凡煙小說

第213章

關燈
第213章

“無……”

叢意捕捉到褚澤那一瞬間閃過的厲色, 下意識開口,想問問他發生了什麽。

但名字只叫了一半,面前的男人便如從未出現一樣, 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甚至連空間的波動, 叢意都沒有察覺到。

“發生什麽事了?”

叢意面容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他下意識想到了韓亭熙。

除此之外, 他想不到還有什麽人或者事,能讓褚澤連頂峰會議的最後收尾階段都不參與, 直接失禮的消失。

不過也正是這個時候。

他的終端之內, 來自耀銀帝國內負責傳遞外界情報的人,又向他的終端裏傳來了信息。

目光在一條條情報上瀏覽過去, 他的神色一直沒有太多變化。

直到最後一條——

來自半個小時之前。

洛塔利亞爾中心研究所申英和起義軍領袖莫托共同負責的C01——C14安全線之外,在將不死者全部擊退之後,進行戰後部署的時候……申英率先發動了軍變。

以她為首,所有洛塔利亞爾共和國中心研究所統治下的武裝, 紛紛倒戈, 在莫托尚未反應對方撕毀和平條約,未來得及組織起有效的反抗時,絕大部分起義軍將領和戰士立刻被俘,只有莫托等待著尚存兵力迅速撤離C01——C14, 向著安全線內的起義軍求援。

叢意面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雙目騰起不可遏制的怒火, 腳下的地面被難以控制的情緒擊碎, 向四周蜿蜒出一條條裂紋。

中心研究所, 他們在做什麽?!

叢意無法理解。

在大敵當前,面對著不死者文明, 在剛收覆失地, 還未等建立防禦工事和布防的關鍵時刻——他們對起義軍出手了!

終端再次響起。

叢意強壓住情緒,迅速向外走去, 臉色冷硬難看,並未理會想過來與他搭話的人。

他邊走邊查看終端裏新的情報。

一行行掃視下去。

他終於忍不住,罵出一聲臟話。

——「十三分鐘之前,由耀銀帝國安全線傳來最新消息,已確認火種早在八年前就與不死者勾結,並在其保護之下修建核心基地,其中發現火種“最終實驗”母體,無數有關異能融合、人造異能等非人道實驗的數據和資料……在此期間,主帥澤塔爾升至六階,與十一年前火種第一次現世的六階進行短暫交手……蛇吻首領麥奧斯身死,火種高級幹事費列德羅、紀薇重傷失蹤……耀銀帝國關鍵戰力上校笑雨重傷、上校韓亭熙重傷失蹤。」

叢意終於知道褚澤為什麽突然滿身戾氣的消失,也瞬間從這則情報裏捕獲了好幾條公布出來會震驚宇宙的消息。

而此刻,最讓他在意的,是這段情報暗藏的玄機。

——在中心指揮部商討戰術的時候,所有高級將領都一致通過並著重強調的一項決策,就是如何在攻占不死者所在星系後成功封鎖消息。

經過各種模擬推演,以及對戰術相關人員的安排、部署,這一環節應當是不會發生問題的……甚至就算發生問題,也會因為權利的沖突和平衡等而被及時發現解決。

絕對不會出現這種,被對方六階突破封鎖線降臨的情況。

但這件事情,確確實實,發生了。

叢意只覺得一種寒意從骨縫中透出。

他知道這意味著一件事,一件讓人憤怒至極,也無奈甚至悲哀的事情。

——中心指揮部,有叛徒。

有人反叛了當前宇宙,成為了不死者的內應。

這是全宇宙最高軍事指揮權的一些人,他們承擔了八年之內幾乎一切大局上的部署和戰略安排。

在宇宙中,無數人歌頌他們,他們是當前宇宙的定心丸和引領者。

叢意幾乎難以想象。

已經成為當前宇宙權力巔峰的人,為什麽要成為不死者的內應?

又或者,叛徒並非完全背棄了當前宇宙。

他們只是借用不死者……來達成一些什麽目的。

叢意很快冷靜下來,作為領導一個文明的領袖之一,他的心理素質一定過硬。

此刻,他開始思索這一系列連鎖反應。

首先,中心指揮部有叛徒是一定的,耀銀帝國內部也必然有對方的內應。

其次,洛塔利亞爾共和國中心研究所申英率先撕毀和平條約,這也一定是早有預謀……否則莫托不會連反應都做不到,就被對方擊潰。

這說明了一件事。

叢意想,申英必然早就清楚,他們所負責的安全線之外,不死者一定會無法阻擋他們的攻勢,將原領地拱手讓給他們。

中心研究所,與不死者也達成了某種約定……或者說共識。

他幾乎想嗤笑出聲。

權利。

權利的爭奪、鏟除異己——竟然在這種關鍵戰役中,幾乎都各有心思,甚至與虎謀皮。

“可笑!”

叢意深深吸氣。

他需要第一時間回到珀斯那裏,現在起義軍必然十分艱難,多一個五階,就多一分震懾的力量。

他在腦海中,已經開始思索接下來的各項計劃。

既然對方率先撕毀和平條約,那起義軍自然不需要再維系,那麽有關於世界樹的計劃就可以實施了……

對方手中有起義軍的戰士,但起義軍絕不可能低頭和談,忍讓對方,所以此事還要繼續商議……

還有查找叛徒的事情……

無數思緒在他大腦中閃過。

他勉強擬出一些決策,等回去以後開會商議。

而終端的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繼續思考的情緒。

“又有情報?”

叢意下意識自語,眉心皺起。

對方傳遞給他的,基本都是相關重要情報。

而現在戰爭已經告一段落,還能有什麽重要消息?

——「起義軍內叛徒伊柏萊爾叛逃,並俘虜了盧蘭,交給了中心研究所,申英已向珀斯領袖提出了談話邀請。」

叢意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盧蘭被俘,請珀斯談話……其中的意味非常明顯。

對方十分清楚盧蘭與珀斯的關系,並以此為要挾。

“無恥。”

一股割喉摧心般的火,從心頭攀沿升起,叢意雙目泛著紅,牙根咬緊,好像能嘗到齒間的血腥味。

“無恥至極!”

那個小東西。

叢意記得盧蘭天天綴在珀斯屁股後面,只要珀斯笑著親一口,就會一副美滋滋樂半天的傻樣。

那麽一個無害的家夥,卻落在了那些人的手裏?

為各國領袖準備的超遠距離蟲洞,在叢意第一時間申請的時候,沒過多久就準備完畢。

叢意踏出蟲洞,落在了洛塔利亞爾邊境時,他仍感覺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粘稠陰沈時刻尾隨著他。

這片深黑的宇宙,一如既往冰冷寂靜。

在安全線內外,這種冰冷尤甚,冷到好似能熄滅無數前仆後繼,為了保衛、為了理想的人,心中的火焰。

這些情報不會被封鎖。

只要對戰爭和軍事,具備嗅覺的人,都會從中察覺出貓膩。

領導反抗者反對侵略的人,反叛了。

多諷刺啊。

叢意出現在起義軍總基地時,心情仍非常沈重。

這沈重,在看到珀斯和藍的時候,變得更深刻。

珀斯每一次出現,永遠慵懶矜貴,銀色的發打理整齊,衣著舉止優雅萬分,渾身有一種占蔔師獨有的捉摸不透的氣質。

但現在,叢意眼前的珀斯,穿著打扮沒有任何變化,但那張清俊的臉,此刻透著淡淡的疲憊,眼裏泛著一層細密的紅。

“珀斯。”

叢意頓了頓,喊了對方一聲。

藍擡起頭看到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對面,示意叢意坐在這裏。

珀斯沒有擡頭看他,只是聲音平靜道:“回來了?”

“峰會怎麽樣?”

“一切正常,一些我們之前提到的決策,也在會議上得到了解決和完善。”

“好。”珀斯掐了一下眉心道,“當前宇宙出了叛徒,中心研究所的高層必然與不死者勾結甚密,是我們監管不到位。”

“對方既然率先撕毀條約,那麽開始著手讓眠樹文明暗中出手,世界樹的觸角可以落入我們計劃的星域內了。”

他慢條斯理,一條條說著。

盡管看上去很疲憊,但他仍然冷靜、強大,只要起義軍的人看到他,就會從心中鎮定下來,並堅信珀斯可以帶領他們打出漂亮的反擊。

這是珀斯的人格魅力。

叢意沈默半晌,道:“世界樹的計劃一時半會兒完不成,對目前的狀況,我們要制定一份計劃,落入申英手裏的戰士我們也不能輕易放棄,所以與對方的談話交流需要著重考慮。”

“不錯。”珀斯淡金色的眼裏,在聽到“落入申英手中”時,閃過一絲來不及捕捉的情緒,但轉瞬即逝。

他讚同了叢意的話,轉頭對藍道:“你需要回到眠樹文明,帶著我的親筆信,交給首席執政官。”

“好。”

藍點點頭,但那雙平靜幹凈的眼,仍註視著珀斯。

他獨特的擬態,那只黑色的報死鳥也歪著脖子,用通紅的眼睛凝視著珀斯。

藍看出珀斯未來的命運線,在某一個地方,出現了奇異的走向。

但還未來得及觀察,珀斯已經淡淡看了過來,命運線消失不見,不能再被窺視。

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收回目光,又看向叢意。

“既然如此。”珀斯輕輕道,“叫人來商議吧。”

叢意沈默了很久。

在此刻,才忽然問:“叫人來商議如何釋放申英手下被俘的戰士?”

珀斯轉過身,緩緩擡眼,看著叢意。

兩雙同樣淡金色的眼眸,對視在一起,彼此之間的情緒,卻完全不同。

“是。你想說什麽?”

兩個長相完全一致的人。

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叢意閉了閉眼,繼續道:“盧蘭呢?”

盧蘭呢?

他想問,在起義軍中沒有軍職,不是戰士,甚至連後勤都算不上,只是作為珀斯伴侶而出入基地的盧蘭,算什麽呢?

商議如何解救戰士們……但盧蘭呢?

珀斯定定看著他。

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答叢意的問題。

但叢意已經知道問題的答案了。

起義軍的領袖。

不能有任何可以被捏在掌心的軟肋、把柄。

他應當最鐵面無私,以大局為重。

*

宇宙是一個十分不規則的空間。

盡管有迷霧存在,但迷霧只是如同一團團不能探索的空間,橫亙在宇宙能夠探索的區域中,又或者阻攔宇宙探索的腳步。

當前宇宙進入第三紀元數萬年,星際遠征軍不停探索,終於將整片宇宙能夠發現的所有空間都探索完畢。

在兩面迷霧的夾縫中,是星際遠征軍所發現的,距離宇宙中心最遙遠、也最落後偏僻的一個星系。

那裏位於一個小型河系臂旋的最末端,因為迷霧的阻隔,而又資源匱乏稀缺,且這裏只有一個落後的不可幹擾的三級文明。

所以數千年中,這個三級文明,恐怕才會偶爾有幾名造訪者。

就連最窮兇極惡的宇宙通緝犯,都不會搭理這種荒蕪落後的地方。

這顆三級文明所在的星球,在宇宙中看,整體泛著瑩瑩的藍色。

是一片陸地與海洋占據四比六的星球。

其中陸地多以大型島嶼連在一起,並非是完整的大陸狀態。

這顆星球上的水很珍貴,多為山泉水和海水蒸餾過的水,地下水只有在雨季後才允許使用。

今日,蘭多羅村,一名少女哼著歌,雙手提著木質的水桶,到離村莊二百米外的山泉下面取水。

天海蒙蒙亮,山野間泛著薄薄的霧,呼吸中帶著幾分潮氣,少女清脆的歌聲,宛如林中的鳥鳴,婉轉而動聽。

不過這聲音很快就停下,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水聲。

她伸出潔白的手臂,看上去纖細但上面卻有著流暢的肌肉線條,細長的五指抓握住水桶提手,放在地勢低一些的泉水下游。

汩汩的水就一點點落進了桶中。

水面倒映著她的面容。

金色的長發天然卷曲,俏皮的在尖下頜上勾起,一雙眼如清澈的小鹿,天真漂亮。

“好甜。”

桶裏的水還不多,所以她只是單手提著,蹲在地上,另一只揚起一些水在手心遞到嘴裏。

她小心品味了一下,忽然皺了一下眉毛。

自言自語道:“雖然很甜,但是有一點奇怪的味道……什麽味道呢?”

她想到了林中小動物的排洩物。

五官瞬間皺了起來,伸出舌頭企圖可以用空氣拯救自己。

但伸出舌頭晾了一會兒,她眼眸不經意向下瞥了一眼,瞬間瞪大。

“紅、紅了?”

她張著嘴,低下頭湊近,聞了一下。

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少女嗖的一聲站了起來,提著水桶開始向上游走去。

她想,是不是哪些小動物受傷了?

那她現在過去……

豈不是可以撿到一只動物回去吃?

越向上游走去,泉水中的紅就越濃。

看得少女心驚肉跳,頓了頓步子,遲疑著往前挪。

這麽多血……該不會是什麽大型猛獸吧?

但雖然這麽想著,她還是大著膽子偷偷摸摸,穿過碎石樹木,往上面爬。

終於,在轉了個彎之後,她看到了這些血液的源頭。

好像是一個人。

少女心跳了跳,有點害怕地向前走,終於從對方的身形和身上的衣服,認出這是一名人類。

對方仰躺在地面上,泉水沖刷著他的身體,將他臉上的血汙沖幹凈,露出一張過分蒼白、雙目緊閉,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臉。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身形修長,從身上暴露出的傷口,能看出血肉模糊,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少女慌忙扔下桶,連挽起裙角都忘記了,就這樣跳進泉水裏,伸出手,試探了一下對方的呼吸。

很微弱。

但有。

少女忍不住喃喃道:“你要挺住,你一定要挺住啊。我去村子裏叫人……你不要動,不是,你不一定不要被動物發現吃掉!我會很快的!”

說完,她四處看了看,然後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渾身冒著汗,將青年拖到沒有水的地方。

來不及休息,就迅速跑下山。

韓亭熙的意識沈入無垠的黑暗。

他只能隱約感知到身體的存在,外界的一切似乎與他隔了一層透明罩,都模模糊糊,很不清晰。

他的精神海已經徹底粉碎。

比之柯音齊當年還要徹底的粉碎,精神力已經不見分毫。

韓亭熙清楚的知道,他的異能之路,已經走到了終結。

而現在,穿過不知名的空間縫隙,身體遭受亂流的切割和攻擊。

即使他幸運的還活著,但如果沒有人發現他,給予他及時的救治,他的生命也將會在此結束。

他心中無悲無喜。

只餘一種說不清的遺憾。

不死者還未擊退,耀銀帝國的蠹蟲仍孜孜不倦地吸血,他還沒有與艾薇兒說一聲再會。

以及……褚澤。

韓亭熙想,荊棘玫瑰在空間亂流中被擊碎,褚澤還能找到他嗎?

應該是能找到的。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放棄、忘記尋找他,褚澤也一定會找到他的。

不過,那可能會有些久。

褚澤找到他的時候,韓亭熙希望自己的屍體沒有腐爛,還保留著生前的樣子。

這樣褚澤可以吻一吻他。

韓亭熙胡亂地想著。

強撐著思緒沒有飄散,但已經堅持不了很久了。

他的生機在安靜中潰散。

意識如寒夜中飄搖的火星,搖搖欲墜,即將熄滅。

韓亭熙的思緒已經無法聚攏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是鍍著一層薄冰,那些片段也看不清晰了。

但不知是什麽時候。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湧入了肺腑。

渾身的冷意開始消退。

身上似乎被裹住了一層層的被子,溫暖從寒冷中緩緩升起。

韓亭熙聽到了模糊的、好像來自遙遠地方的歌聲。

不知在黑暗中沈浮多久。

一種力量誕生,韓亭熙猛然睜開了眼。

一片黑暗。

但耳邊卻有少女溫柔好聽的聲音,好像通用語,但其中卻語序、音調各不相同,還有一些聽不懂的詞匯。

“啊,眼睛睜開了!”

“你醒啦?”

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