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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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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在去看傻蛋之前, 褚澤和韓亭熙去了一個地方。

在那片種滿了思歸樹的大地上,滿樹潔白的花終年不敗,芳香纏在鼻尖, 像是曾經遠去的靈魂親吻地上的生靈。

風吹過, 蕩起花的波濤。

褚澤拂過落在肩上的花瓣, 站在機甲學院訓練場的最外圍,那一大片山脈起伏之中, 偶爾起伏掠過一臺臺機甲。

“雖然想起的不多, ”褚澤說,“但是所有記憶裏, 只有關於這段記憶是完整連續的。”

他眸色深沈,望向那層層山脈之中。

記憶中的那個山坡比三年前更荒蕪,雜草叢生,有些荒草能達到人高, 覆蓋掩映著。那個通向山體內繆斯之愛基地的密道, 現在地磚破碎,從地面的縫裏掙紮出不知名的野草和小花,青苔遍布,已經許久沒有生人的蹤跡。

三年多以前, 就是在這裏, 褚澤人生的軌跡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故地重游?”

韓亭熙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那裏掛著一條七色堇吊墜, 後來被他與機甲融合了起來,看著裏面的操作著極佳的學生們, 他也有幾分手癢。

“這裏的回憶一點也不美好。”韓亭熙手插兜, 眉頭輕輕擰著,想起了之前並不好的記憶。

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半搭在褚澤肩上,一半的力量倚靠在上面,韓亭熙視線下移,另一只手拉起褚澤的左手。

筋骨分明的手背上,那顆綠色的寶石摸起來光滑平整,已經完全與血肉融合在了一起。

“呵,”褚澤低著眸子,任由韓亭熙摸他左手上的皮膚,輕笑一聲,“倒也不只是故地重游。”

韓亭熙揚了下眉,對於褚澤的情緒和微表情很是熟悉,他看出褚澤的意有所指。

“什麽意思?”

“找回記憶。”褚澤望著遠山,勾唇一笑。

天光伴著飄落的花雨,卻遮不住他眉宇間暗藏的鋒利:“有些陳年舊債,應該一點一點要回來了。”

兩人走下高崗,穿梭野草之間,時隔多年,再次站在了那條密道前方。

因為軍部的調查和研究,前方已經沒有了作為遮擋掩藏的山體,而是幽深的一個筆直的通道。

背著光,光線照不進去,看上去黑暗而深邃,還有蔓生植物等垂下來。

蛛網、灰塵,一派荒蕪。

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人造訪。

“怎麽找回?”韓亭熙有些好奇。

盡管時光和規則在磨損著祂,層層掣肘,但韓亭熙仍擔心褚澤。

畢竟那位是遠超六階,可以稱之為神明的存在。

“憑借聯系。”褚澤踩在密道的地面上,腳底是厚厚一層軟的泥土和裸露出來的巖石地面。

青苔濕滑,呼吸中聞到的是一種沈厚的味道。

“當初我掀開那個桌子,被這枚寶石寄生,那一個時間節點,是一切的起始……而這枚寶石,與神靈的本體密不可分,是我可以直面祂的媒介。”褚澤仰頭看著周圍的墻壁。

墻壁上明顯有開鑿的痕跡,一個個坑窪在其上,偶爾能看出有一些凹陷,是人類骨骼的印記。

指尖滑過山壁,再向前走,是那扇大門。

厚厚的鐵銹從山壁和鐵門之間一路蔓延,覆蓋住這扇門,也蓋住了原本雕刻在其上的抽象紋路。

褚澤站在門前,再一次看著這些紋路所表述的信息。

——神靈摘下自己的一顆眼睛,將它埋在神木之下,從此護佑生靈和大地。

他輕笑一聲,“這些紋路來自三十二年前。”

時光在褚澤的眼底回溯,一切信息,存在就會留下痕跡,沿著痕跡從時光的河流中回溯看去。

他站在時光長河的下游,向上看。

他看到一團如煙霧般的,好似從不存在的人,即使褚澤從規則層面註視他,一旦移開一些目光,這個人就會頃刻間從腦海中消失。

他的左手齊腕斷裂,汩汩鮮血奔流而出。

他半扶著這扇門,觸目驚心的血跡也隨之大片大片留在了這扇門之上,蜿蜒而曲折。

褚澤註視著這個人,看到他身形似乎越發透明,卻一步一步離開這裏。

這是誰?

褚澤記憶深處,似乎隱隱有一個猜測,但礙於靈魂的不完整,讓他無法想起來。

他視線又放回了這扇門上。

變化也在這裏開始。

那些在當前時間形成的抽象紋路,在三十二年之前,也只是一灘的血。

時光流逝,大概只有幾個宇宙時,那片鮮血忽然扭曲著,像是有了生命一樣,變成絲縷狀交錯盤旋,

——一點一點,形成了如今的樣子,其中也有了關於“神靈的眼睛”這樣的信息。

在血液異變完成之後,對於過去時光的回溯終止,

褚澤眸光輕輕顫了顫,內心驚異無比。

在時光回溯中,他能看出來,那位斷手的人,只是一位二階異能者罷了。

即使在年輕一輩中是佼佼者,但依然並不出奇……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褚澤看到了那些花紋變化之時,那種溝通與宇宙底層邏輯時,浩渺的力量。

他用如此年輕的生命,掩蔽世界的真相,篡改事實。

簡直是奇跡。

褚澤看著這些紋路所表述的內容,心中震動地想,恐怕這位神靈,心中關於這裏的記憶,也是祂自己親手將眼睛埋入地下,而不記得這樣一個人。

三十二年前。

那時,那個人也僅僅是一名學生而已。

驚才絕艷,天資縱橫。

褚澤略有遺憾。

能以二階的實力做到這種堪稱宏偉的事,恐怕那個人,早已死去了。

“在外面等我。”褚澤側過臉,對著韓亭熙眨了下眼,“等我走出來,就全部想起來了。”

韓亭熙皺著眉,想要拒絕。

卻被褚澤按住腦袋,揉了揉頭,他聲音輕緩溫和:“祂如果註視到你,我護不住你。”

他話音落下,一面牢不可摧的空間屏障,瞬間樹立在二人之間。

韓亭熙看到眼前的門被推開,沈重古老的咯吱聲響起,片刻後,又重重合上。

眼前的一切在記憶中都不算陌生,只不過堆積著厚厚的灰塵,桌椅等擺放位置,也早已換了地方。

墻壁之上,是被撕扯下來的海報殘留下的一些痕跡,褪色破損,模糊不清。

褚澤視線的前方地上,還有幾個歪斜癱倒的字,拼起來是“繆斯之愛”。

桌子椅子都被堆到墻角,上面結著蛛網,有爬蟲窸窸窣窣穿梭不斷。

一點光亮從褚澤的指尖飛出,點燃了掛在墻壁上的陳舊油燈,劣質油脂味道逸散開來,室內有了幾分昏黃的光亮。

“倒是與記憶中有幾分不同。”

褚澤自語,面孔在明滅的火光中並不清晰,只有薄而多情的唇勾起。

“三年了啊……”

聲音輕緩,散在空中。

他站在這間石室的西南方,鞋底觸及的地面,忽然翻騰起來,以褚澤為中心,巖石和泥土齊齊向兩側排開。

露出了一截斷裂方形木頭。

木頭嚴絲合縫嵌在地下,中間有一個菱形的孔洞,似乎曾有什麽東西被包裹在這個斷裂的木塊當中。

這是三年多以前,褚澤掰斷的桌腿。

而那個菱形的孔洞……

褚澤身出左手,俯下身,觸碰到了這截木塊。

碧綠的寶石上,其中那條藍紫色的豎線似乎流動了一下,如同豎起來的瞳孔,冷漠地註視著褚澤。

在這一瞬間。

褚澤看到了舊日時光,看到那陣耀眼奪目的綠光。

同時,也看到了忽然浮現在四面八方,冷漠邪異著,包圍著註視自己的一枚枚眼睛。

他輕笑一聲,眼底卻如同含著一片冰霜,眉目瞬間冷冽下來。

規則降臨。

時光的力量在此顛倒、錯亂。

過去與現在交織在一起,左手上的寶石瞬間爆發出綠色的光芒。

命運的河流裏,褚澤撥開了蒙昧的迷霧,立於規則之地,看到了那一片陰影中最獨特的那一點。

——神靈的本體。

兩只綠眸,也同時出現,在無邊的陰影中,倏然張開。

睫毛卷翹而長,掀起時流光溢彩,萬千精華薈萃,如美的化身。

“找到你了。”

褚澤緩緩道,聲音慢而悠長。

在話音落下的一剎,瞬間鬥轉星移,空間變換。

兩處空間,在這一刻,瞬間被來自規則層面的力量強行連在一起。

煙霧繚繞。

藤蔓自上而下,拂過褚澤的鬢角,上面生著的小花殘留著淡淡的香氣。

褚澤瞇了瞇眼,看向前方。

背對著他的,是如瀑般垂落至水面的長發,金發飄灑開來,如同打碎了陽光。

精美宛如藝術品的手,骨骼纖細,肌膚白如玉石,輕輕在水面上滑過,撥動出一圈圈的漣漪。

褚澤的身後,是那座昏暗的山體內的基地;而身前,則是一處氤氳著霧氣的池水。

“螻蟻。”

聲線雍容而華貴,卻聽不出男女。

祂從水面站起身,側過身體,向後看去。

祂的眼睛是夕陽的顏色,含著萬千瑰麗的色澤,只是輕輕望去,就足夠勾魂攝魄。

祂不疾不徐,擡手將池邊薄紗般的衣服披上,從水中走了出來。

也就在這一瞬,這片空間如同凝固般,一切開始褪色,似乎只有眼前的神明,是唯一鮮明的存在。

“是誰給了你勇氣——”

祂走到褚澤的身前,毫無人類情緒的眼珠,如玻璃珠輕輕轉動,在看到褚澤左眼時,瞬間轉變為碧綠的顏色。

“——來直面我?”

極度致命的危機轟然降落。

褚澤看著眼前的神明,祂的五官完美無暇,沒有一絲萬年之前蒂絲的痕跡,甚至連性別都是模糊的。

他在規則源域曾註視那片陰影,在其中看到了無數祂的化身,存在於宇宙的各個地方。

數萬年的時光,讓祂早已不能用單純的男女來定義。

祂已不是任何平凡的生靈。

危險鎖定了褚澤,在面對這名神明之前,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對方的強大。

超出於他對六階的認知,能量如不可窺探的迷霧,信息瘋狂湧動,只是一眼,那些信息量就幾乎能讓褚澤的大腦感受到輕微的刺痛。

身體內被抑制的、來自神明的能量,在這一刻喧囂,在身體、精神海和靈魂中瘋狂游走。

寄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同化著褚澤。

但褚澤的眼睛依舊是冷然卻平靜的。

聽到神靈傲慢的言語,他低低笑了。

笑聲不高,卻充斥著不屑和輕諷。

“你。”

聲音一字一頓,“算什麽東西?”

話音落下,褚澤欣賞似的,看到面前的神靈面容扭曲了一剎。

祂的怒意轟然而至——

肢體似乎在粉碎重構,空間、時間都在急劇變化,褚澤甚至感受到了靈魂被撕碎又重構的疼痛。

“容器。”神靈冰冷道:“就該有容器的樣子。”

但——

褚澤平直的唇角,輕輕揚了起來。

似乎在諷,在嗤笑。

神靈的神色,也在這一瞬間,驟然變化。

一種扭曲和驚異出現在祂的臉上。

祂的靈魂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如同一個通道的門,蟄伏許久,終於在今天露出了真容。

“你做了什麽?!!”祂憤怒地嘶吼。

祂的靈魂,在這一刻扭曲著,以一種不可抵抗的形式,在來自規則定下的命運力量下,向著光點匯聚。

也就這一瞬,攻守變換。

瀕臨死亡的危機瞬間煙消雲散。

褚澤的靈魂如同暢飲了美酒,在這一秒竟然無比輕松。

從胸腔中發出一聲低沈的喟嘆,他走向面前嘶叫著的神靈。

祂此時癱倒在地,瘋狂撕撓著身體,能量翻湧,企圖阻止靈魂被吸走,但卻無濟於事,反而是慢慢的、一點一點,所有能量都潰散不見。

神靈雙目流著血,用濃重恨意的目光死死盯著褚澤。

祂回溯了過去的記憶,終於找到了數萬年前那一瞬間的變化。

在祂名為蒂絲的舊日時光裏,褚澤在祂的靈魂中,悄無聲息種下了一枚種子。

最終在今日結出花和果實。

褚澤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半晌,嗤笑一聲,如宣告般:“這是你選擇的命運。”

他輕蔑一笑:“而我——”

“只是順從命運的反抗者罷了。”

“神靈?呵——”

最後一個字尾音落下的那一刻,規則之力傾軋而下,神靈化作了血霧,轉而瞬間被泯滅,再無一切痕跡。

而褚澤,眉目冷然,鋒利的面孔如雪夜中的刀鋒,帶著若有若無危險的戾氣。

他低聲,如呢喃般:“這只是一個開始。”

靈魂歸位,褚澤閉上眼,腦海中翻湧著無數記憶。

從前世的那顆水藍色星球,到火種的實驗基地,再到曙光大學、審判庭、眠樹文明……

一切一切,終於被重新記起。

當終於消化完自己的記憶,他張開眼,擡起頭隔著萬重的空間,似乎看向了宇宙盡頭。

他的目光註視著遙遠的不知名處。

無窮的宇宙深空內,某個地點,一名年輕的少女從睡夢中驚醒。

她忽然慘叫一聲,雙目中浮現出覆雜玄奧的銘文,她捂著臉埋入膝間,過了不知多久,她呼吸變重了一些。

再次擡頭,眸光碧綠,中間緩緩裂開一道藍紫色的豎瞳。

冰冷森然的聲音,恍若咬碎某個人的血肉。

“——褚、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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