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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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這是個什麽東西?”

韓亭熙將腳下的石塊踢開, 皺眉望向遠處。那個突然崩解,不斷滾落泥塊與巖石的東西此刻被濃重的煙塵圍繞,已經失去了任何動靜。

“有能量波動……怎麽回事?”

韓亭熙用空間之力, 將外界的煙塵隔開, 低低自語。

但說了半天, 才發現身旁的褚澤,卻始終一言不發。

“……褚澤?”

韓亭熙遲疑著, 看向褚澤。

他眉目掩藏在黑發的陰影中, 半露出來的側臉,骨骼清晰棱角分明, 唇薄而微抿,整個人籠罩著一種冷沈的氣場。

褚澤閉了閉眼,擡起了頭,黑發向兩旁拂落, 看向了看韓亭熙。

然而, 只是這一眼。

韓亭熙瞳孔猛然緊縮。

“你的眼睛——”

他呼吸滯住,一步邁到了褚澤面前,手指懸在半空,像是要去摸褚澤的眼睛。

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然後落在褚澤左側的眼角。

透著淡淡粉色的指尖之下, 是褚澤很薄的肌膚, 指腹落在上面, 能感受到褚澤眼角肌肉細微的觸感。

他的手指掠過纖長深刻的雙眼皮,從褚澤濃密的睫毛滑過。

聲音艱澀:“怎麽回事?”

褚澤將韓亭熙的手握住, 攏在掌心。

精神力蔓延, 如同外視一般,掃視自己的身體。

“原來是這樣——”

褚澤低聲, 如同壓抑著某種情緒一樣。

過了片刻。

他一字一頓,輕輕碾碎齒間的稱呼:

“神。”

韓亭熙面色緊繃,張揚漂亮的臉,此刻卻沈下了眉,神色如刀。

他的拳緊緊握住。

壓抑著情緒,而好似呼吸困難般。

他看著褚澤那只,突然間濃稠了綠色的眼睛。

艱難道:“是,異化?”

褚澤沒有說話。

他神色並不好看,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眉宇間是一層鉛色的陰雲。

褚澤張開唇,慢慢地,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從喉間擠壓出聲音:“是。”

韓亭熙目光一凝,看著褚澤蒼白的神色,意識到了什麽。

他皺著眉,剛要開口。

在這時。

來自執法隊匆匆而至的腳步,清晰響徹在二人耳邊。

人流被迅速整合分開,他們二人的身形在人海中顯露了出來。

在執法隊員走近的前一秒。

褚澤立刻閉上了眼。

同時,那一閃而過,璀璨的光華,一同掩蓋在了緊閉的雙目之內。

韓亭熙面色陡然一緊,立刻向一側迅速邁出一步,半遮半掩,將褚澤護在了身後。

他身高與褚澤相差不大,站在前面,可以剛好用腦袋擋住他人註視褚澤眼睛的目光。

“韓先生,暴亂原因還在調查,您和褚先生,先到那邊,由我們護送回去吧。”

執法隊員走了兩步,剛要湊近,就看到了韓亭熙戒備的神色。

他滿頭霧水。

自己幹什麽了嗎?

隨之,他看著韓亭熙的表情,露出了一股恍然的自責。

是他們沒有盡職盡責,他們對執法隊的能力表示疏離和質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他滿臉愧疚,停在了幾米之外。

帶著幾分垂頭喪氣的懊惱,道:“我們這次一定會將你們護衛好的,請相信我!”

韓亭熙看到他的距離之後,緩緩松了口氣。

這個距離還算合適。

他手指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握緊。

在執法隊員抻著脖子,想看看褚澤的安危的目光裏,心中估算了一下後,慢慢挪出褚澤半個身形。

這時,褚澤慢慢睜開了眼。

異能【面具】。

他的瞳色在這匆匆一晃的時間內,改變了顏色。

是墨綠中藏著細微的藍紫色。

與曾經似乎並無不同。

但只有褚澤清楚。

他此刻血肉、精神海、乃至靈魂深處,都好似有萬千尖厲的刀,在不斷挖鑿,密密麻麻的痛,讓他的後背已經濕透。

而來自那位神的能量,讓他幾乎無法維持住【面具】的能力。

筋脈和骨骼,都在細微的顫抖。

痛。

那是比曾經基因病時所經歷的還要痛。

左手之上的碧綠寶石,正滾燙發熱,熱度似乎能夠灼痛血肉。

褚澤能感受到,它其中的能量在微微鼓漲,如同盛滿了血液的心臟,亟待迸發而出。

但指節上的沈靜指環,又牢牢制住了這好像將迫不及待沖出的能量。

讓褚澤糟糕的身體環境,變得不至於完全失控。

他壓抑至極地,輕輕吸氣,然後呼出。

向前邁出一步。

腳掌穩穩踏在地面之上。

他面容冷極,也銳目至極。

除了如同薄霧般覆蓋在臉上的汗水,他神色看上去至多只比之前陰沈了一點。

“不用管我們。”

韓亭熙在褚澤動作的那一刻,就伸出手,緊緊扣住褚澤的胳膊。

力道穩健,穩穩托住褚澤壓過來的重量。

他在此刻,顯得格外冷靜。

他看著臉色露出焦急,不停解釋和保證自己能力的執法隊員。

迅速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啊……什麽?”

執法隊員楞了一下。

“說!”

韓亭熙眉頭聳起,喝到。

“班,班楊!”

執法隊員一個激靈,立正結巴道。

而韓亭熙,已經半撐著褚澤,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只有聲音,如輕煙一般,在原地沈浮不散。

“班楊,我會說明你的情況。你先回去。”

*

空中高速劇烈地運動,讓人能夠感受到撲面而來,如刀子般的風。

但韓亭熙唇抿成平直的弧度,眼瞳深處是揮之不散的焦慮。

他下意識覺得,褚澤的情況,不能讓任何知道。

——即使是早就清楚褚澤異常的耀銀帝國的人。

他的異化加重了。

沒人可以預料到,原本接受了褚澤的人,還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再送褚澤去審判庭一次。

褚澤此刻緊緊閉著眼睛,全身放松,托付給了韓亭熙。

他的全部心力,借助沈靜指環的能力,沈入了已經變得一塌糊塗的身體內。

瘋狂湧動的,原本被束縛在精神海內的,屬於那位神明的能量,已經失去了控制。

融入褚澤的血肉,然後絲絲縷縷,鉆進褚澤身體內的每一個角落。

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改造。

褚澤的精神力,在精密的審視中,觸碰到了混亂繁雜的,來自那位神明的能量時。

突然,他恍惚間,好似分成了兩部分。

其中一部分,不斷在阻止異化的程度加深,在自己的身體裏反覆捕捉那些能量。

而另一部分,不斷高懸、上升,如同進入了宇宙深處,在浩蕩的高天上,俯視自己。

像是俯視一個徒勞的螞蟻。

一半承受痛苦。

一半漠視冷然。

極致地思想上的拉扯,將他置於冰冷的火上。

火舌將他的肌膚燒焦,瀝幹水分,但火焰冰冷的溫度,又讓他清晰看著自己身體的漸漸消亡。

慢慢,一切都似乎變得慢了。

褚澤好像看見了一個黑暗的囚牢。

立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

裏面傳來讓他口生津液的香味,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思緒,都在叫囂,在瘋狂大喊:“——進去!”

“——進去!”

一半的褚澤,看著另一半的自己,緩緩邁出腳步,向著黑色的囚牢走去。

不可以。

他在心底道。

但他似乎什麽也做不了。

只能看著,另一半的自己,如同另一半的靈魂,在走向無可避免的囚牢。

“破。”

平靜冷淡的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在那道渾渾噩噩的身影,用力吞咽著口水即將邁入黑牢的哪一刻。

一道明亮璀璨的圓盤,突兀出現在這好像混沌未分的世界。

照亮一切矇昧與癡愚。

一只漆黑的鳥,輕輕飛過。

鳥羽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一雙猩紅的眼,在這片黑暗裏,如兩團燃燒的火焰。

褚澤旁觀的,那無比冷漠,似乎毫無波瀾的情緒,在這一刻,好似浸泡在了融融的暖陽之中。

僵硬的思緒慢慢回溫。

心跳、呼吸、血液……

一切,在這剎那間,好似重新回到了身體之內。

站在黑牢前的身影,輕輕顫抖了一下,擡起頭,如鏡子碎裂般,緊接著消失在原地。

被割裂的情緒席卷而來。

一種濃重的後怕,沈沈壓在了心裏。

黑色的鳥振翅而飛,那突然出現的璀璨的圓盤的外圓部分,幾行微亮的字閃爍了剎那,又瞬間如被擦去一樣消失。

一聲嘶啞淒厲的鳥鳴劃破長空。

褚澤瞬間睜開了眼。

略顯黯淡的燈光,在視線中搖晃,然後慢慢變得清晰。

褚澤動了動手指。

驚訝發現,自己身體內的疼痛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體內紛亂的能量,也變得有序起來,似乎只要自己分出心神,就可以順利將其整理好,送至精神海內那顆碧綠種子中。

他回憶著,剛才那個詭異環境力的一切。

黑牢、一分為二的自己,以及……那只漆黑的鳥。

“醒了?”

韓亭熙略微帶了沙啞的聲音,掩藏著難以抹去的鼻音,出現在了褚澤的耳畔。

褚澤支起身體,看向了趴在床上,將頭從胳膊裏半擡起來,只露出一只微紅眼睛的韓亭熙。

他聲音啞得厲害。

明明是異能者,任何負面的身體狀況,幾乎都不會發生。

褚澤將他垂下在臉頰上的發絲,輕輕別在了耳側。

“多久了?”

“三十六個宇宙時。”

韓亭熙將腦袋埋了起來,用力蹭了蹭,才啞聲道:“大概是,我記不清了。”

“你突然間就失去了意識。”

韓亭熙看著他,將手伸向褚澤的眼睛。

褚澤沒動。

他清楚,異化已經加深了。

他的變化不會再返回,只會不斷向前,直至徹底異化結束。

韓亭熙看著他,唇角下壓,看上去帶著幾分難得的委屈一樣。

“沒事的。”

褚澤睫毛顫抖,滑過韓亭熙的指尖。

他低聲說:“藍救了我。”

“異化沒有再進一步加深。”

褚澤回憶起了,當時和藍分離時,藍輕描淡寫一樣,在為他講解時,在那道精神力模擬出的圓環上寫下的幾行小字。

原來,處處皆有深意。

“哦。”

韓亭熙低著眼,吸了吸鼻子,慢吞吞道。

褚澤將他拉了起來,拽進了床上,將他的腦袋按在了肩上。

下巴蹭過韓亭熙溫熱的耳廓,細碎的頭發柔軟但總有幾根十分倔強地立著。

褚澤輕撫著他的背,感受著韓亭熙緊緊扣著自己腰間胳膊的力度。

輕輕道:“我不知道祂突然出現的原因——”

韓亭熙沒有說話,只是蹭了測他的脖頸,表示自己聽到了。

“但我推測——在上次異化半失敗的情況下,祂突然再次出手……”

褚澤聲音簡短,“祂在急切什麽。雖然我不清楚祂一切的目的,但祂越焦慮,就意味著我的生機越大。”

話音落下。

他頓了頓,然後輕輕吻了吻韓亭熙的頭發。

輕聲道:

“所以,寶貝。”

“別哭了。”

“我會活著,活很久。”

褚澤看著前方的燈光,第一次,說了自己並不確信的許諾。

肩上帶著幾分輕微的濕意。

韓亭熙身體微不可察地輕輕顫抖,攥著褚澤衣角的手指用力而發白。

過了很久。

他才啞著聲音道:

“你他媽才哭了。”

鬥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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