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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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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他們的家

“查了航線記錄……是裴家的飛機。”

在對話聲中,裴令正裹著絨毯坐在後排,衣服濕噠噠黏在身上,身體裏裏外外都透出一股涼意。

“裴總,夫人的電話。”

“你接,說我沒空。”

“可是……”雍九聽起來有些為難,“既然是裴家做的,夫人一定想讓您回去一趟。”

“沒關系,轉達我的意思。”裴予質的聲音聽起來很冷,“再讓人把戒指送過去。”

“訂婚戒指?”

“今晚就送。”

車內和以往一樣開著冷氣,裴令忍不住抖了一下。

裴予質讓司機調高溫度,伸手摸了摸毯子,已經濕透了,便試著扯開。

裴令從上車起就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楞楞盯著一個角落。察覺到有人想拿走絨毯,下意識收緊了手指對抗。

“你這樣會更冷,”裴予質說,“松手。”

手指松開,絨毯被拿走,擋板在不知不覺中升了起來。

“擡手。”

他照做,濕透的西裝外套被脫下,裏面的長袖也被從下往上掀了起來。

“擡高點。”裴予質道。

他做了個雙手投降的動作,長袖也被脫下。沒了濕衣服黏在身上,他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裴予質將絨毯卷起來,擦了擦他滴水的頭發。裴令感覺自己像一只不會說話的家養寵物,主人正在耐心地給他洗澡。

恍惚間,他聽見裴予質嘆了口氣:“手還不放下嗎?你要給我投降?”

裴令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不是毛茸茸的寵物,上半身沒有東西遮擋會讓他沒安全感。雙手情不自禁摟住自己,那條絨毯又只好展開,再次松松垮垮披在他身上。

他瞄了眼裴予質,開口時聲音滯澀:“我沒那麽容易被嚇到,你不用照顧我。”

“我知道,你只是在生氣。沒關系,馬上就到家了。”

裴予質說對了,他的確在生氣。

變故發生之後,他看清了被扔進泳池裏的是個人。不僅如此,身上還被繩索捆住,腳底下被綁了一塊石頭。

他被保鏢強行攔住,後來場面混亂,原本安靜空曠的屋子一下跑出來好些人,擠在樓頂。

敢情那兩家都帶了人來,暗中守著,各自都防備著,看來今夜的商談原本就不會愉快。

在混亂間,他聽見有人說“那不是人”,腦海裏緊繃的線頓時松了不少。幸好不是活人,他第一反應還以為真的是魏遲,但魏遲不可能在一架直升機上。所以在那一兩分鐘內,他腦中還過了很多種猜測,從裴家的醫生猜到了沈家的司機。

畢竟受傷的一般都是炮灰。

像他以前那樣。

不對,他現在也沒少受傷。

眾人將那東西從泳池裏拖出來,擺在地面。

那是個類似人臺的人偶,男性身材,沒有五官。這具沒有五官的人偶,被用來當成一個惡作劇,更貼切來說是一個威脅。

指代誰,裴令不清楚。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要是當時這個東西的墜落點再偏離四五米,他當場就死了。

腦袋開瓢,血肉四濺的那種。

裴予質就算立刻破窗從樓上跳下來,都只能趕上給他收屍。

在腦海裏不抱希望地叫了兩聲系統,果然,無應答。

世界意志這一次出手相當利落。

裴令事發時被濺起兩米高的水花淋了個透,思緒全回到腦中時,才後知後覺自己有多狼狽。

就在這時,裴予質拿絨毯將他裹住,確認他沒受傷之後,就道:“先離開這裏,能走嗎?”

他點點頭,肩膀就被一雙手攬住,被帶著離開。

不慌不忙下樓的沈照玄試圖叫住他們:“不給個交代就走了?”

裴予質停也不停,往電梯那邊去。

沈照玄跟了上來,語氣卻還是溫和的,笑著說:“看來這場鬧劇與兩家都沒關系,想來也不是魏家做的,那會是誰?裴總的仇家多嗎?”

裴令裹著毯子默默地聽,沈照玄和裴予質的態度似乎不太對勁,仿佛是剛才談崩了。

從電梯旁的金屬裝飾板上,裴令看見了沈照玄的身影,正好對方也看向了倒影中的他。

“小騙子,幾天不見功力大漲啊。”沈照玄笑道,“迷得裴總婚也不想結了,家也不願意回了。回去之後,記得幫我給你沈然哥哥問聲好。”

裴令眨了眨眼睛,原來裴予質拒絕了聯姻啊。

他撐起幾分精神,扯了扯裴予質的袖子,在對方低頭聽他說話的時候,又用正常的音量道:“房產,別讓他耍賴,還有精神損失費。”

在沈照玄地盤上出的事情,肯定得由沈家來補償。裴予質都說了,他的傷口不能沾水的,這下好了,他多慘啊。

倒影中,沈照玄笑意更深了,但看起來挺不悅的。

電梯門打開,裴予質帶他走進去,帶來的人也紛紛站到他們周圍。

就算被一群五大三粗的保鏢圍著,裴予質也是絕對的視線中心。這人身上擁有一種氣質,沈靜到讓人覺得世界末日也沒什麽大不了。裴令第一次完全感受到他哥成年後的氣場,就像展開了一面無形的盾,讓他可以狐假虎威。

裴予質終於開口:“在你決定繞過我,去找他們的那一刻起,沈家就不由我管了。祝你足夠好運。”

氣氛幾乎劍拔弩張。

門合上之前,裴予質又補充道:“還有,房產折算成市價給宋泠,他不需要其他落腳的地方。”

“你最後那句話挺怎麽想出來的,我感覺沈照玄笑得牙齒都快咬碎了。”在車停下的時候,裴令故作輕松道。

裴予質原本要下車,聞言頓住,轉頭問他:“狡兔三窟,這麽喜歡收集房產,你想有幾處家?”

家。

這個字眼挺陌生的,讓他想起小時候和裴予質每天的日程,不過是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可是他們都不約而同明白,那根本不是家。

故作的輕松突然就癟下去。

頃刻間,裴令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疲憊。扮演宋泠很累,在裴予質面前藏著那些秘密也很累。

“哥,”他擡眼望過去,“其實我有挺多話要跟你說的,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你。”

裴予質擡手用掌心貼住他的臉頰,像在擦拭從頭發裏淌下來的水珠,也像在單純地做這個動作。

“好,我們先回家。”

*

裴令原本以為,裴予質現在會住在什麽鬧中取靜的別墅裏,沒想到就是離公司不遠的一間普通公寓,甚至不算豪華。

雍九和司機都沒跟上來,就他們兩人坐電梯到了七樓,一路上都相當寂靜。

裴令覺得有些奇怪:“我以為你會選頂層。”

門鎖打開,裴予質在前面推門而入。

“你小時候喜歡七這個數字。”

他楞在原地,直到幾秒鐘後裴予質叫他,才猛然回神走進去。

房門合上,從玄關到客廳的燈依次逐漸亮起,和他想象中那種簡約冷硬的裝修風格不同,這間公寓很……溫馨。

就像普通人家的屋子,不算大,放眼望去是木質的暖色調,甚至每個家具都刻意保留了生活痕跡。

沙發上的靠枕是散亂的,桌面的水杯還盛著半杯水,下面地毯歪了,窗簾半喝著。仿佛會有一家人每天早上在這裏醒來,一同用完早餐,出去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在夜裏又回來相聚。

開關鞋櫃的響動拉回他的註意力,裴予質將一雙新的拖鞋擺在他面前。

不是裴予質的鞋碼。

“泡個熱水澡?我先去給你放水。”裴予質說著就離開了,似乎知道他心緒難安,故意留給他私人空間。

裴令心臟那片地方像是被挖空了,又填進去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酸澀液體,在裏頭晃啊晃,晃得他既難受又舍不得。

明明他深信不疑裴予質已經成為了那種……高貴又虛偽的大人,但現實突然告訴他,其實裴予質留了一片秘密基地,裏面還藏著他們曾經不能言說的夢。

他換好鞋,來到浴室門口。

水聲很安寧,裴予質半蹲在浴缸旁邊,垂眼看著裏面一點點漲起來的水平線,似乎在出神。

“哥。”他輕輕叫了一聲。

裴予質回過神,用手指試了試溫度,關掉水閥。

“過來,我先看看你的傷。”

裴令猶豫了片刻,松手讓毛毯滑下,赤裸著上半身走了進去。

洗手臺上已經擺著一個醫藥箱,還是嶄新的,看起來很像是刻意放在哪個角落裏的藏品。

“今天你已經很累了,先簡單處理一下,明天再叫醫生。”

裴予質說著起身站在他跟前,先低頭去取他腰上已經濕透的紗布。這是他身上最深的一道傷痕,差一點就要了命,但幸好愈合得不錯。被水泡過,也只是有些腫脹,周圍淡紅的疤痕更加顯眼了。

用毛巾輕柔地拭幹水漬,裴予質從醫藥箱裏拿了一塊新的敷貼,又用紗布在他腰上整整齊齊纏了兩圈。

裴令不想出聲打破平靜,裴予質卻先道:“等我一下。”

說著就出去了,他聽見了不遠處翻找東西的聲音,兩三分鐘之後,裴予質拿了一卷保鮮膜進來。

“家裏竟然還會有這種東西。”他有點意外。

“搬進來的時候買的,當時買了很多日常用品,但很多都沒用上。”

裴令想象了一下裴予質去采購的樣子,怪欣慰的,又覺得可憐。

他哥半跪下來,只給他留了個頭頂,接著用保鮮膜又在他腰上纏了幾圈。

“好了,但還是不要泡太久。”

說完之後卻沒有出去的意思,裴令放在褲腰上的手頓住了,不解地低頭,正對上他哥沈靜如夜的一雙眼睛。

“我不放心。”裴予質道。

他哥說不放心,那就真的只是因為不放心……吧?可裴令不知道要不要脫褲子,他們以前雖然形影不離,可那時候早就有隱私意識了,沒坦誠相見過。

兩人對視了好幾秒,裴令突然開口:“哥。”

“嗯?”裴予質依然半蹲著,一直望著他。

“如果我現在是裴令的身體就好了。”

如果他還是裴令,今天晚上他就能理直氣壯當一個被照顧的人,甚至主動讓裴予質幫他。都叫裴予質哥了,哥哥幫他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裴予質什麽都沒說,但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低聲說這就出去。

然而站起身後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又摸了摸他的臉頰,手指有意無意觸碰他的眉眼。

“知道我是在什麽時候確認的嗎?”

他明白,這是在說確認他就是裴令的那一刻,或者說,說服自己相信的那一刻。

裴令很誠實地搖搖頭。

“那天我打開後備箱的一瞬間,你縮在裏面,擡頭看我時還沒聚焦的眼神,”裴予質聲音很輕,“你腦海裏在想的是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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