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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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為什麽是李檳?為什麽是他?為什麽?

我好想告訴自己是我看錯了,可是池易暄的表情道盡了一切——那是驚恐,還是害怕?他是害怕被我發現,還是在害怕我?

我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肌肉繃緊像即將開裂的石頭。李檳面露不滿,似乎在問我是誰,問了他好幾遍才終於抓住他的註意力。池易暄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嘴巴應該如何擺放,幾度嘗試卻擠出一副僵硬又尷尬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可能池易暄告訴他我是哪個精神不正常的親戚,李檳聽完輕蔑地瞥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打擾到了他今晚的好時光。

隱隱約約聽到我哥在和他道歉。為什麽要道歉?因為我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安排嗎?他們原本要去做什麽?

兩人說了一陣話,渾然把我當空氣。李檳掉頭先往停車位走,池易暄像個秘書一樣跟在他身後,幫他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李檳一臉理所當然地坐了進去,慢悠悠收起腿、系安全帶,池易暄又幫他把門合上了。

車窗降了下來,池易暄微微弓下腰,默不作聲地聽著。李檳的架子大得很,對著他輸出一通,又裝模作樣嘆了兩聲,我想象著他拿項目威脅我哥,假裝出於同情,說著“如果交給別人來做我也不放心,但是你也讓我有點失望啊”諸如此類的話。

我哥聽不了這種,一想到要把機會拱手讓人,比天塌了還難受。

車窗升上去了。池易暄站直了身體,垂眼望著車窗後的李檳,眼神很沈默。

排氣管裏噴出灰色的尾氣,紅色的尾燈像怪獸的眼睛。李檳躲進了怪獸的肚子裏,我哥抓不到他,但我可以,我要把他從它的肚子裏掏出來,折成兩半。

我朝李檳走過去。池易暄註意到了我的動作,腳腕一轉朝我走過來,擋住了我的視線,他拽住我的手臂,拽得我在原地停住。

我沒去看他,盯著不遠處的商務轎車,李檳就在那扇小小的車窗後。

眼看四只車輪開始向前滾動,我的身體也不自覺往前晃了晃,可是池易暄握住我的手用力到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回家了,白意。”

他從嗓子裏擠出幾個沈重的音節,拖著我朝馬路邊走去。我被他拽著朝反方向走,目光依舊跟隨著李檳的車牌。

池易暄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先將我塞進後座,然後向司機報上了我們家的地址。

李檳從我的視線中徹底消失了,我低下頭摩挲著自己的骨關節,想象著他的關節是否會有所不同。下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邀請他去我家坐一坐。如果騙他我哥在家裏的話,他應該會跟過來吧?

打著把池易暄送給他的幌子,我要把他做成禮物獻給我哥。

窗外的樹影在倒退,夜幕上的烏雲開始沖我做鬼臉:“你輸啦!你輸啦!”回聲震耳欲聾。

“白意?白意?為什麽捂著耳朵?”池易暄幾乎是貼著我而坐,他握住我的手腕,低聲問我,“聽見什麽了?”

我扭過頭勉強去看他。夜色的籠罩下,他的神情過分平靜,仿佛剛才那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為什麽是李檳?我直勾勾地盯著池易暄,期望他給予我一點反應、一句回答。可是他沒有解釋,他的肩膀沈默著,一切都像是默認。

回到家,鎖上門口的三道鎖,我的內心才終於平靜了一點。池易暄將電腦包放到沙發上,脫下外套掛在餐椅椅背上,坐了下來,他伸手拿過了餐桌上的水杯,卻沒喝,只是將食指掛在杯柄上。

鎢絲電燈泡將四面墻壁染成昏暗的黃,他的背影定格在桌邊,我們之間已沒有迂回的餘地。

音節從我的喉嚨口自動往外蹦:“你好惡心。”

不!我想要問的是: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池易暄原本松懈的手指屈了起來,緊緊捏住杯柄,他仰起頭,吞咽時喉結上下轉動著,然後像要將杯子甩出去一樣將它用力放回桌上,杯底敲出一聲響亮的撞擊。

他依舊背對著我,好像沒有聽見。

“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

不、不!我想要說的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媽媽也不想看到你痛苦,你為什麽要逼自己到這種程度?

雜音鉆入耳廓,紊亂得讓人抓狂,我期望他說出我想要聽到的回答。

然而池易暄的聲音冷得發寒:“你不要管。”

一瞬就將我點燃。我雙手掐過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裏提了起來,“你賤不賤啊!”

池易暄的瞳孔顫了顫,臉上終於有了點生動的表情,反手捏住我的手腕讓我松開。

我掐他掐得更緊。他呼吸不暢,眉心壓低,“松手啊!”說完狠推了我一把,將我推開。我不管不顧又撲上前,推搡間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

“別他媽發瘋行不行?!”

池易暄擡腿朝我踢了一腳,踢在我的大腿上,趁著我被踢開的當口想爬起身,我一把扯過他胸口的衣服拽住他,“嘶拉”一聲撕出一道大口,他又摔回地上,背著地撞出一聲悶響。

“你以為我想嗎?”他怒喝一聲,情緒激動起來,“你以為我願意?”

“你不樂意!你最委屈!你做什麽都有理由!”我翻身騎在他身上,將他壓得爬不起身,雙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我求你去做了?是我求你的麽?”

“你求?真要是你求,還算是你懂事啊!”

“我是不懂事!我就是一傻逼!”

“你他媽就是一傻逼!”

池易暄的聲調比我更高,我一拳砸向他耳邊的地磚,腦袋發熱發漲隨時像要炸開。

“我怎麽會有你這麽個哥?”

這一聲仿佛要震出回響。池易暄掙動的手腳安靜下來,眼眶卻紅了,牙咬得咯吱作響,很勉強才從牙縫間擠出一句回應:

“你以為自己很牛?你照照鏡子吧,你覺得你比我強?”

“起碼我沒你賤啊!”

我將手結成拳頭,朝他甩過去。

池易暄被打得頭向右側偏去,五官陷進陰影裏,血像紅毛線一樣從嘴角滾了出來。

我寧可我的兩顆腎都被割了,也不希望他低下高傲的頭。

“我要把李檳殺了,哈哈!你到時候還能去找誰?都是你他媽要逼我!我現在就去捅了他!你想知道為什麽嗎?是你要逼我!我他媽不想害人!我恨你!我好恨你!你說啊!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啊?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到我這樣你才會高興?”

我攥緊他的衣領,扯得他也跟著晃了晃。

“等我坐牢了,你會來看我的吧?說啊!說你會來看我!!”

不是說碰到不高興的事情你會來找我嗎?這不是你親口說的嗎?我們拉過鉤了!你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為什麽騙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騙我是因為我不值得你信任嗎如果我殺人了你會後悔嗎你會後悔自己騙了我嗎我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得不敢去想如果晚一天晚一秒會發生什麽還是已經發生了什麽我討厭你騙我非常非常討厭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我聲嘶力竭,總覺得肉體上的疼痛無處發洩,於是只能去掐他,我們緊貼在一起,熱量傳遞,仿佛就能將我的痛苦分出去一半。

池易暄的臉上很快就積了水,不知道是哪兒下起了雨。

“白意,白意……”

他像感知不到疼似的,朝上舉起手臂,將手掌覆在我發燙的眼眶上,呢喃著:

“白小意,別哭。”

眼前黑了下去,我驚懼地吸氣,恐懼他的一舉一動,如驚弓之鳥。

他被我掐得幾近窒息,喉結被本能推動,拼命地滾,卻伸出兩只有反抗力量的手臂,擁我入懷。

我的心臟好像一瞬就停止了跳動。

池易暄輕拍著我的背,手一遍遍撫過我的頭發,一聲聲呼喚,像在唱搖籃曲。

“別哭、別哭。”他說話時像在嘆息,“不要害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小意,別哭,哥在這兒,哥在這兒。”

他的手背很涼,手心卻暖,撫摸著我的脖頸,和我濕透了的臉。

我不哭了。

好像只有他抱住我時,我體內的野獸才會停止哭泣。他的眼淚流到我的傷口上,我才發現他也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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