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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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午夜的路燈像鬼影,銀行的廣告牌還亮著。我在ATM機前做了最後一次嘗試,看著被重新吐出來的現金,終於接受了現實,將它們抽了出來。

回想起今天早些時候,我讓肇事者給我轉賬時,他表現得很不情願,非說自己只有現金,如此蹩腳的理由,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麽。

十張全是假鈔,給一張真的也好啊。

我坐在人行道邊,左腿無法屈起,只得將它伸直。松開攥緊的手心,紅鈔票被揉出了褶皺。我盯著假幣看了一會兒,一張張拿起來,用手掌壓平,彎下身將它們塞進了下水道口。

黑色的下水道口,乍一看很像ATM的存錢口。鈔票沒再被吐出來。

我的雙手使不上太大勁,捏剎車時整個手肘的神經都在抽痛。今夜很安靜,外賣平臺上的單子屈指可數,我起身踢開電瓶車的腳撐,朝店家聚集的方向騎了一會兒。騎了半個小時,都沒能搶到訂單,於是又從車上下來,推著它走。

頭頂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老鼠啃米、樹影飄舞。我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想將雜音掏出去,左、右耳朵都試了,卻不見成效。

街邊沒人,車流也少,路燈將機動車道的路面染成了暗黃色。我踩著自己的影子在午夜流浪,走到下一個路口拐角時,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只黑貓。

貓藏在樹影裏,如果不是因為那雙陰森的貓眼,我很有可能就錯過他。

黑貓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我,寶石般的綠眼閃動著令人不安的幽光。頃刻間我的心跳就翻了倍,我下意識就想要棄車逃跑。

鼓動的心臟仿佛要破開胸膛。咚咚咚、咚咚咚!我攥緊手裏的油門,強迫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黑貓當即沖我齜牙咧嘴地哈氣。是他!我就知道是他!

渾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撞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如果來不及逃跑,我就沖上去把他撞死!

“招你惹你了?滾啊,滾遠點啊!”

他對我的質問置若罔聞,亮出陰森的獠牙。我咬緊後槽牙,一鼓作氣松開扶著電瓶車的手,拔腿朝他追了過去。

黑貓一個轉身逃進了小巷道,電瓶車摔倒在我身後,發出“咣當”一聲巨響。

我追著他跑進了死胡同。黑貓轉過身來面向我,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鳴叫,貓瞳收成兩根緊繃的豎線。

“你到底要怎麽樣才滿意?”

到現在他還要裝成受害者的模樣,眼神很驚恐。

我的臉頰發燙像要融化。如果此刻真能自燃就好了,死前一秒我一定要死死抓住他的尾巴。

“來啊,有本事就咬死我!來啊!”

黑貓瞪大雙眼,耳朵向後壓低,尾巴上的毛發一根根豎了起來,炸成一朵巨大的狗尾巴草。

我聲嘶力竭:“我做錯了什麽?我哥又做錯了什麽?說啊!我們哪裏不對?”

是相遇不對,還是相愛不對?我們的罪名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我們要承受如此惡毒的懲罰?

我的身體與大腦剝離,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雙臂揮舞著向前撲過去,兩條腿如彈簧發射——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朝敵人出擊,想咬斷他的脖子。

黑貓縱身一跳,順著墻四腳並用地向上爬,轉眼就消失在夜色中,而我一頭摔進了垃圾堆,撞到了左腿的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一時半會爬不起來,就這麽躺在地上朝天上看。

樹影婆娑,讓我想起了羅馬的棕櫚。雲是灰白色的,被風吹著送向南方。一朵組成我哥的耳朵,一朵變成他的眼睛。

不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好一點沒有。

胃“咕嚕嚕”地應了一聲,像在給予我肯定的回答。

好餓啊。

早知道剛才就買一個面包了。

·

等我回到家時,池易暄已經睡下了,我輕手輕腳地去衛生間刷牙,然後在沙發上睡下,腳朝門口,頭朝窗口,這個方向一睜眼就能看見我們家的門。

睡了約莫兩個小時就醒了,是被池易暄驚醒的,他穿戴整齊,正準備出門。

月亮還未下班。他該開車去公司了。

他看了我一眼,說:“去床上睡吧。”

我點頭說好,聽他的話走進臥室,倒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我睡了好久,睡到把所有工作都完成了。夢裏我的油門擰得飛起,沒一單超時,單單都是五星好評,因此我的心情也非常好。到家以後池易暄照例給我下了一碗牛肉面,我們坐在一起,向彼此分享今天的見聞,他也恢覆了平常,我沒敢問他爸爸到底虧了多少錢。

“你怎麽還穿著馬甲?不熱嗎?”池易暄將一旁的搖頭風扇打開。

“是有點。”我脫下自己的馬甲,掛到椅子靠背上。

他擰起眉心:“你為什麽帶著刀出門?”

我順著我哥的目光朝身後看去,靠背上的馬甲內,綁了一只細長的水果刀。

“哦,是為了防身。”我低頭繼續吸面條,“哥今天做的牛肉面好好吃。”

昨天餓了一天肚子,我還是想念他給我做的宵夜。

“防身?”

“對,防仇家。”

“仇家?”

“如果不帶上刀的話,他不知道會從哪裏跳出來攻擊我。”我打了個嗝,“哥,你不知道他有多陰魂不散,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他想要傷害我們,但是我不會讓他得逞。”我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從客廳茶幾上拿過一只塑料袋,“我今天還去菜市場買了道鎖,等我把它裝到門上,他就進不來了。”

絮叨了好半天,池易暄都沒有回應我。

“你怎麽不說話?”

我坐回餐桌邊。他的表情很怪,我看不懂,是困惑、還是擔憂?或者那是恐懼?他是恐懼我被敵人殺死嗎?

我握住他的手,言之鑿鑿向他保證:“我不會被殺死的。”

我還需要給媽媽賺錢,我多賺一些,池易暄就能少賺一點,所以我絕不會被殺死。

我哥的目光晃動著,像是無法聚焦,隨即落到我握住他的手背上,他的眼皮低垂著,掩過了沈默的瞳孔。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蹤你的?”

我想了想,說:“不記得了,但他不是很好認,有時候得仔細找。”

“……怎麽找?”

“對,有時候是蟲子、有時候是鳥、有時候是貓……”

我說到這兒就說不下去了,夢中聽一切聲音都像隔了堵墻,可是池易暄的聲音卻很清晰,發出的每個音節都像要從喉嚨口生龍活虎地跳出來。

“還有呢?”

我用力眨了下眼,恍惚道:“我不是在做夢啊。”

“你不是在做夢。”池易暄像是在幫我確認。

“我……”

我剛張口邊卡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哥。”

“怎麽了?”

“動物是不會說話的吧?它們為什麽會和我說話?”

池易暄表情覆雜。

我放下筷子,右手結成了拳頭,游移著問他:

“我是不是生病了?”

他張了張嘴,可能想說不是,卻沒發出任何音節,薄薄的唇又合上了。

“他的聲音我認得,肯定是我們認識的人,只不過隱藏起來了,我沒法發現——”

我猛吸一口氣,將拳頭往太陽穴砸,“哥,我是不是生病了?媽媽生病了,我也有病。”

我想哭,說話時卻笑了一聲,“怎麽辦?”

池易暄起身來到我面前,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好像要將我往下壓,他低下眼看我,神情沒有昨天和爸爸吵架時那麽扭曲,我卻覺得他好像更痛苦了。

“我明天和公司請個假……”

“為什麽?”

他抿了下嘴唇。

我從他的眼裏看出了驚慌,當即便識破了他的陰謀。

“你想送我去醫院!”我大叫一聲。

“我們只是去聊聊……”

我從椅子裏跳了起來,撞得他向後踉蹌兩步。

“萬一他們把我關起來了怎麽辦?那樣就沒人給媽媽賺錢了!”

那樣我們家就只剩下我哥了。

池易暄追上來想抓住我,我立即推開他往家門口跑。我哥要抓我去醫院!這個想法嚇得我心驚肉跳,可惜我沒跑出幾步就被他拽住了,他先用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接著另一只手撲過來攬住我的腰。我們一起摔到在地上,他摔得比我狠,“咣”一聲,好像渾身的骨頭發生連環撞車。

池易暄按住我一條腿,“白意!別走!白意……”

“我不想去!”我大喊一聲,拿頭去撞身下的地磚,“我討厭去醫院!你知道我討厭醫院,為什麽要帶我去?萬一被他知道我不在家,他肯定會趁虛而入!我不在的話要怎麽辦?怎麽辦?!”

頭狠狠三次撞向地磚,終於把我磕得清醒了一點。第四下、第五下時似乎撞到了緩沖墊,我迷茫地擡起頭,才看到我哥將他的手擠進我與地面之間。

“那就不去!我們不去醫院,好嗎?”池易暄手腳並用地撲過來,抱住我。我想要推開他,卻又被他的雙臂帶回,他死死地箍住我,壓迫到我的氣管,將我狂亂又失控的心臟壓回胸腔。

“小意,我們不去醫院。”他深深地喘息著,“你不要害怕,哥在這兒。”

我的手腳都不能動,渾身肌肉緊繃著,大汗淋漓。

靈魂向上飄,像要飄出窗外。我就要變成一片雲,池易暄卻掙紮著將我拽到地面,拽回他懷裏。

小意、小意。他不斷喚我。

哥在這兒。

重覆說了好多遍,像卡殼的錄音機。

我幹瞪著眼睛看天花板,好半天沒眨眼,感覺幹澀的眼球都要鼓出去,掉在地上變成黑白色的玻璃彈珠。

“你不害怕嗎?”我問他。

“不害怕。”

可是我知道我哥在說謊,否則他的眼淚就不會掉到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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