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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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酒液在胃袋裏翻滾,咕嘟咕嘟地響。這輩子還沒有這樣喝過,這樣一瓶烈酒能夠我和我哥喝倆月。我癱坐在沙發裏,調動著食道附近的肌肉,盡力抑制住嘔吐的欲望。

再熬幾個小時這些人就會離開了,我閉上眼緩神,希望他們可以在剩下的時間裏繼續無視我。

心臟像是被打了強效興奮劑,兇猛地撞擊著我的胸膛。我知道這是由於酒精,它們正在被我的胃逐步吸收,盡管我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多的高度烈酒。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思維處於隨時要掉線的邊緣。我撐在沙發墊上,勉強支起身體,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猶豫著是否要給我哥打個電話,請他一會兒來接我。

這個點,他應該已經睡下了吧。我很怕自己喝死,可是他也很累。

搬家以後,我們住得遠了,池易暄每天五點鐘起床,為了躲避早高峰,天還沒亮就要朝公司出發,早餐放在副駕,等紅燈的間隙吃上兩口。

我遲遲按不下撥通,無論如何都無法叫他開一個多小時的車來接我。那樣太自私了。

眼皮有千斤重,我不敢閉上,怕酒精中毒死去,又不想離開,怕拿不到小費。烈酒不過才下肚一刻鐘,我身上就冒起了冷汗。

猝不及防地,我的手機被人奪走。

“喔——原來是找到下家了!”

搶走我手機的男孩大呼小叫著,將它遞給周圍的朋友們,他們好奇地傳閱起來,對著手機屏保指指點點,笑嘻嘻地說:“還挺帥的呢。”

我的屏保是我為我哥在威尼斯拍下的照片。我咬緊後槽牙,扶著沙發靠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給我……”

他們分裂成重疊的人影,嘲笑我時指向我鼻尖的手指頭覆制成了三根。

“你的新金主知道你在外面接活嗎?”

“真要是金主怎麽可能讓他在外面陪喝?明顯也是一窮逼啊。”

“不會是你在倒貼吧,小白?”

“手機還我……”我踉踉蹌蹌撲上前,沒想到撲到的是幻影,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倒貼?還真有可能!”

“半斤八兩,什麽鍋配什麽蓋。”

“你到底圖他什麽呀,小白?”

“我知道了!我知道圖什麽——圖人家活好!”

“哈哈哈——”

有人揪住我的頭發,將我沙發上扯起來,“我給你錢,下次你帶他出來,讓我也試試唄?”

我眼皮都沒撐開就拿腦袋往他身上撞去,耳邊傳來一聲哀嚎,我擡起頭看到對方捂著肚子滾到了地上。

其餘人轉過頭來,怒目而視,四、五只手緊接著朝我撲了過來,我一下就摔倒在地。他們來喝酒是假,想揍我是真。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我蜷縮起身體,死死捂住胸口。

有人踢到我的胃,踢得我張口“哇”一聲吐了出來,剛喝下去的酒被我吐出去大半。

嘔吐物濺到了他們的鞋上,攻擊停止了,他們嫌惡地退到一邊。

我躺倒在地上,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耳邊隱約傳來我是不是死了的討論聲。有人朝我靠近,試探性地踢了我一腳。

包廂的門打開了,送餐的服務生走了進來,我聽見他驚恐的尖叫,這之後緊跟著從對講機裏傳出來的滋滋的電流聲。

保安和老板很快就趕了過來。富二代們一見到黃渝就向他告我的狀,說我先出手打人,他們只是在自衛,繼而話鋒一轉,面色猙獰地找他討要起說法。

“我們來這裏玩,開了最貴的包廂,這就是你們的服務態度啊?”

我沒力氣爬起身,視線頂多夠到黃渝的小腿,我能想象到他慌裏慌張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他的皮鞋調轉了方向,朝我靠近,來我面前時停了下來。他蹲下身,神情覆雜,拿手掌擦了擦我的額角,語氣焦急:“你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又惹事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他們說是你先出手打人,是不是真的?”

他的額角滲出冷汗,手指也被血染紅了。我看著他,沒力氣答話。

他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你先回家休息吧……休息一段時間吧。”然後扭頭叫保安們過來,“還楞著幹什麽?快送去醫院!”

兩名保安一人提起我一只手臂將我從地上提起來,拖著我出了包廂。從黃渝身邊經過時,他正在給客人們道歉,承諾為他們免單,希望他們能夠熄火。我望著他,可他沒有給我一個正眼。

為了不引起其他客人的註意,保安們走的是CICI的後門,他們將我拖行了大約一百米後,將我扔在路邊。

“臭死了,早就聽老板說你有前科,真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留你到現在!”

兩人嫌棄地擦著自己被弄臟的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躺在人行道邊,隱隱約約聞到了不屬於自己身上的臭味,斜過眼發現旁邊就是一個垃圾桶。

偶爾有行人從不遠處路過,我醉醺醺地癱倒在陰影裏,大多數人都沒有看到我,發現我的幾人則避之不及,腳步飛快。

我想就這樣睡去,眼皮閉合又掀起,可能還真睡著了幾次。身體先開始還會感到疼痛,後來就沒什麽感覺了,只是覺著累,手臂很累,雙腳也沈,胸口像有巨石壓著,動不了。

思緒混沌,視線也朦朧。渡鴉扇動著黑色的翅膀,在垃圾桶邊沿落腳,黑溜溜的眼睛四處搜尋,然後在看到我時停住了,他俯視著我。

他的眼珠好單調,綠豆大小,沒有光澤,所以看不出情緒。

本能驅使我趕走他,身體卻使不上勁。我無力地望著他,心想也許我閉上眼他就會消失,剛要闔上眼皮,突然聽見他說:

“如果爸爸媽媽沒有結婚,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他的話一瞬間就將我刺穿了。我的呼吸急促起來,想要追問他指的到底是誰,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如果池巖沒有遇見媽媽,他和池易暄的人生會向上走嗎?

如果——

如果媽媽當初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如果我從未誕生,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這些想法纏在一塊,像打結的毛線團。我的頭很疼,胃也翻江倒海,頭一歪又吐了一灘出去。

眼淚、鼻涕混在一塊,我擡起頭搜尋渡鴉的身影,仿佛抓住他就可以揭曉謎底,可是垃圾桶上空空蕩蕩,他好像從未來過。

我四肢並用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韓曉昀的奶茶店走去。

路過一家銀行,小心翼翼地將錢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來,在ATM機上輸密碼時心跳如擂鼓。最怕有人來搶劫,誰來搶我,我就把他們的耳朵咬掉,眼睛嚼碎。

當我走到韓曉昀的奶茶店前,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朦朦朧朧如將醒的夢。我跌坐在店門前的臺階上,背靠著卷簾門睡著了。

再睜眼時,天光大亮,韓曉昀蹲在我面前,輕拍著我的臉,與我對視的瞬間張了下嘴,說不出話,他的目光從我的額頭滑到我的下巴,再到我蹭破的牛仔褲,最後才猶豫著開口,問我出了什麽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扶住我,就要叫車送我去醫院。我按住他打電話的手,問他:“你們還招人嗎?”

他一楞:“什麽?”

“我沒有工作了。”我扯開一個笑臉,“拜托你,讓我留在這裏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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