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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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回家的那一天,天上下著細雨,為了凸顯出春節氛圍,我和池易暄各系了條紅圍巾。很快就在接機口看到了池巖,他穿著一件厚外套,手裏拿著兩把黑色的雨傘,看到我和我哥時快步朝我們走過來,將傘遞給我們。

“這把大,你們用。”

池易暄撐開雨傘,黑傘遮蔽了灰藍色的天。池巖帶著我們朝停車場走去,池易暄問他:

“媽媽呢?”

“她……在醫院。”池巖幫我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我的心臟頓時落跳一拍:“怎麽去醫院了?”

“她最近身體有點不好,所以想著去醫院做個全面的檢查。”池巖系上安全帶,“她不想你們倆擔心,所以一會兒你們別表現得太焦急。”

發動汽車之前,他轉過頭來看向後座的我,“尤其是你,白意,都寫在臉上了。”他沖我笑了下,“她沒什麽大事。”

“好。”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答應他。

烏雲在低空盤旋,就要從頭頂壓下來。池巖先在家門口稍作停留,等我們放下行李箱,就直奔醫院。

剛踏進住院部大門就聞到了刺鼻的消毒藥水,慘白的照明燈打在地磚上像一個個朦朧的月亮。我的心情一下就沈到谷底,醫院總是為我帶來不好的記憶。

池易暄察覺到我的變化,用力握了下我的手,好像在對我說不要擔心。

從電梯出來以後,池巖走在我們前方,我哥忽然停下腳步,盯著某個方向不言語。

“怎麽了?”我回過頭。

他向我示意這層樓的名稱:

血液科病區。

我立馬跟上池巖,問他:“爸,血液科病區是什麽意思?”

池巖不明所以,跟隨著我的目光朝病區的名稱看了一眼,“哦”了一聲,有點心不在焉地答:“她有點貧血,身體裏可能有病毒,所以醫生把她安排在這裏。”

一排排塑料椅向走廊盡頭漸次延伸,走到右手邊第七間病房時,池巖的腳尖拐了個彎,我一眼就看到了媽媽,她在左手邊第二個床位,也在同一瞬間發現了我們。

她戴著口罩,只露出兩只眼睛,舉高手臂沖我們揮了揮:“哎!我在這兒!”

我和池易暄還對眼前的情況感到陌生,腳步遲疑著走進病房,打量著四周的環境與同病房的病人,他們有的躺在床上,半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有的坐在床邊,神情恍惚,目光跟隨著我們的腳步而緩緩轉動。

池巖為我們拿來兩把折疊椅,我和池易暄分別坐在病床兩側。

“怎麽回事啊?還弄到住院了?”我打趣道,鼻子卻發酸。

“估計就是病毒性感冒沒好。”媽媽笑眼彎彎,讓我和池易暄坐近點。

我和我哥挪了挪椅子,挪得離床更近,她捧著我的臉揉了揉,問我有沒有按時吃飯,然後又轉頭去捏池易暄的手:“好涼啊,外面是不是很冷?”

“在下雨,當然冷了。”我指了指床對面的我哥,教訓他,“叫你不愛戴手套!”

池易暄羞赧地笑了一下,擡頭看向上方的吊瓶,問她:“你在打什麽藥?”

池巖回答:“葡萄糖,補充體能的。”

“醫生有說你什麽時候能夠出院嗎?”

“應該很快,這幾天得委屈你們吃爸爸做的飯了。”媽媽拍了拍哥哥的手背。

池巖笑:“瞎說!我這幾天給你帶飯,你吃得不是很香?”

我拍了拍胸口,“帶飯我在行啊!我給你做!媽,你想要吃什麽?”

“你們回家過年,應該我和你爸多操心……”

“哪兒有這麽多規矩?誰健康誰操心唄!”我沖池易暄挑了下眉毛,“我跟你說,今年我教我哥做了好幾道家常菜,到時候讓他給你露一手。”

“真的?”她驚喜地轉向池易暄,我哥點頭應聲,幫她把打吊針的手放回溫暖的被子下。

我湊到病床邊:“老媽,你給我看看你的臉唄,今年是胖了瘦了?”

“媽媽還在生病,戴著口罩比較保險。”池易暄說。

“哦,也是。”誰知道醫院裏還有什麽亂七八糟的病毒?

“那抱一下呢?”我又問,“抱一下可以嗎?”

池巖打斷我:“媽媽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覆……”

“我哪有這麽脆弱?”媽媽白了他一眼,稍顯嬌嗔的語氣,“我抱一下兒子都不行啊?”

池巖閉上嘴,她笑瞇瞇地朝我伸出兩只手臂,我前傾身體,盡量不讓自己壓到病床,輕輕摟過她。

媽媽的身材本就單薄,這次生病又瘦了不少。我抱著她,覺得自己一只胳膊就能將她像抱小孩一樣抱起來。

“你瘦了啊。”我小聲說。

“正好我要減肥。”她同樣悄聲答。

我哭笑不得,松開手打算讓她去抱池易暄,剛要站起身卻聽見她輕輕“哎”了一聲。她的頭發不小心卡進了我的羽絨服拉鏈上。

“等等,我來弄。”我捏著她被卡住的那縷頭發,直起身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找個光線更佳的角度,又很快意識到這樣會扯到她。

“對不起,我……”我剛想道歉,話到嘴邊卻卡殼。

指間的發絲忽然有了重量,媽媽慌張地捂住了她的腦袋,床邊的池易暄則從椅子裏站了起來。

我低下頭,黑色的假發墜在我胸前,毛發因為靜電而四散著逃開。

·

下午,我和池易暄找醫生見了面。池巖在病房裏陪著媽媽,她又戴回了那頂假發,一言不發,池巖知道她在自責,耐心地幫她梳理著打結的發梢。

醫生說話時面無表情,對他來說媽媽不過是他職業生涯裏一個再常見不過的病例,像她這樣的病人,在同一層病區裏還能找到許多。媽媽好像只是一個用於統計的數據點。

池易暄全程握緊我的手,我能感覺到他也在輕微顫抖。醫生說:病人的骨髓生產出了異常數量的白細胞、紅細胞和血小板。這種異常有一個更為通俗的名字:

急性白血病。

池巖將我和我哥叫到走廊,悄悄告訴我們:媽媽最近剛結束第一次化療,前幾天狀態不太理想,發高燒、嘔吐,知道我們要回來了身體好像就恢覆了。

六十多歲的男人說這話時眼淚卻滾個不停。在我的記憶中,我從未見過他流淚。

家人團聚的時刻,卻是在醫院。我們緘默著,站在病區的走廊,薄薄一道墻壁將我們三人與媽媽隔絕進兩個世界。

她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時常幻想著那之後的美好生活,計劃學習插花、畫畫、彈鋼琴。今早放行李的時候我和池易暄看到家門口的“福”字不再是去年那張,陽臺的玻璃窗貼上了她新剪的窗花。我們以為她在朝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前進,命運卻贈予我們當頭一棒。

回病房之前,池巖拿兩只手把臉一抹,又是笑容滿臉,積極地給她拿過熱水袋捂腳。

“你跟他們瞎說什麽啦?”媽媽問他。

“沒說什麽。”

“騙人。”

我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打量著同病房的病友們,都是形銷骨立。

我看向媽媽,她立刻將頭偏開,將發梢纏上指尖,繞著圈地卷動。

我問池巖,她是什麽時候住院的。

他剛要說話,媽媽卻拍了下他的手背,似乎不想讓他說太多。

“你還要瞞我們到什麽時候?”沒忍住,聲調高了點。她垂下眼皮,不說話。

池巖繼續說:“她去年總是感到疲倦,身上的淤青好得慢,後來感冒兩、三個月都沒好,來醫院才查出來。”

“她住院有多久了?”

“一個月。”

“一個月?”池易暄面露驚異。

上一次和家裏視頻還是三周前,當時池巖說她出門買菜去了。現在回想,最近媽媽發來的大多是文字消息,就連語音都很少,她怕被我們發現她在醫院。

我突然無法自控地笑了好幾聲,池易暄看向我,眼神有點緊張。

我捧住她的手搓了搓,“幹什麽要自己扛?我和我哥就這麽靠不住嗎?”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反駁我:“……你哥闌尾炎時你不是也沒有告訴我嗎?”

“你……”我一時語塞,“你就犟吧!那是一回事嗎?”

她不滿地眨了眨眼,一副懶得和我吵的表情。恍惚間我覺得她還和以前一樣,愛跟我鬥嘴,轉一轉黑眼珠,下一秒就要湊到我耳邊說一些古靈精怪的玩笑話。

然而淺色的病服穿在她身上明顯寬松許多,她的脖子上都掉了層肉,轉動時能看到薄薄的皮膚扒在血管與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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