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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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池易暄將沈默的背影留給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積雪。冷冽寒風卷動著他的衣角,吹動打在雪地上的剪影。

我探出右手,掌心朝上,接住六角雪花,差點以為自己就抓住他的影子。

到現在我已經習慣性地認為“回家”是回到我與我哥的家,可是現在我才是真的要回家。

回到他的公寓,連鞋都不用換下,行李箱貼著玄關的墻擺放,抓過扶手就可以離開,我將它推到走廊,回過頭對我哥說:“我要走了。”

“好。”池易暄拿著車鑰匙,就要跟著我去電梯口。

“不用送。”

“嗯?”他面露困惑。

“我叫了車。”

“……哦。”他張圓了嘴,眼皮垂了下去,隨後又急急掀起,“那就送到樓下吧。”

“太冷了。”

“沒關系。”

“我的車很快就到了。”

“就送到樓下吧!”他繞過我徑直朝電梯口走去,不由分說先按下了下行的按鈕,“就送到樓下。”

我轉動腳腕跟上前,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骨碌碌地轉。

轎廂的門向兩側推開,香檳色的鏡面倒映著失語的我們。沒有人上下行,電梯徑直落到大廳停住,池易暄幫我按住開門的按鈕,讓我先出去。

一樓公寓大廳燈火通明,二十四小時通電的奢華水晶燈璀璨得刺目。這兒總是這麽亮堂,地磚都擦得反光。

夜太黑,這裏卻太通亮。我們默契地走出大廳,公寓前的臺階上落滿了雪,我提起沈重的行李箱,將它扛到了路邊。

這段臺階、這條馬路,曾走過好多遍,現在我們的腳步卻在這裏止住。

寒風哭嚎著,壓過了沈默。影子在雪地上拉長,成雙成對。我想要讓池易暄今年早一點回家過年,音節在喉頭滾了兩回,還是將它吞進肚裏。

我們還會再見面,永遠不會分離。這麽一想,分別前的緘默就不再令人感到傷心。

因為還會再見面,所以想說的話就留給下一次吧,留到家庭聚餐時,留給將來。

遠遠地,出租車由遠及近,遠光燈刨開朦朧的夜色,穿越風與雪,在我們面前停住了。

後備箱自動打開,我將行李箱放進去,池易暄過來幫忙,他的手背凍得通紅,涼得像塊冰。吹了太久寒風的手背容易皸裂、生出細小的傷口,我捉過他的雙手,不敢揉得太用力,只能用自己的手心蓋住他的手背,再將他的手送到嘴前哈了哈氣。都是習慣使然。

“暖和點沒?”

“嗯。”

“叫你不戴手套。”

他將兩只手揣進口袋,因為寒冷而微微縮起脖子,沖我擠出一個笑來,“下次一定。”

我在出租車後座坐下,降下車窗,寒風頃刻間就湧進來,我讓他快點回家,外面太冷了。

他答應我說好,雙腳卻紮在雪中。

司機向我確認航站樓的信息,輪胎碾過積雪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不真實感一直像一個籠罩著我的肥皂泡,過往映在表面,將我所圍繞,看不到頭,也找不到尾,所以便覺得它永遠都不會結束。直到玻璃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我看到池易暄被留在了原地,它才被戳破。

我的心臟一下就搬了家,跳出大敞著的車窗,一頭紮進了雪地。

我從窗口探出頭,看到我哥朝前追了兩步,卻也只邁出了兩步,就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

雪頃刻間下得更大了,下得狂亂、歇斯底裏,他背光而立,成千上萬片的雪花圍繞他起舞,影影綽綽,仿佛要將他切割成無數碎片。

·

空蕩蕩的機場鮮有乘客,我提著行李箱去取登機牌,穿過彎彎繞繞的空隊列,來到值機櫃臺前,拿身份證時,池易暄寄給我的明信片從錢包裏滑了出來,掉到地上。

我心裏一慌,趕忙去撿,然而明信片與地面貼合嚴絲合縫,我摳了兩次都沒能夠撿起來。我蹲坐下來,指腹貼在邊緣盡力尋找下手的地方,卻只是讓它在地磚上左右滑動著。

工作人員讓我不要著急,從櫃臺邊繞過來,彎下腰用長指甲尖幫我撿了起來。

“謝謝。”我慌裏慌張地朝她道謝,用手撫掉上面的灰,小心收進夾層。

它還在。還在。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硬挺的卡紙邊緣。沒丟、我沒弄丟。

我模仿池易暄,將他寄給我的明信片裁剪成名片大小,用透明膠帶封住了他的字跡。我對著夾層內的明信片看了又看,確認它真真切切地在那兒以後,才將錢包收進書包。

“先生,您的登機牌。”

我回過神,接過登機牌朝安檢口走去。

好長一條路。我的目光四處游移,上次池易暄出差在這家麥當勞吃過飯,出發去羅馬之前我們在那一家咖啡店連過WIFI。

以前機場總是人來人往,現在它好像只為我一人送行。

恐懼姍姍來遲,從掌心麻到胸口。眼淚後知後覺,淌過眼角一道道。

為什麽二十五歲的魔法還沒有生效?十八歲的我幻想二十五歲,應當是意氣風發肆意昂揚,而不是躲在機場的衛生間裏嚎啕大哭。

我們還會再見面,可是要以什麽樣的身份?一想到他將來也會像抱我這樣擁抱別人,與她接吻、牽手,未來在他們眼裏不再是觸不可及的奢侈品,我簡直嫉妒得要發瘋。

我拿手去擦被眼淚打濕的臉頰,很快兩只手掌也濕透了。

她會知道池易暄喜歡雨天大於晴天嗎?她能猜到他朝許願池裏投下了幾枚硬幣麽?她聽得懂他的收藏膠片嗎?

她會像我愛他一樣,愛著他嗎?

我頭疼欲裂,將額頭撞上隔間的隔板,一聲聲悶響像在擊鼓。我想去死!我寧可當時在CICI被人拿啤酒瓶擊碎腦殼。我好想去死!死在所有難以言說的遺憾之前。

我想好了,等到我哥結婚的那一天,我會從這個世界上靜悄悄地消失,那將會是我能做到的,對他最大的祝福。

哥,你是不是想要故意折磨我,才答應與我談一年的戀愛?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你不是最成熟了麽?為什麽一開始不拒絕我?你是不是要看我從樓上跳下去,是不是要看我摔個頭破血流才會滿意?我死了你就會高興了吧?哈哈!

我預料過這一天的發生,卻沒想到自己會連路都走不動。

消息的提示音冷不防響起,叮鈴鈴如風鈴,在無人的衛生間裏回響。

我頭昏眼花地摸過手機,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時渾身一個激靈。

是池易暄。

他問我:過安檢了嗎?

我心跳如擂鼓,顫抖著敲下一個字:

嗯。

他的頭像依舊是我在威尼斯為他拍下的照片,暖陽鋪在眉眼,被定格下來的他臉上洋溢著幸福——原來我們曾經離幸福這麽近。

羅馬的銀河聆聽過我們的愛意,我們完成了一年的約定,沒有將心碎拖到天明。

我癱坐在廁所隔間的地磚上爬不起來。我想他終於可以安心睡下了。

哥,我成熟了、長大了,二十五歲的我沒有耍賴皮、沒有撒潑打滾也要留下來。你誇一誇我吧。

我們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哥,所以你與自己和解了嗎?

如果是的話,那我就沒有遺憾。

·

雪下了一整夜,落地窗外的飛機起起落落,航行燈閃爍著升到高空。我坐在登機口前的座椅上,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可能都快要到天明了吧?

幾名乘客在空曠的候機大廳走動,等到他們的腳步聲遠去,就什麽都再也聽不見。

到家了嗎?——我看著手機上收到的最新一條消息,難以想象池易暄居然一夜沒睡。

原計劃三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現在飛機應該落地了。

我說:到了。

他:好。

我撒了謊,登機之前落荒而逃,眼睜睜地看著飛機升高,消失在黑夜之中。膽小的我被自己困在了原地。

過一會兒再去買下一班的機票吧,等到太陽升起來,我就走。

我想再在這兒待一會兒,多待兩個小時也好。在這個雪夜,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

我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箱出了航站樓。馬路上的出租車走走停停,紅色的尾燈時隱時現,他們都有目的地要去。

前來送行的情侶們,分別之前相擁熱吻,我站在遠處悄悄看了一會兒,再離開。

拖著行李箱,步履蹣跚地走過積雪的人行道,從一個航站樓走到了另一個航站樓,運動鞋都被雪水打濕,凍到了腳指頭。

走了不知道多久,繞了不知道幾圈,最後居然走到了出發航站樓,這是出租車司機放下我的地方。

一會兒還得從這兒進去,找值機櫃臺購買機票。我停下腳步,不知道再往哪兒走。

送行的車輛來來往往,人影開始覆制粘貼。我想起來書包裏還有半包從我哥家裏偷走的煙,於是告訴自己:抽完這半包煙,我就走。

有煙,卻沒有打火機。我咬上煙嘴才想起來,不得不將煙放回煙盒,沿著航站樓邊的馬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希望能夠找到借火的人。

雪塊不斷卡進行李箱的滾輪。我走一陣、停一陣,風猛然吹起時掀起層層疊疊的雪花,蒙住了視線,貼著臉頰而過仿佛要削掉一層皮。我不得不擡起手攏在額前,瞇著眼在風雪中前進。

走了好久,遠遠地看見停車場出口的垃圾桶旁立著一只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對方,卻看到橙色的火光時隱時現。

雪被不斷吹進眼睛,壓低了睫毛,我擡手揉著眼眶,揉掉融化的雪水。

風停了,對方的身形變得清晰。

只消一眼,我呆立在原地,心臟坍塌成綠豆大小,渾身血液沸騰著往頭頂沖去。

“哥!!”

我大吼一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幾乎是咆哮著破出胸膛,在航站樓間回蕩。

池易暄回過頭來,看到我時楞了一下,夾煙的手指垂到了身側,煙頭掉在腳邊,熄滅了。

嗚咽的風抽走了他頸間的紅圍巾,他僵立在原地,錯愕的目光失神地晃動起來。

我扔下行李箱,朝他狂奔而去,幾乎是同一瞬間,他也朝我跑來,腳踩過滑落的圍巾,越跑越快,直到相擁時我們撞到一塊,撞得胸口都生疼,好像要將對方都撞碎才滿意。

我用力抱緊他,兩只手臂牢牢箍住他。

“我是在做夢嗎?真的是你嗎?”

耳邊傳來他壓抑的呼氣聲,斷續好似在抽泣,他似乎不想讓自己情緒崩潰,我卻先決堤——

“怎麽辦?哥,我做不到,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來吧,留下來。”

細雨如針,夾雜冰冷雪花落在眼角,化成熱淚,他埋進我的肩窩,抓緊我後背的十根手指無比使勁,隔著外套與毛衣都抓得我生疼。

他深深地、深深地喘息著。

“別走。”

作者有話說:

過年了過年了

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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