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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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生日蛋糕被收進冰箱,我們吃掉了一半,剛好將它一分為二,像走了整整一半的倒計時。

洗漱完畢之後,我放下沙發靠背,掀開被角準備躺下,忽然聽見池易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過來睡。”

他站在臥室門口,已經換上了睡衣,面對一臉疑惑的我,語氣不冷不淡:“你不是說沙發睡得腰痛麽?”

我靠,我哥邀請我上床!我可不跟他客氣,我一旦客氣他可就不會再給我客氣的機會。我抱起沙發上的被子就屁顛顛跑到他跟前。

“還拿什麽被子?”

哦!睡在同一被窩裏時確實不需要兩套被子,但枕頭還是需要兩只的。我又顛顛跑回客廳,舉高手臂將它扔垃圾一樣甩回沙發墊上,抓起自己的枕頭夾在胳肢窩下,跟在他身後進了臥室。

這不是我第一次進我哥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卻格外緊張。我帶上門,激動地搓了搓手,手心裏的汗卻越搓越多。我怕他一會兒要嫌我汗多太臭,上床之前先將手掌在睡褲上擦了擦。

池易暄在床邊坐下,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一只打火機,點燃了床頭櫃上的香薰蠟燭,然後輕輕拍了下蠟燭旁的小夜燈。

感應夜燈應聲熄滅了,他背對著我睡下。

我也鉆進被子,越過他的背影,還能看見香薰蠟燭在徐徐燃燒,仔細聆聽能聽見一兩道幾不可聞的爆破聲。指甲殼大小的火苗悠悠搖擺,生日蠟燭的魔法仿佛還在延續。

我抓了抓胸口,皮膚上像有螞蟻在爬,撓了半天,怕吵得他不耐煩,努力將手掌壓回大腿側。

可心口還是癢癢得很,像有蟲子在啃。

“可以抱著你嗎?”我忍不住開口。

他的背影沈默著,似乎默認了我的請求,於是我朝他的方向靠了過去。他那邊的床單很溫暖,有他的氣息,我將自己的胸膛貼上他的後背,像依靠上相似溫度的同類,然後探出手臂,隔著純棉睡衣摟過他的腰。

他沒拒絕。

於是摟緊了點。香薰蠟燭的味道在鼻尖上打轉,是助眠的薰衣草。我舍不得睡去,頭也挪到他的枕頭邊,聞到了沐浴露的餘香,從他的皮膚裏透出來。

我親吻起他的後頸,像品嘗生日蛋糕上的甜奶油。蟲子們終於不再啃咬我的心口。

吻了幾下,他反手將我往後推了推,沒太用力,只是示意我停下。

“今天不行,我還不舒服。”

“那麽接吻可以嗎?”

漫長的沈默,像有人將食指搭在時針上轉起圈來,一圈又一圈。我心裏忽然打起鼓來,怕唐突到了他,懷中卻窸窣動了起來,好似要掙脫我的臂彎。

我將屁股往後挪了挪,給他騰出空間。

他轉過身來面向我。房間裏溫度不高,被子蓋到肩膀,冷風卻趁虛而入,親吻肩窩。

我們面對著面側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對視。除了輪廓,看不清細節。他忽然縮起脖子,幾乎將整個腦袋都藏進了棉被下。我也模仿他,躲進黑暗,好像在同他一起玩躲貓貓。

棉被下我們的吐息撞在一塊,我在呼吸不暢之前去親吻他的嘴唇。

觸感被放大,他的嘴唇像柔軟加倍的絲綢,不過絲綢不會有味道,也許他的嘴唇更像是軟糖。我捧住他的臉頰,竟會比我的掌心還要熱。指尖向上點去,摸到他微顫的睫毛,蝴蝶翅膀一樣戲弄著我的手心。

我將手掌覆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終於他的睫毛安靜下來。

我們像小偷一樣接吻,怕被人看見,於是也將我們自己的眼睛閉了起來。

北方的雪不似南方一樣小家子氣,半夜聽到冰雹劈裏啪啦,像有無數小人在窗戶上走行軍隊列。去年冬天我就領教過這裏的厲害,雪花冰雹輪流交替,逮著人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砸。

晨光熹微,拉開臥室的窗簾,大雪已經鋪滿街角巷道,天地間一切雜音都被吸收。

我坐到床邊穿上襪子,去廚房做早餐之前俯身在我哥的額角上親了親。

今天是元旦,池易暄不用上班,吃完早飯我開車載著他去影院看電影。路過菜市場時我將車停在路邊,讓我哥等我一會兒,說完就跑進去找到一家照相館,將U盤交給老板。

過了好一陣我才從照相館出來。池易暄等得久了,將車窗降下來透氣,遠遠地看見我從菜市場出來,高聲問我:“你做什麽去了?”

“買了杯豆漿。”我將一只紙杯遞給他,“慢點喝,燙。”

他雙手接過,黑手套邊緣露出一點內裏的白色加絨,羊絨圍巾在脖子上系了三圈,將他脆弱的白臉攏進中心。

我發動汽車,踩下油門之前朝副駕瞥了一眼,他正在吹豆漿,沒抹發油的碎發從額前垂落,吹氣時臉頰微微鼓起,嘴也嘟嘟的。好想啄一口。

動作快過大腦,我的右手松開方向盤,指尖朝他探去,撥開杯沿處蒸騰的霧氣,將杯子向下壓了壓,然後在他困惑轉過頭來的瞬間,前傾身體,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他錯愕地眨了下眼,杏仁般的眼珠晃了晃,可能下意識想要罵我,卻什麽都沒有說,又重新去吹豆漿,將一股股上升的霧氣吹散。

也許他意識到我們在談戀愛,接吻是表達愛意的手法;又或者他只是純粹不習慣,就像我不習慣從他的床上醒來。

我又一次默念道:

我和我哥在談戀愛。

簡直是不可思議!一時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他的闌尾,它讓池易暄失去意識,卻也讓我得到了一個牽他手的機會。

我突然憎恨起冬天,零下十幾度的天氣,牽手時得隔著厚厚的棉手套。走在戶外時,我將自己的手套脫下來塞進口袋,這樣牽他時便能夠離他更近一點。

我隔著他的手套去揉他的手,能夠摸到細長的手指與分明的骨節。

感謝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感謝厚重的毛衣與羽絨服將我們包裹起來。我們藏在人群裏時像兩個被毛線纏裹的黑點,微不足道,渺小的黑點靠得近一點也不會惹人註目。池易暄在這裏有不少同事,我得多為他考慮,不免思考起來,夏天該如何與他相擁。

“不冷啊?”他握著我的手擡高,看了眼我凍得通紅的手背。

“不冷。”我將手放下。

為了證明我真的不冷,我們還去吃了冰淇淋火鍋。點了兩人份,但我只允許他吃了兩、三口。

馬路邊的人行道上堆了幾只大小不一的雪人,我路過時走不動道,轉身找來石頭和樹枝,為它們裝上眼睛和鼻子。南方長大的我們很少見到如此大的雪,池易暄的指尖捏在樹枝上,正在為雪人調整鼻子的位置,我趁他不註意,從地上抓起一個雪球,塞進他的脖子。

他渾身一哆嗦,立即伸手去掏圍巾,“你想死啊。”

好不容易將它掏出來,他艱難地彎下腰,像在從洗衣機裏掏衣服一樣,將一堆雪胡亂攬進他的臂彎。我故意跑得很慢,將帽子帶上後拉緊松緊繩,只露出兩只眼睛,嘲笑他:“你能拿我怎麽辦?”

我哥抱著雪追到我面前,雙臂用力向上猛掄,毫不留情地將他懷裏的小雪山掄到我露出的兩只眼睛上。

我眼睛進雪,眼球都被凍到,趕忙低下頭去擦臉,誰料羽絨服的衣角緊接著被他掀起,後背又被塞進去一把雪。

我尖叫一聲,手腳不協調地跳起舞來,從打濕的視線中朝他看去,池易暄正站在不遠處哈哈大笑,笑到不得不捂著肚子,在皚皚雪地上顫巍巍地跪下,捂著肚子說他的傷口要笑開了。

不得不說的是,元旦檔的愛情電影爛俗得不可思議,男女主角淚眼婆娑地講著陳詞濫調,於是影院裏的我也拙劣地模仿。這樣的陳詞濫調對我們來講是一種奢侈。

愛很難用足夠來形容,就像錢一樣,沒有人會說自己賺到了足夠多的錢,可要是能夠和池易暄相愛一年,得到足以捱過餘生的愛,那就算足夠。

我要把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來過。

我們要做盡情侶間的事,在電影院裏分一桶爆米花、喝一杯可樂(池易暄說他在控糖)。不知道這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人抱怨約會項目無趣,逛街、吃飯都像是無味的白開水。如果能夠天天和他做這些事,少活幾年我都不介意。

我的生日願望從許下的一刻起就開始成真。美妙的二十四歲。

夜幕降臨,厚厚的積雪反射月光,晶瑩剔透閃著珠光。

入睡之前,雪又下了起來。夜顯得朦朧,銀月被覆上磨砂濾鏡。我哥的聲音從臥室裏傳了出來:

“我要睡了。”

“馬上就來!”

我伏在茶幾前,拿出早上去菜市場打印出的照片。

生日蛋糕前的我們面帶微笑,小小的燭光落進眼底像睡在許願池裏的硬幣。比起廈門,如今的我們輪廓更為成熟,各自穿著工整的襯衫,紐扣扣到最上一顆,好像都過了會犯錯的年紀。

我將照片翻到反面,拿過一只圓珠筆,剛寫完第一個字筆尖猛一打頓。我想寫的是“倒計時365天”。

思考了一會兒,劃掉“倒”字,改為“1月1日”。

我在日期下方寫道:

今天是我們相愛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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