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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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

池易暄躺在羊絨地毯上,沈重的眼皮緩慢地掀,胯間蓋著我脫下的毛衣,雙膝屈起,大腿並攏側躺在地毯上,慵懶帶著倦意。月光如水,鋪在他身上好像打在展館裏的雪白雕像。

茶幾上的空易拉罐滾下幾只,被翻滾時的我們踢到了沙發旁。我用腳尖將它們踢得更遠,彎下腰將他從地毯上抱起來,抱進臥室。打開床頭櫃上的照明燈,暖色調攏在他沒血色的白臉上,好單薄。

我抽過幾張紙巾,掀開被子一角,池易暄卻按在我的手腕上虛弱地推開:“不想做了。”

“我給你擦下。”

……

我能照顧他一日三餐,現在卻有些焦頭爛額。是該抱他去浴室洗澡,還是讓他去馬桶上蹲會?媽的!我抓了抓頭發,笨拙地幫他擦拭起來。

剛想要問他需不需要喝水、或是幫助醒酒的牛奶,卻發現他睡著了,雙肩沈默地陷進床墊,鼻翼翕動,鼻尖還泛著紅。

我將沒問出口的話吞回肚中,拉高被子蓋過他的肩頭,輕手輕腳地關上了燈。

回到客廳以後,將易拉罐一個個撿起來,兩只手都抓不完,要用一只胳膊攬住才不至於掉落。

又將窗戶擦了、地板拖幹,沙發上毯子疊好。人在忙碌時大腦得以放空,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想些什麽。

我想這月亮如魚鉤,是要釣哪只星星;我想這雪怎麽又下了起來,會不會凍到麻雀的腳。

我想池易暄望向我的時候,想的會是什麽?

是藍天、白雲,還是埋在公交車站旁的橘子?

是南方初雪時被我們團起的雪球,還是他扶過的自行車後座?

是廈門的暴雨,還是摔成三半的黑膠唱片?

是媽媽,是池巖嗎?

與一個人朝夕相處太多年的可怕之處在於,我們太了解彼此,撫摸自己的掌紋時,仿佛也在觸摸他的生命線。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他在想什麽。

而他也一樣。

我不怕衰老,卻懼怕長大。想永遠做個孩子,無憂無慮地蹬著腳踏板,載著他在盛夏馳騁。

汗濕的額頭,承載著對未來的無邊幻想。少年時期的我從不憂愁成年後的我們要去哪裏流浪,我默認我們會在一起,睡上下鋪,或是做鄰居,我篤定未來我們仍然肩並肩,所以我幻想我們將來一起開飛機、坐火箭,一同去星際流浪,我會任命他為我的副駕駛員,負責在我打瞌睡時提醒我握住操作桿。

兒時的我幻想未來要征服太陽系,生長痛是當我發現我們連肩並肩都好困難。

我幫他在病床上翻身、給他倒水,臨走前討好似的湊上前,悄悄品嘗他的嘴角。

隔壁床的老頭與老太太在打情罵俏,小孩嘻鬧著從走廊上踢踢踏踏小跑而過。窗外的雪花在寂靜地翻飛,我們躲在病床的隔簾下無聲地接吻。

人只活幾個片段,我們都依靠幸福的瞬間活著。

他要喝這麽多的酒,才會和我上床。酒精降低了罪惡感,讓作惡的人在僥幸中墮落。人生有太多幻覺,比如高考完就以為自由的瞬間,比如我以為和他牽過手,就能走過永遠的瞬間。我以為隔簾下我們接吻,時間的沙漏就能夠停止流轉。那麽多瞬間組成了人生,虛無主義說一切都無意義,花是花、草是草,詩人賦予它們詩意,這沒有意義。

生命沒有意義,他在我眼裏有詩意。

我走到陽臺上,摸過他的紅色打火機,撿起墻根下剩下的半包煙,從裏面摸出一根,然後模仿他的姿態,將手臂依上扶欄,拇指搓動起打火石,濺出幾點火星。

我深深地吸了起來,還和上回一樣咳了好幾口,煙從嘴角邊嗆出斷續的幾縷。我不喜歡煙味,卻還是再次含上煙嘴,兩根手指笨拙地捏住它,將目光投得越來越遠,越過城市的燈火、黑色的腳手架、和遠方的山巒。

我品嘗煙草燃燒時的味道,研習他的憂愁。原來抽煙時人會感到頭暈目眩,我想要相信,池易暄抽煙時從眼角流露出的片刻失神,只是尼古丁在作祟。

翻看起他擱在扶欄上的錢包,從廈門寄出的明信片仍然被他夾在裏面,和媽媽從寺廟祈來的護身符放在一起。

哥,我愛你。

六年了,藍墨水的痕跡被時間洗刷得黯淡下去。

我掐滅沒抽完的半截香煙,回到客廳,從茶幾上拿起一支筆,筆尖沿著六年前的字跡仔細描寫。

我想用更鮮明的墨水寫愛,卻不知道要如何書寫愛,才能讓它顯得生動。

池易暄在愛情裏也顯得生疏。我不願去思考他是否因為我才選擇了這座城市,是否因為我才學會抽第一根煙。

他的愛太沈重,將自己都壓彎了腰,壓進了急診手術室。

我將明信片小心夾回錢包,拿起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疲倦地陷進沙發。

看了眼他的工作軟件,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紅泡泡好像永遠也點不完。

打開微信,拇指拉動著消息列表,突然發現他給我的備註是“狗東西”。

媽的。我忍不住笑了兩聲。

又點開了他的相冊。

他很少照相。高中時拿到第一部手機,這麽多年來他的相冊裏也就存了一兩千張照片,不少還都是工作郵件的截圖。

沒往上滑多久,冷不防看到了我自己。

我心裏一跳,從沙發裏坐起來,將手機屏幕光線調亮。

照片是於夏天拍攝的,照片中的我坐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頭上纏滿紗布,對著鏡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這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當時我被來CICI鬧事的客人拿啤酒瓶敲破了腦袋,我和韓曉昀在醫院門前等出租車時,他為我拍下了這張照片。我以為是為了留下我的黑歷史,沒想到是為了給池易暄打報告。

這樣醜的照片,我哥卻保存了下來。

我的心跳得厲害,像有人在打鼓,敲得我五臟六腑都打顫。

我握著他的手機快步走到臥室前,我想要進去,想與他接吻,吻他的耳垂、汗濕的發梢,卻怕我的想念也成為他的負擔。

我已經離孩子的年紀太遠,新的一年又要到來。即將長大一歲的我,能給我哥帶來什麽?

最終還是沒忍心推開門吵醒他。我默不作聲地將廚房裏沒喝完的半箱啤酒盡數扔進樓道的垃圾桶,再洗碗、收拾竈臺,開始為他備飯。

做了兩道簡單的家常菜。沒開油煙機,只推開廚房窗戶。出鍋後裝進飯盒蓋好,拉開冰箱門,感應燈隨即亮起,照亮了中央的方紙盒。

新鮮出爐的飯菜隔著鐵飯盒燙著我的掌心,我想要笑,卻被苦澀填滿。

那是一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

系粉絲帶的蛋糕盒上擺著兩根數字蠟燭,一根2,一根4。

哥,我該長大了,是不是?

我是個壞蛋,嘴裏總是這樣說著,以此作為放肆的借口。

其實我只是想給他一個原諒他自己的理由。

作者有話說:

加更

下次海星滿3.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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