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第56章

因為順路,我們先去了趟菜市場,找到一家修理電腦手機的店鋪,店老板從我手中接過筆記本電腦,打趣道:“你這是屁股坐上面了?”

“差不多。”

老板讓我下周去取。池易暄作為惡意毀壞他人財物的始作俑者,在我付款時連個掏錢包的動作都不裝一下,他是一點不跟我客氣,就那麽站在旁邊看著我剛飽滿的微信錢包被人吞掉一大塊。

出了維修店還若有所思評價一句:“還挺貴。”

你說為什麽貴呢,哥?

交完電腦,陪他去買剃須刀,然後回到車上準備去餐廳。我將新買的剃須刀放進手套箱,“那你舊的那支不要了?”

“送你了。”他剛發動引擎,又想起什麽似的,將變速檔掛回泊車擋,狐疑地轉過頭來,“你沒用過我別的什麽東西吧?”

“哦……”我假裝沈思片刻,“用過你的牙刷,之前舊牙刷壞了,就用你的刷了兩周牙。”

很少在我哥臉上見到這麽豐富的表情,他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眼睛銅鈴一般圓,三秒鐘後將下巴用力合上,露出咬緊的牙關,伸出雙手從駕駛座傾倒過來,就要來掐我的脖子。我見狀趕緊求饒:“逗你玩的!我逗你玩的!”

他拽住我的領口,指著我的鼻子,像個要殺人的教導主任:“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牙刷沒用過,最起碼的底線我還是有。”我再三保證,舉高雙手作投降狀。

他半信半疑地松開手,發動奧迪之前又瞪了我一眼。

“真沒騙你,哥。”我雙手合十向他保證。

不過我倒是用他的毛巾擦臉,哈哈。

剛過白露,氣溫不似酷暑,變得舒適。洋槐在雕零前夜,落在磚色人行道上像九月飛雪。池易暄降下車窗,將左手臂架在車門上,初秋的風親吻額頭,讓我想起了媽媽。

這會兒真有種在度假的感覺,他不需要工作,我也不需要長大。真希望秋天能夠帶走所有的憂愁。

一線北方城市的車流不再像夏天一樣瘋狂。路邊剛有人將車從停車位上開走,池易暄眼疾手快,打開應急車燈,腳猛踩油門,方向盤一甩,車屁股瞬間擠進空位,一番操作行雲流水。

下了車,朝餐廳走去,路過附近商圈新開業的小食店,店員剛剛在門口擺上了通電的熒光招牌,上面寫著活動期間買章魚小丸子送奶茶。

“買章魚小丸子送奶茶。”我停下腳步,念著廣告牌。

“不是馬上就要去吃飯了嗎?”

“我想吃。”我轉頭看向他,“好哥哥,我想吃。”

池易暄瞥了一眼店招牌,輕輕“嘖”了一聲,雖然不情願,還是從了我。

這家小食店的店面比韓曉昀的還要小,設置在這種地段,十平米的店面也能值千金。店員的工作區占據了絕大部分面積,只有墻邊鑲了條長桌板,漆成與墻體一樣的白色。桌下擺了幾只高腳凳,這就是用餐區。

我們是店裏唯一的客人。訂單很快就完成,我從取餐窗口拿過奶茶,拉過一只凳子到用餐區,將吸管插進奶茶,先遞給身邊的池易暄。

“喝嗎?”

“不用。”

“嘗嘗唄。”我往前遞了遞。

他猶豫兩秒,接過去喝了一口,皺眉說:“太甜了。”

他是被韓曉昀的低糖低卡奶茶慣壞了,我讓他小聲點,店員就在我們身後。他搖搖頭,將奶茶推回我手邊,我拿過來咬上他含過的吸管,吸了三塊椰果上來,“是有點甜。”

物價上漲得厲害,六只小丸子要三十六塊錢。我從店員手中接過一次性紙盒,回到座位上,用竹簽插起一只送入口中,當即燙得嘴裏冒煙。

“燙、燙……”

池易暄將裝著章魚小丸子的紙盒往我身前推了推,“燙就吐出來啊。”

我指指嘴巴,“六塊……六塊一個……”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沒想到我會為六塊錢折腰,表情從無語變成了無奈。我鼓風機一樣鼓起腮幫子往外吹氣,一只手在嘴前扇風,“哥”與“燙”兩個字輪番吹出嘴角,他聽著聽著突然笑了一聲,好像看到小狗下人行道時不小心被臺階絆到腳,摔了個四仰八叉。

今天他的笑好像和昨晚站在同事們身邊時不一樣,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也許是眼角瞇得更細,擠出了更多的笑紋。

不斷鼓入嘴裏的氣流帶走了不少熱量,我終於可以將它吃下肚。

“還可以。”我將章魚小丸子推到他手邊。

“你想要燙死我?”有了前車之鑒,池易暄不上當。

“那我給你吹吹。”我叉起一只丸子,沾了點流到盒底的醬料,再往柴魚片裏滾一圈,吹了幾下後送到他嘴邊,另一只手掌在下方。

“我自己來就行。”他想從我手裏拿過竹簽,我立即將丸子往回收,“沒事,我餵你。”

池易暄又被我逗笑了,這是今天第二次,“你是皮癢了。”

“是,得你親一口才好。”我又往他嘴邊送,“快點,我手都累了。”說著環顧四周,“現在沒人看,機會正好,別害羞。”

他面露不悅,說著“不要”,喉結滾得煩躁,我裝沒聽見,他將頭往反方向擺到沒法再擺的角度,而我緊隨其後,從座位前站了起來,將小丸子貼到他嘴邊。

他迫不得已張開了嘴。

“怎麽樣?還行嗎?燙嗎?”我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咀嚼,腮幫子鼓起小小一塊,吞咽時圓潤的喉結滾動一下。

他拿過紙巾擦了下嘴角的醬料,沒對味道做評價,只是說:“不燙。”

我笑瞇瞇地看他,感覺自己好像動物園裏的飼養員,養了只冷血的毒蛇,平時不是被咬,就是被噴毒液,屬於隔三差五就要中毒受傷。今天對方終於樂意從我手中銜過一只蟋蟀。

好感動。我怎麽感覺今天是和我哥約會來了,我們就像全天下的普通情侶,喝一杯奶茶,再用一根竹簽,分一份小食。

樹葉由綠轉黃,一轉眼就卷曲、脫離了枝幹。秋天來得好快,池易暄的忙季也是,他的應酬變多,隔三差五就醉醺醺地回家,癱在椅子上歇息時頭向後仰去,脖頸勾出彎折的曲線,似睡非睡。直到我倒立的五官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他才會有一點反應。

“你……不去上班嗎?”他總會對我的出現感到詫異。

“最近接到了新單子,給人做定制服務,所以這些天不用去喝酒。前天你才問過我這個問題。”

“哦……”

他又將眼睛閉上了。

我去廚房給他接了杯溫水,舀了一勺蜂蜜拌勻後送到他手邊,“喝點。”

他支棱起腦袋,撐開沈重的眼皮,雙手扶在桌沿,抓緊後將依在椅背上的後背拉直,“謝了。”

我聞到過分濃的酒氣,“今天項目談得怎麽樣?”

他自顧自喝著蜂蜜水,眼皮越垂越下,鼻尖都要埋進杯中,直到我又問了一遍,才擡起頭來,略顯迷茫地問:“什麽?”

“你不是為了項目去應酬嗎?”

“哦,談得還行。”他又垂下頭喝水。

聽不出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但我猜測進度不樂觀,這是這個月他喝醉的第三次。

“什麽破工作啊?你天天嫌我喝得多,跟我又有什麽區別?”

他喝完了蜂蜜水,將水杯放回桌沿,又軟綿綿地貼回椅背上,“為了賺錢。”

我拿起杯子走到水池邊沖洗幹凈,“上次和你們公司合作時我拿了不少提成,你需要就拿去吧。”

“你這只是暫時的,自己留著吧。”

“什麽暫時的?說不定以後我就成了酒吧業巨頭,誰知道呢?”我想起他曾在廈門許下的心願,“你不是一直想去羅馬嗎?現在機票錢我算是賺到了,說不定再過兩個月我連高級酒店的錢都能賺出來……”

上一次假面舞會辦得成功,超出了老王的預期,我按池易暄說的,事後去找黃渝談條件,現在我就是CICI俱樂部的男模、兼市場部門總經理。最近每個月都能有一兩家公司來咨詢我們的定制服務,做大做強指日可待。

吹完牛皮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將洗凈的水杯倒過來掛在杯架上,回過頭去看他,本以為我哥會損我兩句,他卻眼神泛空地望著我,八成沒有聽見我的話。

沒聽見正好。我清了清嗓子,“少喝點,大不了我打工養你。”

他短暫地清醒過來,“你那點工資,兩份也不夠養我的。”

“嘿,你還挺金貴!這樣吧,我去打三份工——我偷電動車養你。”

“你哥還沒落魄到需要人養。”

我楞了下,已經很少聽到他以“哥”自居。

池易暄扶著椅背晃晃悠悠地從餐桌前站了起來,朝陽臺走去,我跟在他身後,“你要去哪兒?”

他一言不發地推開陽臺推拉門,來到他常抽煙的角落,從扶欄上抓過他的塑料打火機,低下頭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香煙,然後他用拇指搓了把打火石,還未成功點上火,就被我一把奪走咬在他嘴裏的煙。

“你都醉成什麽樣了?想死是不是?”

“不會有事的。”他來搶我手中的煙,酒氣撲面而來。我真怕他從陽臺上栽下去,明天登上新聞頭條:投行精英墜樓身亡,是不可跨越的社會階層,還是年輕人的最後一聲呼救?

我用沒拿煙的那只手撈住他的腰,“你清醒點行嗎?”

他耷拉著眼皮,左手朝我伸過來,我立即將煙舉高,然而他的指尖在半空中畫出平緩的曲線,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臉頰上,捏了捏。

“白小意……”

我心裏一跳,毫無防備,看著他醉眼朦朧,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拿煙的手指蜷到了一塊,將它揉碎。

我一直以為自己樂觀,為什麽印在他眼裏卻時常顯得憂傷,無法分辨到底是我令他憂愁,還是因為我望向他時,在為他而哀憐。

“餵,再這麽叫我,我可就要親你了。”我翻轉手掌,將碎成幾塊的香煙扔到身後。

池易暄聽到這句話眼皮緩慢地眨,一只手撐在我撈住他的手臂上借力,稍稍站直身體,迷蒙的眼角漾起笑意。

“白小意?”

尾調上揚,是挑釁,還是邀請?他說的是醉話,我的心跳卻空掉一拍。

我是個壞蛋,可現在他願意喚我一聲“白小意”,我就不想再脅迫他。我捧過他的臉凝望他,夜色濃重又暧昧,勾在他圓翹的鼻尖。

我低下頭與他接吻,酒氣順著嘴角跑進了口腔。

他“唔”了一聲,眉心擰起又舒展開,眼皮逐漸闔上,睫毛變得安靜,不知道是不是被酒精燒壞了腦袋。

此時此刻,我們沈溺地接吻,多麽近似愛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