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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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過年走親戚,我們家的傳統是,先走媽媽這邊的親戚,再走繼父那邊。一大早我們就開車到二姨家。好幾家人坐在一起,能用的椅子全都擺到客廳。今年表妹表弟來了四位,兩男兩女,我陪著表弟們玩馬裏奧賽車時,六七歲的小姑娘們拿著發繩要給我編辮子。

我趕忙把池易暄叫過來,說他頭發比我長,你們給他弄!

池易暄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毛衣(媽媽讓他穿的),配條卡其色長褲,多麽喜慶的穿搭,怎麽著也該讓他顯得明媚。然而他一來,客廳氣溫驟降。他一手插口袋,斜著眼看我們,問我叫他做什麽。

我坐在地板上,高度與表妹們齊平。從下往上看去,我哥只顯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表妹們面面相覷,又過來抱我的手臂:“我要給白意哥哥編!”

兩人拽住我的頭發就開始薅,我慘叫一聲,表弟們趁機彎道超車,將我甩在身後。

池易暄在我們身後的沙發上坐下,右腿翹起搭在左膝蓋上,一聲不吭地玩手機。

表妹都快要把我的發根薅出來了,我問她怎麽不找另一位表哥。她邊捆邊在我耳邊說悄悄話:“他太兇了。”

嘿,小孩都能看得出他的真面孔,他們公司的人看不出來,Cindy怎麽就看不出來?

媽媽搓麻將搓到一半,高聲喊池易暄,讓他別看郵件了,多陪表弟表妹們玩會。

“工作狂。”媽媽嘆氣,“整天就是工作。”

她嘆氣時,又是掩藏不住的驕傲口吻。姨媽們轉過頭來,喜形於色地將他打量,說易暄又俊了,沒找女朋友啊?

“沒呢,工作忙。”媽媽喝一口茶。

“那白意呢?白意也沒找啊?”

“沒呢。年紀還小。”她擺手。

池易暄被媽媽說了以後,終於收起手機,開始和幾個姨爹聊天。姨爹們給他拿啤酒、遞瓜子,想從他嘴裏套話,問問今年該買什麽股票。池易暄的嘴巴緊,他們輪番上陣,沒能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垂頭喪氣去打撲克。

表妹給我紮完辮子,回臥室之前,忽然被池易暄叫住。

“紅紅,吃巧克力嗎?”

紅紅是表妹的名字,我一聽到他的語氣就知道不好,這逼又來上表演課了。回頭一看,他剝開巧克力的包裝紙,面帶微笑,使出了他的殺手鐧——

柔情似水、能融化冰川的假惺惺眼神,可把她哄得一楞一楞,魔怔一般,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池易暄將巧克力遞到她嘴邊,小表妹不好意思張嘴讓他餵,兩只手接過後一溜煙跑到我身邊。剛才還卷起袖管,揪著我的頭發綁得渾身冒汗,現在卻突然化身淑女,小口小口地品嘗,不時回過頭悄悄打量他。

我和另一位表妹全程圍觀了他的表演藝術,我剛要和她說:你看紅紅意志力多不堅定。結果剛轉頭便見她扔下手裏的發繩,纏住池易暄的胳膊,說要給他化妝。

紅紅一聽,一把將巧克力塞進嘴裏,如一根離弦之箭,沖過去抱住他的另一只胳膊,說她的技術更好。

池易暄的臉色變了,他為了應付媽媽,表現出一點溫柔,屬於殺雞用牛刀,現在人家淪陷了,粘在他屁股後面要給他畫眼影。他趕緊問幾個姨媽需不需要吃水果,說著拿出錢包就要遁走。

我一聽趕忙跟過去,說我跟你一起去。不然一會兒等到他回來,我都得戴好假發假睫毛了。

出了暖氣房,冷風撲面而來,路過小區的健身器械處,看見七八歲的小男孩們在打雪仗。手套濕透了,他們就脫下來,兩只手背凍得通紅,笑聲在小區裏回蕩。

“你還記得王婆麽?”我問他。

“哪個王婆?”

“抄雞毛撣子的王婆。”

池易暄沈思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漂亮的眼角稍稍瞇起,看來是想起來了。

以前冬天碰上難得出太陽的日子,我就喊他下樓打雪仗。鄰居們趁著天氣好,會在兩棵樹之間系一根晾衣繩,掛上衣服。我們拿人家的胸罩做彈弓,將雪團緊後塞進去。我手握胸罩帶,每次裝兩枚子彈,將晾衣繩拉彎,瞄準我哥的腦袋。

我選的是B形彈弓,池易暄選的C形。還沒打到他幾次,晾衣繩就斷了,我把掉在地上的胸罩撿起來,蓋在臉上佯裝自己是大蒼蠅,說我碰到誰,誰就是大便。池易暄聽完拔腿就跑,我們像兩條野狗,繞著圈地追逐彼此的尾巴尖。

樓上的王婆從陽臺上看到我們的惡行,抄起雞毛撣子,真像追蒼蠅一樣追了我們兩條街。

王婆七十四歲,健步如飛。我氣喘呼呼地喊哥、哥你跑慢點。池易暄邊跑邊回頭看我,見我要摔倒,停下腳步一把扯下掛在我衣領上的胸罩往反方向扔,好轉移王婆的註意力,然後抓著我的手一起跑。

跑啊跑,跑到嘴裏呼出大團霧氣,笑聲都融化在太陽裏。

從超市裏出來後,我們一人拎一塑料袋,朝姨媽家的方向走。池易暄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邊走邊抽,腳步放得很慢。

我總以為他是不會抽煙的人,卻頻繁見他拿煙。車裏、陽臺上,好像成了他的習慣。他抽煙時眼皮總是半垂,一半晴朗,一半憂郁。想不明白,哪裏有這麽多的憂愁。

“你什麽時候學的抽煙?”

他夾煙的手指關節凍得微微泛紅,“大四吧。”

大四實習沒轉正,算是個合理的理由。

“你們金融民工是不是都人手一包?難道抽煙是你們的社交方式?”

“差不多。”他承認。

“那你們的社交方式很有點折壽啊。”

“折壽的是工作,不是生活方式。”

說起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我把他的煙掐掉,“少抽點,不想你死得太早。”

他不滿地“嘖”了一聲,可惜地看了眼我腳下的煙頭,卻也沒說什麽,將原本拿煙的手插回兜裏。

快走到姨媽家時,他腳步一頓:

“白意,幫我聞下,有沒有煙味?”

這會兒倒想起我來了。

我去聞,鼻尖在他的衣領處打轉。其實不用貼這麽近都能聞到,我還是多嗅了幾下。今天他沒有像上次一樣將我推開。

我答:“有。”

他面露難色,“你先拿著菜上去吧。”

“我先上去才顯得可疑吧?不如在小區裏走走,散散味。”

他想了想,說:“好。”

於是我們在小區裏並肩慢吞吞地走著。健身器械旁的小男孩們不在了,我們走到秋千旁,我先坐上去,腳蹬在沙地上。

“你不坐?”

池易暄嫌我幼稚,說他不坐。

“坐這個,散味快。”

他聽到這個理由才不情不願地上來,握住秋千的繩,推高自己後,屈起雙腿,任憑重力將他帶進風裏。

“我們好像雙擺。”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連在一起的才叫雙擺,我們只是兩個單擺。”

就他文化高。煞風景的騷包。

裝菜的塑料袋擱在不遠處的沙地上。雪球屍體稀碎,化成了水。我們總是錯過,他升起時我下墜,我們是兩顆不同頻的單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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