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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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今朝如舊31

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很多那時候兩個人都還不知道那叫苦難的事情。

也好在,他們並不知道那些意味著什麽。

謝無聲和沈厝是在昆侖腳下的一個城市落腳的,大地方的富有情況是兩個小孩子沒見識過的,還沒入城,他們便被塞了三四個白花花的大饅頭,那個好心的大嬸還塞給沈厝一塊皂角,讓他帶自己妹妹去洗個澡。

謝無聲黝黑的臉都擋不住要溢出來的紅,他憋不住羞憤的低喊:“我是男孩!”衣衫襤褸也擋不住他那張雌雄莫辨的小臉,大嬸挽著籃子,撫掌而笑:“那更好了,城外小溪就能洗,快去洗洗吧,你都要變成小泥猴了。”

謝無聲皺皺鼻尖,也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酸腐味,他立馬就低下頭閉上了嘴,沈厝見他有三分不高興,立馬拿著那塊皂角向大嬸作揖:“謝謝,謝謝,我馬上帶弟,帶他去洗。”大嬸看著這兩個小泥猴囑咐:“這個,”她拿起皂角比劃:“沾水在頭發上多洗幾遍,能去虱子,別舍不得用,不然真招上了,能咬得你們睡不著覺。”

其實他們兩個並沒有多臟,除去沒有水的那段時間,每隔兩三天天氣好的時候,沈厝就會下水把兩個人的衣服洗一洗,踩一踩,然後放到大石頭上讓太陽曬幹,兩個小孩子也赤條條的躺在草地上,太陽曬完正面曬後面。

可他們一來沒有洗衣工具,二來小孩力氣小,無論這衣服過多少遍水,每天為做偽裝糊上去的泥巴也有意無意的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謝無聲更是天天臭著一張臉,被沈厝哄著騙著才肯往臉上蹭上一些。

沈厝每一次都發愁的想著該如何哄騙謝無聲塗泥巴,明明謝無聲樣樣都好,偏偏在這件事上倔強的出奇。

他們兩個捏著那塊珍貴的皂角,牽著手噠噠噠的就跑到這幾天經常洗澡的小溪邊了,那確實是一條小溪,不深,謝無聲站進去只能到他的小腿,沈厝把皂角遞給利落脫完衣服就下水的謝無聲:“你先洗頭發,身子在水裏泡一泡,一會兒用上它就能洗得更幹凈。”

謝無聲已經低下頭,把發尾發黃的頭發泡進溪裏了,好在這是夏天,過了午後的天氣也悶熱的可以,倒是不用擔心洗冷水澡感冒的事情,沈厝拿著衣服往下游走了幾步,找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撿了塊石頭就吭哧吭哧洗上了衣服。

他正埋頭苦洗,思考著用什麽樣的力道,才能把這破破爛爛的衣服洗幹凈還能不再增加創口,就聽到一個驚慌失措,故作嚴肅卻還是壓不住稚嫩的小奶音:“你,你,不知廉恥!”

沈厝驚的把衣服往岸上一撈,就往上游跑去,遠遠的他就看到一個和嫩韭黃一樣的白團子,頭頂上頂著幾個毛團團,渾身上下叮叮當當的物件在陽光下反著光,簡直要刺的人眼睛生疼,他肉呼呼有著坑的小手捂著自己的兩只眼睛,面向蹲坐在水裏的謝無聲大聲指控:“你不穿衣服,你羞羞!”

謝無聲第一次被人撞到洗澡,沈厝都能看到他從後背一路紅到耳朵後,謝無聲那時候就已經很牙尖嘴利了:“你才羞,你跑來偷看我洗澡,你才是不懷好意的偷窺狂,長大就是采花大盜!”

他看得到對面這個金光閃閃的和個開屏小孔雀一樣的小孩,根本沒見識過什麽,連罵人都不會,也就嘴下了留了幾分情,沒有說的太過分。誰能成想,就這話都能把捂著眼的小孔雀刺激到了。

他:“你,你,你,”你了半天了後,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就嚎了出來,張大嘴面朝天,哭的驚天動地,猶如炸雷,把跑過去準備終止戰場的沈厝都嚎懵了。更別提直面沖擊的謝無聲,他直接被嚇到一屁股坐到了小溪裏。

沈厝一時僵在那裏,不知道是去哄小團子好,還是把自家光溜溜的白團子扶起來,但好在他不用糾結太久,一把劍從天而降,直直的落在小孔雀團子面前,劍氣無戾氣,只蕩出一股柔和之力,將謝無聲和沈厝送出三尺開外。

一身水藍波紋的仙人從天而降,他看都沒看在下游的兩個小孩子,目光專註而溫和,指腹抹去他大顆大顆的眼淚,收回的時候還順便勾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臉頰,銀白的長發落下,無奈又溫柔的問:“誰又惹了我們孔缺了。”

孔雀?這小毛團子竟然還真叫孔雀。

謝無聲狼狽的在撿自己的濕衣服胡亂的往身上套,沈厝一言難盡的看他把褲子套在了頭上,又顧忌著他的面子默默把頭轉到了一邊,那邊剛才還囂張到不行的小魔王,現在委委屈屈的窩在冰雪仙子的懷裏,眼淚和溪水一樣流了滿臉:“他,他不穿衣服。”

肉肉的小短手搖指謝無聲,沈厝立馬蹚水擋在了謝無聲身前,仙子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場鬧劇,他把人在懷裏顛了一下,拖著屁股坐在他的臂彎裏:“怪別人洗澡不穿衣服,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沈厝看著孔雀環抱著仙子的脖子,把臉埋進去不說話了,“讓你站在原處不要亂跑,不聽話就活該。”嗚嗚咽咽的聲音又細細傳來。

沈厝擋在胸前的手也放了下來,他能感受到這個仙人並無惡意。抱著孩子的仙子,先前甩下來的劍自發的環繞在他身邊,他把人徹底哄哭之後,漫不經心的看著兩個濕答答的孩子,隨手扔了個乾坤袋在地上:“進昆侖城,橋門後拜師處,你根骨不錯,必大成。”

那年,恒煜才洞虛修為,用了大把時間來帶孩子。

謝無聲和沈厝就這麽拜入了仙門,謝無聲知道自己根骨不錯然後拜入蒼梧門下,修習陣法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恭喜蒼梧終於收了弟子,只有沈厝暗戳戳的湊在他身邊:“陣法也很好了,都是一個宗門的,到時候見面我們也能謝謝那位仙人。”

謝無聲努了努嘴:“我想修劍。”

沈厝靠近他,握住他的手,言笑晏晏的小聲告訴他:“陣修也很帥的,你修什麽都很帥。”

謝無聲甩開他的手,揉了揉耳尖,嘴裏嘟囔了些什麽,沈厝沒聽清,只是笑著看著他,看著謝無聲不耐煩的轉過頭去,紅了整張臉。

蒼梧把他帶回了內門,無量峰設了禁止,連蒼梧都沒例外,從山腳到山頂有長長的五千臺階,蒼梧收了寬袖去牽自己小徒弟的手,誰成想小徒弟連看都沒看他,直接邁著腿跨上了臺階。

這孩子有點意思,蒼梧笑著收回了手,在他身後慢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你不喜歡我?”

謝無聲低頭猛走:“沒有。”

蒼梧不緊不慢的跟著他,拉長了聲音逗小孩兒:“哦~~,那你是想家了?”

謝無聲本來只是悶頭前行,聞言握緊拳頭猛然轉身,大聲喊:“我沒有!”他憤怒的小臉緊繃,卻因為太小只顯出了可愛,蒼梧也忍住了去捏他臉的手,覺得這個之前嚴肅的像個小大人一樣的小孩,逗起來確實好玩。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擋住陽光遮在謝無聲面前:“入宗門,修仙途,與天博一線生機,此路危險,你既拜入我門下,不管初心如何,為師今日都要與你上第一堂課。”蒼梧不嬉鬧,正經起來的時候,眉眼在陰影下冷淡如看芻狗,他伸出食指比了個一:“第一堂,”

“斬塵緣。”

世人皆慕強,骨子裏的東西,謝無聲也改不了,更何況他已經當了很久很久,假裝的大人了,他仰著頭看著蒼梧,蒼梧彎下腰牽住他的手,他們轉身面向無量峰,一步一個臺階往上邁。

“凡人之壽了了,修仙之道長途,當你選了與大多數人不同的路之後,便要學會放手,斬斷塵緣。”

“是要我從此以後,不再見他們了嗎?”

小孩子總是容易走極端,蒼梧又回到了那副溫柔的樣子,他回握不自主握緊他手的謝無聲:“當然不是,那叫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你還是可以關心關照他們,每個月發給你的份例你甚至可以換成銀子送給她們,只是。”

“只是這件事,再不由你來做。”

“你還他們生育之恩後,修習之道上要學的也很多,漸漸的慢慢的你們也就斷了聯系,這樣塵緣了一份,渡劫之時,心魔產生的幾率也就小一些。”

謝無聲不解的看向他的師父:“那就順其自然便好了,為何要將此作為第一課?”

蒼梧摸了摸他的頭頂:“人總是會對得到但不珍惜,後來又失去的東西懷有悔恨。”他遙望遠方:“從前我們也想順其自然便好了,但是有個入定的弟子出關時,聽說錯過了救母的機會,當場入魔虐殺了一批無辜的村民,從那之後,所有入門的弟子第一堂課,便都是斬塵緣。”

謝無聲在這個故事裏代入了自己,他的鼻頭發酸,又強忍著:“斬不斷又如何?”“其實我對於這斬塵緣倒是有另外的看法,什麽斬不斬的,說的太過絕對,其實修仙或者凡人一生,都有許多的緣分,這些人都不可能陪著一個人一直走到盡頭,悲歡離合,陰晴圓缺,分分合合才是人生常態。”

蒼梧看著開始下落的太陽,像是在回憶遠方:“這些來來去去的人,陪著你的時候,經歷是真的,快樂也是真的,所謂斬斷,不是要否認發生的一切,而是在這些人選擇離開的時候,你要學會放手。”

“尊重別人的選擇,莫要強求。”

蒼梧的眼神從遠方收回,謝無聲從中看出悲涼:“強求便成執念。”

“執念太深,便成魔障。”

謝無聲在這神嘆的語氣中莫名受到震撼,接下來整整一路,他都未再說話,低頭沈思,蒼梧也未出聲,只是牽著他的手走過這長長的臺階,像是幾百年前他的師父領著小小的他,走到無量峰峰頂。

這一日,悟道或退縮,直到離峰頂不過百階時,謝無聲突然停下來,他落下蒼梧一節臺階,擲地有聲的問:“若是我的同伴也是修道之人那?”

“修為如何?”

“外門弟子。”

“延壽百年如何抵你千年?”

謝無聲答不上來,他看著那百級臺階,定定的看著,蒼梧並未催促,這一刻的頓悟也許決定了這個孩子的一生,他從日暮等到月上中天,等到謝無聲抿著的嘴漸漸放松,眼神也堅定了起來,他重新邁開步子追上蒼梧:“他一定可以。”

他說過會保護我,只要我不拋棄他,他就一定會追上我。

我相信沈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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