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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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今朝如舊29

謝無聲還不叫謝無聲,只是個小肉團的時候,他挺喜歡自家鄰居家的哥哥的,那時候小還分不出來什麽叫溫潤如玉,他就偷偷扒娘親的腿:“小錯哥哥是被撿來的嗎?”他娘在磨豆子,用掃帚掃著黃豆,一圈圈轉著石磨,奶白的豆漿就從四周緩緩流淌下來。

他這問題直接把他娘給驚著了,抄著小掃帚就按住了謝無聲的肩膀,捂著他的嘴,看了看自己家門口沒什麽人經過,蹲下壓著聲音問:“怎麽這麽問?誰在你這嚼舌根了?”

謝無聲扒拉開他娘的手,肉嘟嘟的臉上都被按出了紅痕,他兩只手抓著娘親的手趴在上面喘氣:“小哥哥,”他歪頭想了一下脆生生的喊:“好看!”然後又被他娘去捂住嘴:“唔,和他的爹娘,不一樣,嗚嗚嗚。”

他娘立馬捂住了他的嘴,確定真的沒人聽到他們說的閑話後,把掃帚扔到石磨上,一把抓起孩子,啪啪兩巴掌扇到了謝無聲的屁股上:“小崽子毛都沒長齊,知道什麽美醜,老老實實玩你泥巴,再多說這個,我就把你屁股打腫。”當娘的怎麽舍得真的打孩子,雷聲大雨點小罷了。

可謝無聲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只是問了個問題,就被他娘給教訓了,他現在是大孩子了,被人按在腿上大屁股太丟人了,疼倒是不疼,只是他張嘴剛想嚎幾聲,又顧忌著自己的哭聲萬一太大被別人聽到了,豈不是丟人丟大了。

於是剛張開的嘴又閉了回去,兩巴掌下去,謝無聲的臉都生生被憋紅了,他娘把人放下來的時候,還挺滿意小崽子沒哭,捏了把他通紅的臉:“挺好,現在都知道要面子了,沒哭到二裏地外都能聽到。”

不說還好,這麽一說,原本就包在眼眶裏的淚水,嘩的一下就順著臉龐滑出一道圓弧,謝無聲咬著嘴,滿臉淚一聲不吭的就這麽從小廚房跑了出去,誰能想到,一出門就正對上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孩,穿著粗麻挽著袖口出門倒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水盆:“呀,小寶,你怎麽哭了?”

強忍著不想被小哥哥聽到的哭聲,結果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全被對方盡收眼底,謝無聲一時僵在原地,悲從中來,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在小錯推開籬笆要過來看他的時候,一把捂住臉沖出了家門。

嘹亮的哭聲也響徹了整個村莊泥路。

嗚嗚嗚,別人都叫二狗,大熊,只有他叫小寶,這名字一點也不威風,好丟人,嗚嗚嗚,被小哥哥看到他哭,嗚嗚嗚嗚,更丟人了。

這是謝無聲小小年紀,第一次想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跑了好遠,最後又累又乏栽進了草垛裏,想著躲在這裏大概就是消失了,不會有人嘲笑他的名字,也不會說他又哭鼻子了,他覺得安全了,其實也不過是躲在村口的草垛了。

謝無聲朦朦朧朧半睡不醒的時候,能夠感受到自己趴在一個寬厚溫暖,淺淺搖晃的背上,上面有溫暖的稻麥的味道,他感到熟悉,輕輕用臉蹭了蹭,有只手過來輕柔的拍了拍他的背,謝無聲便再也擡不起一點眼皮。

背著他的人渾厚的聲音刻意壓低:“怎麽還動手了,孩子大了,打不得了。”拍著他的婦人也小聲的回答:“他說小錯長的跟他爹娘不像。”背著他的人步伐頓了一下,在走起來的時候點了點頭:“嗯,該揍。”

睡夢中的謝無聲又委屈了起來。

“哎。”他娘輕輕嘆了口氣,連拍著他的手都收了回來:“他這一家子沒個全乎的樣子,生了個兒子倒是同小姑娘一樣標志,不像爹也不像娘,前頭的哥哥後頭的妹妹,一家子就他不一樣,要不是接生的時候,四鄰八舍的都去幫忙了,真會懷疑這是兩口子撿來的。”

“小錯他娘那樣怎麽可能找野男人,他爹不醒,滴血認親血也溶了,心裏還是有疙瘩,不說一天到晚讓個屁大點的孩子幹那麽多的家務活,就說這名字,小錯,錯錯錯,這取得叫個啥名,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給孩子好好取個大名。”

“好了,別說了。”眼見著馬上到了家門,男人制止了她的話頭:“別人家的事,咱們少管。”他顛了一下快要滑下去的謝無聲,搖搖晃晃的像葉行船,一下就把謝無聲晃進了周公夢中。

這是謝無聲為數不多的幼年記憶,哪怕小錯哥哥看到了他狼狽的樣子,他還是挺喜歡這個人,只是作為懲罰,他不再喊他哥哥了。

再後來,蝗蟲遍地,饑荒災年,他家存糧也吃完了,就連村外山頭河邊的野菜他娘也挖的差不多了,塞了一肚子樹根後,他們就灌了兩碗涼水,趁著這個水飽躺在床上,企圖睡著了來逃避饑餓。

謝無聲躺在床上:“爹,我餓。”

他爹瘦的只剩一層皮裹在身上,平躺下去,連肋骨都翹了起來,他閉著眼有氣無力的哄著他:“睡吧,睡著就不餓了。”

“可是爹,我餓的睡不著。”

“那這樣,爹請你吃個饅頭,吃完就睡覺行嗎?”

“咱家哪裏還有白面,連觀音土都,呼,都沒了。”

“我知道了,我在我心裏請他一個,小寶行嗎?”

謝無聲想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點頭:“行。”

“麥子磨成的面,篩過去一遍,麥殼隨著風吹了,熱呼呼的面慢慢在手裏涼下來,帶著好聞的麥香。”

謝無聲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麥子了,他已經記不起這個味道了,所以他問:“爹,麥香是什麽味道?”

“麥香,麥香就是爹原來背你回來,你總說爹身上香香的味道。”

謝無聲一下就記起那個昏黑夜晚搖搖晃晃的小舟了,他說:“我想起來了,爹。”

他爹就繼續講:“你娘就接過那捧面,添上水,添上酵母,慢慢的,慢慢的,揉成一個白白的面團,然後我們把它放在陽光下曬。”

“為什麽要曬它?”

“曬好了,曬蓬松了,吃起來才不會硌牙。”

·········

“爹,你怎麽不繼續做了。”

“因為面團還沒曬好。”

謝無聲有些困了,他合上眼,聲音變得渾鈍:“爹,我睡醒了,它能,變好,了嗎?”

“嗯,等你睡醒一覺,它就好了。”

“好,睡醒,你一口,娘一口,你,一口,娘,再一口····”

好像有人在哽咽:“那你那?”

謝無聲真的很困了,他困的都要分不清誰在對他說話:“我小,一點點,就,能飽。”

他真的很困了,要是沒人和他說話,沒人動他就好了。

可還是有人去抱他,像是那個夜晚背著他的人。

謝無聲的娘,謝知曉,原本一個早該睡著的人,她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像根枯萎的藤搭在床頭:“你要帶我兒子,去哪?”

那個男人,撐起整個家庭一家之主的男人,他背對著床,佝僂著身子,一句話就壓彎了他的脊梁:“小錯,他爹娘,說,好了。”

謝知曉為了能讓小寶活下去,她連自己的口糧都省下三分之一餵給兒子,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虛弱,可此刻,她卻直接從床榻上赤腳下來,發瘋一般的去搶男人懷裏的孩子:“你瘋了嗎!”

“你瘋了嗎!”她質問的狠戾,披頭散發的儀態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瘋子,可男人死死抱著她的兒子,對她低吼:“我瘋了嗎?這世道誰人不瘋,野菜根都沒了,樹都要挖盡了,村後頭那山上掘了多少的,村裏的又少了,多少,我們都看在眼裏。”

“謝知曉,我不吃,也有別人吃!”

謝知曉看著這個和她相濡以沫,事事從未不順她心的男人,這麽多年她好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人。這個曾經頂天立地的男人,一下就塌了下來。

她拽著自己孩子的衣袍,咬緊的牙關都滲出血來。

男人背對著她跪下:“謝知曉,沒有他去換,我們一家三口都要死啊。”

“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

“謝知曉,想想你自己吧。不是當了娘親,你就要為孩子活了,你得先活下去,才能有別人。”

謝知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了。

她的牙關也松了,血從唇角流出,她去抱小寶,輕松的從男人手裏抱出孩子:“我去換,再讓他在我身邊留一天,我明天就去換。”

第二天,謝無聲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下去,他被娘親抱在懷裏,蹭了蹭娘親垂下來的面龐問:“爹爹哪?他說我醒來就給我吃蒸好的饅頭。”

謝知曉對他笑笑,把他抱在膝頭,也去蹭了蹭他的臉:“你睡了好久,你爹爹有事出去了,明天早上才能回來,娘給你蒸,娘蒸的更好吃。”

小寶窩在她的懷裏說:“好。”

“饅頭面發好了,很大一塊,很蓬,像你夏日戳的狗尾巴草一樣,一戳就凹下去了,娘把它拿出來又團了團。”

“為什麽還要團它?”

“因為這樣緊實了,你才能一個就吃飽。”

“哦,我知道了。”

“我把它放到蒸籠上,就那種很大的,”

“嗯,我知道的,娘,你可以快點講,我想快點吃到這個饅頭。”

謝知曉親了親他的額頭:“小寶又餓了嗎,怎麽這麽急。”

謝無聲看著她,他孩子般純潔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吃完這個饅頭,你就可以吃我了呀,娘親。”

謝知曉的眼淚啪的一下墜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去擦娘親的面龐:“可不可以不要拿我去交換,我只想成為你們的血肉。”

絕望無助,這些年因為饑餓形成的麻木,此刻都在一張母親的臉上混合成了這世間最殘酷的表情,神甚至剝奪了她的聲帶,她張著嘴,卻只發出最煎熬的嘶吼,謝無聲卻靠近,捧住那張痛苦到變形的臉,靠上去,貼過去。

“娘親,吃掉我吧。”

這是人世間最惡毒的咒語。

謝知曉卻驟然從痛苦中冷靜了下來,她枯黃的長發不知何時多了許多白發,她握住自己兒子的手,親了親他的掌心:“是娘把你帶來這個世間的,但你從第一聲哭泣開始,你就屬於自己,哪怕是我還有你爹,都沒辦法也沒資格決定你的一切。”

她吻他的額頭,虔誠的敬神:“我是你的母親,不是你的生死。”

謝知曉把家裏最後一點樹根塞進他的懷裏,給他整理好那身衣服,那身前幾年做好又斷斷續續在褲腿補上好幾塊布的衣裳:“別人家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紀就要離開家,自立門戶。”

她又親了親自己的兒子,愛不釋手的撫過他身上的每一寸,臉上掛著淚卻又要強努著笑:“你現在就是到了這個年紀了,你要離開家了。”

謝無聲俯身去抱她:“娘,吃掉,我吧。”

“啊,啊,啊。”謝知曉在喉嚨裏強壓不下的痛苦,漾了出來,她在此刻殘忍的,母親的身份吞噬了謝知曉這個人:“你若是不走,我便死在你面前。”她決絕至此:“我想活著,我也想你活著。”

“小寶,離開這,你我都有一線生機。”

謝無聲把懷裏的樹根分出三分之二,又改成一半遞給母親:“我一定會回來的。”謝知曉從那個被吞噬惡鬼又變成溫柔的娘親,她摸摸謝無聲的額頭:“向東去,有蓬萊仙境,你去試試,當個小仆人也好,兒既大,必遠行,此去一別,不必回。”

謝無聲親了親她的臉。

謝知曉把他送到了門口,看著他溜進隔壁,拐出來小錯,看著兩個小小的蘿蔔頭一樣的孩子,並肩相互扶持著向黑夜跑去,奔跑著,奔跑著,奔向遠處,前方就是光明。

她贈予他們最後的祝願。

往前走,別回頭。

你們要為自己而活,只為自己而活。

太陽從東方跳出,黎明馬上就要到來,她的孩子已經平安,謝知曉關門轉身,她一步步走向竈臺,途中慢慢脫掉自己的衣服,這一刻莫名的力量讓她生動豐腴至神性,她幹癟的面容好像又回到了十六歲的純潔,她的眼睛亮的像是山間的小鹿。

然後,她擡起腿,滑入了燒至溫熱的水中。

作者有話說:

沈厝是基因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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