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鎮

朝南的窗戶，正好看的見鎮外面的風光，一派春意，令端坐在窗前的人也看的醉了，不免有些懷念了那些美好的回憶。

丫鬟正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憔悴的樣子，也有些心疼，卻只能漠然瞧著。小姐任性起來，任誰也是沒有辦法。她就這樣癡癡地端坐著，一臉疲憊的盯著窗外。

到底已經幾個日夜，她沒有合過眼了？就這樣端坐在窗前，她只是在等待著，事情總歸是發生了。她一直擔心的事情，總是發生了，而且已經到了她無法把控的態勢。紫荊帕的出現，越發令她惶恐，但她又能怎麽樣呢？

畢竟，她也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啊！

丫鬟看著眼前消瘦的背影，有幾分心酸，她也恨，恨這個世界的不公，恨事情為什麽總是在不應該發生的時候發生。丫鬟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應該恨，但她可憐眼前的身子,該如何是好呢？

夜色朦朧，月上枝頭，一聲淒厲的啼鳴，劃破寂靜的夜空，驚醒了癡夢中的她們。丫鬟先是驚詫的叫了一聲，趴到了窗欄上，四處張望，卻毫無所獲，便失望地往回走，低語道：“明明是飛過去了，怎麽會沒有呢？”

“罷了，該來的總歸要來。”沈默不語的小姐，低沈無力的說道，令正在低著頭的丫鬟一驚，嚇了一跳，身上也驚出了冷汗。她繼續幽幽地說道，“晴兒，扶我去休息吧，遲早要來的！”

“好的，小姐。”丫鬟微微應了，然後攙扶著她進了香閨。窗外又突兀的傳來一聲啼鳴，依然淒厲，令人感到可怖。丫鬟打了個冷顫，恨恨自語：“真招人恨。”

小姐羸弱的身子依偎在丫鬟身上，並沒有理會窗外那一聲低鳴，只是聞見丫鬟抱怨後，方輕聲吟：“你何必去理會它們，又怎麽招惹到你了，安心待著就好。”

“奴婢知道了。”丫鬟瞥了一眼身子極度虛弱的小姐，心裏又開始抱怨起近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令原本花容月貌的小姐形神俱憔悴，宛若嬌艷欲滴的花朵，突然受了寒霜捶打，失了色彩。

“總感覺，從承德回來以後，你的火氣就比以前大了，也重了。”盧小鸞懶洋洋地隨口說道。

夜，靜謐無音，包容萬象。有人在黑夜裏歡笑就有人在黑夜中哭泣，有人喜歡黑夜，也有人憎惡黑夜。故老傳說，黑夜總歸是罪惡的包容者，所以它自身也成了邪惡的存在。

納蘭三公子也是在黑夜中醒來，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體力也已經恢覆，身上的衣著也煥然一新，恍若恢覆了世家公子的模樣。

——恍如隔世。

納蘭三公子突然響起這四個字。

人生不如意□□，但願常想一二。納蘭三公子想著，突然微微一笑，似乎是釋然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桂花香，像湖面的波紋一樣氤氳開來，環繞在納蘭身畔。他深深吮吸，那股清新氣息，透入心脾，仿佛又回歸到了錦衣玉食的過去。屋子裏裝扮介於繁冗與素簡中間，雖然沒有過度的繁華，卻也略顯富貴，又令人稍覺樸實。

窗戶是開著的，稍微有風吹來，夾帶絲絲涼意，吹的納蘭三公子越發清醒。起先，他從昏沈中醒來，還有些渾渾噩噩，努力回想著怎麽會來到這個地方。但絞盡腦汁之後，他才發現，一切全是徒勞。

夜色朦朧，一輪殘缺的月掛著空中，孤零零地懸著。

他起身，倚坐在床上。燃燒過半截的蠟燭，被放在了進門一側的桌上，燭光隨著窗戶灌進來的風左右搖晃，將他的影子也左右擺動的投在了墻面上。他盯著燭光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去看窗外的夜色。

翌日，納蘭三公子醒來的時候已經日過中天，飯菜已經放在了門側的桌子上。看著已熄滅的蠟燭，納蘭突然有了點幸福的感覺，被追殺那麽久之後，終於有了須臾的安逸。

用過餐後，納蘭三公子便一個人出去，走在街上，他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小鎮，人煙稀少，幾乎看不到人。

納蘭三公子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真是好時光啊！”他閉著眼，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裏，癡醉的樣子全然不似是一個被人追殺的亡命之徒。

鎮子極小，納蘭三公子所在的位置，是鎮的中央，一目便看到了盡頭。一個老頭，衣衫襤褸，靠在墻角，瞇著眼睛，也正在曬著陽光。納蘭三公子突然覺得，如果自己也能老了，這樣去享受陽光，也一定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情。

楊東來出現的時候，納蘭三公子正在研究小鎮建築的樣式。雖然是一個小鎮，但所有的建築都凸顯出極高的藝術水準，雕鏤鐫刻樣樣精細，樣式古樸。納蘭不免敬佩起來。地面鋪設的青石板，縫隙極為的細密，甚或長不出一根雜草。

就在納蘭三公子為這巧奪天工的手筆出神時，楊東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眼前。楊東來微笑著，看著發楞地納蘭三公子，也伸了個懶腰，打了呵欠，道：“天氣真好！” 陽光灑在他身上，金光燦燦。納蘭楞了一下，木呆呆地瞧著。

“是啊，真是個好天氣！”納蘭三公子木訥地應了一句。

回到房間，兩個人站在窗口，看著外面。這個小鎮太小了。納蘭一眼望去，首先想到了這句話。他來到窗邊時，一眼就看見了小鎮的邊緣，有一條蜿蜒的小溪緩緩流向遠方，一個人正坐在石頭上悠悠吸著旱煙，連煙都瞧得清晰。短短的青石街上，卻有兩個人，一個賣面的老漢，一個吃面的女子。納蘭三公子的目光停在了那個女子，熟悉卻又陌生的背影。

當女子轉過頭來，望向窗口的二人時，他認出了她。她對著窗口莞爾一笑，然後接著吃面。那淡淡的一笑，令納蘭三公子有些窒息。

楊東來開口說道：“那就是盧大小姐，我相信你認識她。”

聽到這一句，納蘭三公子有些炫目，因為太難以置信。她就是盧小鸞，而自己殺了盧禦史，納蘭三公子在心中忖思，或許這就是命運弄人。曾經美好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現，壓在他的胸口，猶如一塊重石。

“這是盧大小姐的閨房。”楊東來若無其事的開口說道，面上依舊掛著笑容，不減絲毫，“她自己要見你。”

“為什麽要見我？”

“你是她的仇人。”

“恩！”納蘭三少點點頭，續道，“為何不直接殺了我？”

楊東來擺擺手，嘆一口氣，無所謂地說道：“誰知道呢！”說完，楊東來就轉身離開了房間，只留下納蘭三公子一個人站在窗口。風，輕柔地吹在他身上，衣袂輕輕飄動。眺目望去，不遠處正有一扇窗開著，簾紗後隱隱有一個小巧身形，納蘭三公子瞧著，心道，那必然是個美麗清秀的年輕女子。沿著窗臺向下，赫然正挑著一盞紅燈籠，只是沒有亮起。看著這些，納蘭三公子心中猜測，那房子必是賣唱一類苦命女子住的地方。

那燈籠對面有一幡子高高懸起，原來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棺材鋪，門口正蹲坐著一中年，面色黝黑，皮膚粗糙，目光呆呆地盯著長街盡頭，滿是渴望，掩蓋不住內心的欲望。納蘭突然笑了起來，他覺得這個小鎮太詭異，竟然會允許那人將棺材鋪子開在了鎮子的中央。

直到入夜，楊東來才去而覆返。他手中拿著一套新衣，對納蘭三少道：“盧大小姐為你挑了料子，又讓鎮上最好的裁縫，就是棺材鋪的李老板為你裁剪縫制，應該會合身。”納蘭三公子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個中年男子，竟然還是鎮上的裁縫，這個小鎮真是讓人覺得有意思。納蘭三公子接過來，拿在手裏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做工的確很精細，遂頜首一笑，算是表達了謝意。楊東來轉身離開的時候，淡淡地撇下一句：“過會兒，我回來接你。”

納蘭三少疑惑，隨口問道：“要去哪裏？”

楊東來頭也不回的離去，順手將門帶上。納蘭三公子看著虛掩的門，有幾分忐忑。楊東來去後，納蘭三公子便沐浴更衣，收拾妥當後立在窗邊遠眺，看著夜色慢慢降臨，籠罩大地。

隨楊東來走在長街上時，納蘭三公子想象著見到盧小鸞時的情形，嘴角拉出幾絲苦笑。一盞紅燈籠，高高挑起，夜風吹過，有些詭異。

二人沈默了好一會兒，納蘭三少打破了沈寂，開口向楊東來詢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赴宴。”

楊東來走在前面，提著燈籠，頭也不回。

一陣冷風吹過，納蘭三公子打了個冷戰，忍不住掩了掩衣衫，然後跟著楊東來慢慢走去。夜色溫柔，將一盞燈籠和孤楚的二人吞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