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09、1995·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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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995·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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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安洲挨過打嗎?顧弈不確定。

但拳頭落下之前, 傅安洲下意識的回避動作,至少說明他知道自己會挨打。說明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他意識到, 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裏!也意識到,不該由自己通知青豆的親友,以及顧弈。

他意識到,還做了, 這在顧弈看來, 就是□□裸的挑釁。

病房不算寬敞, 四壁透出股常年朝北的陰冷。

傅安洲大喊冷靜,也試圖抵抗,但挨了兩拳頭之後, 口中熱腥倒湧, 他明白此刻的顧弈完全失控,也知曉自己只有挨打的份。

他被踹飛出去,連推三張床。

耳邊朦朦朧朧響起圍觀議論的聲音, 摻雜鄉音,聽不清晰, 仿佛回到了過去,他還沒來南城的日子。

枕後松垮的皮筋彈掉,黑發墜下, 貼上黏血, 遮住俊秀的臉龐。劇痛之下, 傅安洲聲都來不及出, 腹部又挨上一腳, 接著是背上, 肩上, 膝上......

這完全是往死裏打。

如果換作虎子,他會嗎?大概率是不會的。

傅安洲吐掉口中的血,死咬牙關,再擡頭,橫生殺氣,以迅雷及不及掩耳之勢,掄起拳頭往顧弈臉上一記猛力。

他沒看錯。還擊的時候,顧弈眼裏閃過一道輕蔑,仿佛早有預料。

挨了一拳,顧弈也沒有立刻還手。他慢條斯理攛拳攏袖,活動手關節,掰響骨節,像在等著看,他還能有什麽招數。

傅安洲躬身忍痛,劇烈喘息。他明白自己再出拳大概率是要被攔截的,但此時此刻,出拳是男性血液裏的憤怒本能。

更何況,他胸中也早燃起場熊熊大火了。

顧弈是打過架的,次數還不少,盡管年代久遠,但血液裏有明顯的暴力痕跡。一拳一腳,絕不出空,拳拳到肉。

病床被蹬得歪七扭八,滋滋啦啦朝墻角推移,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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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室內槍林刀樹,兩頭男性,化身鬥獸,動靜根本不像打架,更像在砸墻。

門口形式勸架的人都放棄了,目瞪口呆,搭著墻或肩,專心看鬥獸。

青豆用力撥開兩個看客,人也沒看清,著急大喊:“顧弈!你瘋了!別打了!”

說話間,傅安洲半張臉攏在他的身下,神色不明。

借顧弈頓住的時機,他抵住他的肩,反手又是一拳。

倆人早已失控,純粹在發洩。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解釋,每一拳頭每一腳跟都是不言自明的恨和怒。

顧弈鼻梁結結實實挨了一拳,兩道熱流淌下,滴滴拉拉落在傅安洲臉上。四目相對,呼吸重重相撞,燒成一道燙人的火。

顧弈拎起他早已拉扯變形的汗衫領,咽下熱血,下頜一緊,兇狠地將他摔到墻上,又若無其事地松開了。

撞擊聲止,圍觀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顧弈手臂一橫,擦掉嘴角的血跡,表情由輕蔑暴怒秒速向平靜溫和過渡:“怎麽下床了?醫生說要少活動。”

僅是一個轉頭的瞬間,他的變臉過程清晰明朗,甚至都沒有遮掩的成分。

這樣的顧弈讓她陌生。

青豆心跳鐘擺一樣震蕩,晃得她差點沒站穩。

不是虛弱,而是震驚。不是為血淋淋,而是為笑瞇瞇。

原來,顧弈遺傳了鄒榆心的變臉。

她環顧狼藉的病室,一時失語:“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打……打成這樣。

“可以啊。”顧弈牽起唇角,伸出指尖按了按鼻子,拎起襯衫下擺揩去鼻血,“走,回床上躺著。”

青豆肩膀一擰,甩掉他的手,想要去看傅安洲。這對他來說簡直是無妄之災。

傅安洲重咳兩聲,吐掉口中的腥血,半死不活地朝她擺手:“我沒事。”

青豆愧疚:“去找醫生消毒一下。”

傅安洲:“你去躺著吧,我等會去。”

青豆還要說話,被青松拽走了。

青松和一個看熱鬧的熱心師傅一起覆原病室,低頭哈腰地跟護士道歉,順便把兩個小夥子推去急診換藥室消毒:“別打架!都是朋友!有話好好說!”

換藥室醫生沒上班,空著一張檢查床和兩張桌子。

沒辦法,這衛生院就是這麽隨意。護士說醫生買菜去了,晚點來。

顧弈看標簽就知道哪個是酒精。他持鑷子摁了摁,棉花濕度不夠。剛一轉身,傅安洲拖著身體走了進來。

兩人帶著□□味,再度重重擦肩。傅安洲躬身駝背的狀態看起來比顧弈要差多了。

顧弈出去找護士要酒精,傅安洲捂著心口,沈默坐在檢查簡易床上,呼吸有點費勁。

顧弈要到酒精,往罐子裏一摻,熟練地拿鑷子一點一點攆棉花,將其沾濕。

護士忙完病室,罵罵咧咧到換藥室,看見顧弈的操作,遲疑道:“你會消毒嗎?要不要……”

“你去忙吧,這邊我來。”顧弈瞥了傅安洲一眼,拿起鑷子先給他消毒。額角眉峰鼻梁眼下,全是碎傷口。最嚴重的是顴骨,顧弈拿棉花抵上,讓他按住,“皮下有出血,按個五分鐘。”

傅安洲手指抵住那顆棉花,眉宇緊蹙,又吃力地出了口氣。

他的呼吸節律有些不對勁。顧弈垂眸:“歇會要還是疼,拍個片子吧。”

傅安洲冷笑:“你他媽以為自己這麽牛?”

顧弈眉眼一冷,將鑷子上的棉花球甩進鋁制彎盤,沒再說話。

朝陽透過雨後的玻璃窗,照進換藥室,曬得人發汗。

酒精棉花球擦上傷口,揮發掉胸腔內的餘怒。

顧弈面無表情,消毒完他的臉,又粗魯地扯掉汗衫,表情很不耐煩,棉花球又顆顆到位,不見敷衍。

等身體表皮傷口消毒完了,顧弈又泡了一波棉花球,不緊不慢給自己消毒。

他們一坐一立,對剛剛的打架,只字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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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青豆焦急不安。這兩人又沒了,不會出去打了吧。別啊別啊,鬧什麽呢。

青松整理完隔壁,一張張床摞好,接過護士開的換藥費的單子,去幫那倆小子交了筆外傷換藥的錢。一回來,見青豆又在地上跑,把她拎回床上:“顧弈在給安洲消毒,你就別去了,還嫌不夠麻煩?”

“顧弈在給他消毒?真的嗎?”青豆皺起眉頭,不太相信。

青松不以為意:“男人就這樣,打一架就好了。以前我和六子打了多少架。”

“我不信。”

“管你信不信,你給我躺回去!”青松替她蓋上被子,也不管這是三伏天,硬是罩得嚴嚴實實,命令道,“養養好!等畢業了,給我生個外甥女。”

青豆切了一聲:“只聽過‘給我生個兒子女兒’,沒聽過‘給我生個外甥女’。”

“你別管!我說的!”青松摁住她活動的肩頸,“睡覺!”

青豆撇嘴。大清早的,誰睡得著啊。

想是這麽想,沒一會,還是虛弱地陷進夢裏。

青豆迷迷糊糊感覺有鉗子在搗自己,吃痛地兩腿一並,驚醒過來。右手邊,顧弈一張狼狽的俊臉枕著她的手睡著了。

青豆彎唇,摸了摸他額上的新傷,指尖順著他的鼻梁一路蜿蜒至唇珠。

這串無心的動作驚醒了他。

青豆隔著薄薄的眼皮,看到他的眼球飛快轉動了幾圈。

但他沒有睜眼。

青豆戳穿他的假寐,指尖輕按他嘴角麥當勞小醜式的淤青:“疼嗎?”

顧弈呼吸平穩,好像沒聽見似的。

青豆楞楞發呆,好半晌,都忘了問的什麽,耳邊傳來他幾經縮句的回答:“不疼。”

青豆噗嗤一笑:“真的嗎?”

他緩緩睜眼,直起身,認真看向她:“假的。”

青豆翻了個白眼:“切。”

“你疼嗎?”他捋了捋她的頭發。

青豆搖頭。

他牽起一側唇角,鼻腔冒出聲輕笑。

青豆伸指頭戳戳他那側嘴角:“不許這樣笑。”

顧弈反常地沒有慪她,唇角聽話地自然下垂:“好。”

青豆感覺怪怪的,這樣的顧弈讓她很不適應。

她左右看看:“我二哥呢?”

“幫你媽一起去收麥了。”

“哦。”青豆點頭,“那傅安洲呢?”

他眼裏無波無瀾:“不知道。”

青豆沒繼續問。這麽一個大活人,肯定有去處,眼下最關鍵的是認真解釋這一趟的過程。雖然遲了,但她不想顧弈心裏有結。

從考場外碰到傅安洲開始,青豆事無巨細。講完,她如釋重負,明白誤會解開了,期待地翹起嘴角,等顧弈回應。

顧弈漫不經心,從床旁櫃上拿起一個蘋果,左右拋接:“要吃蘋果嗎?”

青豆哼哼:“我在說事情呢!”

他轉向她,停下動作:“哦,你說。”

“我說完了!”怎麽了?突然聾了?

“那行。”他再次舉起蘋果,“要吃蘋果嗎?吃的話我去洗。”

青豆認真掃過他平靜的眉眼,確認其中沒有戲謔,輕聲說:“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他牽唇,微笑:“沒有。”

“我不信!”青豆知道他生氣了,“你是不是在生氣?”

他喚她:“程青豆。”

青豆兩眼精神,等他笑話她:“嗯!”

顧弈:“我沒有資格生氣。”

說罷,他去洗蘋果了。洗完,開始削蘋果。削完,他將蘋果切片。

衛生院條件簡陋,沒有牙簽,他片完蘋果,將刀還給隔壁家屬,一塊一塊餵給青豆。

這絕對是青豆吃過的最煎熬的一個蘋果。她幾度想開口,但都沒想好插進話的機會,倒數第二片,她找到了切入點:“你看過我的小說是嗎?”

“什麽小說?”

青豆囫圇咽下蘋果,擠出酒窩:“魚娘書生!”

他抿唇,眼底劃過笑意:“那個啊......”

“你怎麽這麽能瞞事兒啊!”青豆笑嘻嘻,“要不是傅安洲跟我說,我都不知道你看過。”

她要很自然地提及傅安洲,像朋友一樣。她得給他洗清冤屈。明明是恩人,怎麽能平白挨打呢?

顧弈也很自然地略過了這個名字:“看過怎麽了?這故事師大附中多數人都看過。”

青豆:“哈哈!你知道後來這個故事被人投稿,上了報刊嗎?”

“你知道?”

“你也知道!”

“我以為你自己投的呢。”

青豆神秘兮兮地靠近他:“那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顧弈盯著她賊兮兮的眼睛:“能說不喜歡嗎?”

“你......”青豆來不及佯怒,顧弈的假笑先她就位:“當然喜歡。”

青豆楞了一下,眼睛咕嚕轉了一圈:“我寫了個新結局,回去給你看好不好?”

下一秒,顧弈就說:“好。”

“你不要回答的這麽快嘛。”哎呀,節奏都不對啊。

“那要怎麽回答?”

青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顧弈似笑非笑:“那我怎麽知道呢?”

青豆看著他嘴角的那抹笑,像掉進了一個旋渦。這個旋渦攪得她心頭發酸。

她臉上的氣氛酒窩崩塌了:“你在生氣。”

顧弈溫潤君子模樣:“我沒有。”

青豆直言:“你早上打傅安洲,說明你在生氣。”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可怕的顧弈。以前的顧弈只是嘴壞的二流子,就算失手朝她砸石頭,也會立刻道歉。今天早上的他,完全可以稱得上嚇人。

“我沒有。”他依然在笑。

“真的沒有嗎?沒有生氣?那你為什麽要打他?”

“看不順眼。”

青豆:“二哥說,後來是你給他消毒的。”

“嗯,順手。”

還真是有問必答。

青豆:“那你是不是也看我不順眼?是不是想拿石頭砸我?”

他笑意放大:“可以說嗎?”

青豆扁嘴:“你說!”

“程青豆。”

“哼。”

顧弈溫和眉眼中的笑意頃刻殆盡,當即給她表演了一堂祖傳的變臉課——

“我沒有資格看你不順眼。”

那還不如直接看不順眼呢。青豆眼圈一紅,不知所措。

“別哭。”顧弈扶上她的肩,替她將頭發撥到肩後,一字一頓道:“程青豆,這就是你要的結果,你二十三了,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選擇了?”她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你選擇了自己。”

“哦。”青豆點點頭。她確實選擇了自己。“那你呢?”

“我選擇了你。”他再次皮笑肉不笑,也不知說的是真是假。

青豆垂眼想了想:“我也選擇你。”

眉間呼來一道輕嘲。青豆恨恨擡眼,對上他不遮不掩的冷眼。

“不信嗎?”

“當然信。”他又笑了。氣死青豆了。他居然還笑。

青豆摁住他那側淤青的嘴角:“不許笑。”

他說:“好,不笑。”

“你不許生氣了。”青豆交待。

“行。”

“真的嗎?”

“嗯。”

“那你還生安洲的氣嗎?”青豆都解釋了,“他真的是無妄之災。”只是順道求個平安符,被困山上,下山回程時,被她的血光之災無辜牽連。

他再次點到青豆大名:“程青豆。”

青豆氣得中氣十足:“到!”

“我打他,關你屁事。”

“......”很好,噎她的顧弈才是顧弈。

他冷冷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麽打他。”

青豆疑惑,不是因為他送她來醫院嗎?

“從看到他桌上擺著理想國,床頭櫃卻塞著本金庸的那刻......”他懶洋洋地抽了抽鼻子,眼皮一掀,“我就想揍他了。”

青豆盯著他淬冰的眼神:“......”不是的。應該不是這樣的。

他撫上她的臉龐,眼神覆雜:“懂了嗎?”

“也許只是巧合,而且誰都可以看金庸啊。”在和傅安洲的交流裏,青豆能感受到,關於男女的東西在慢慢流逝。他們的友情高於這樣庸俗的感情。如果只是一本金庸,說明不了任何事情。

“我的事,你少管。我愛就打。你不也是嗎?”問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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