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99、1995·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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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1995·夏

程青豆是個閑不下來的人。通宵一晚, 她居然一點也不困,反而很興奮。

她身體裏湧動著一股強烈的敘事欲望。甭管散文詩歌小說日記,趕緊把感受化成文字。

她唇角高高吊起, 細細回憶了一遍又一遍,碳素筆尖之下,動作分解絲滑流出。

很多時候顧弈都是沒有臉的。他有呼吸有低語有動勢,但由於青豆羞, 瞥一眼, 便扭開了。能怎麽辦吶, 沒有人教她,這種時候對視是否算得禮貌。

所以,青豆最清晰的, 除了鐘楚紅艷麗的臉龐, 便是房間和身體的一切皆在搖動。

寫完第一頁,她明白自己在寫什麽。寫到中間,抽抽鼻子, 她才發現自己哭了。為終於把一個青春期的淫hui念頭完成。

心臟劇烈跳動。

一路震動到指尖。

這麽多年,魚娘書生終於續上一個好結局。

青豆心腸柔軟, 潦草寫下結局後,午夜夢回老夢到那對怨侶,戳著她的良心問你這樣寫故事不會心痛嗎?可結局已經在那兒了, 能怎麽辦呢。

一個不眠夜後, 青豆想到了一個方子, 可解悲劇。結局處, 也就是書生大婚當日, 他服下龜息丸自殺。天子賜婚狀元, 不可抗旨, 是以,他只能死遁。在他心裏,功名不如美人。友人幫助下,書生於七日後爬出松動的棺材,沿水路下江南,打聽魚娘下落。一年後,他終於在山林裏尋到郁郁的魚娘。她松挽發髻,正伏案休憩。醒來時,魚娘在搖動,劇烈地前後搖動。平靜如死水的天地間,再生波瀾。進京趕考,爾虞我詐,書生狠厲不少。他用身體戳破了她的移情別戀的謊言。

不破不立。

破即是立。

寫完她也覺得離譜,但事實就是這樣,男人就是這麽突然的動物。

-

青豆在機房掌握了DOS系統,學習了三個月的打字。除了上課,她每天都去機房練習。那是個要穿鞋套、脫外套的無塵環境,除了鍵盤打字聲,無人喧鬧。有點像山上坐禪。

結課時,她一分鐘輸錄速度一百個字,是十人小課的手速第二快。

學校老師知道她在學習打字,還領她去機房,讓她幫著輸入材料。青豆求之不得。別人撿現成的女工,她撿可以練手速的機器,兩全其美。

五月,她拿著結課證書跑去找餘輝之,順帶捎去的還有自己的新小說。

好吧,不算太新。她把魚娘書生的故事串上書生進京趕考的求學主線,適當刪減篇幅太多的親熱戲,將十二萬字的原稿縮成三萬字,最後立意拔高至愛美人不愛江山。

餘輝之很熱情地接下稿子,同她交流學習打字的心得。社裏缺打字員,在青豆報名的次月,他們欄目的組長也說,主編有意向派個編輯去學一下打字,或者聘一個打字員。

青豆知無不言,把學習心得傾囊相授。為了練習打字,她還自己做了一次性的紙鍵盤,空氣練習。當然,歸根結底還是按時上課,課後多練習。

餘輝之一邊聽一邊翻她的新稿件,先是笑的,後來眉頭越皺越高。

餘老師向來和善可親,皺眉不是個好兆頭。

“風格跨度很大。”餘輝之掃了她一眼,拿手指蘸了蘸濕棉花,掀開下一張打印紙。

這次青豆的小說是打印出來的。借機房的電腦,報社的機器,工工整整地同時展示兩項勞動成果。

不誇張的說,電子科技不發達的95年,全中國會打字、會寫小說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青豆緊張:“嗯,是我高中寫的小說,最近整合了一下。”

“高中?”餘輝之目光幽長,“哦?發表過?”

青豆搖頭:“沒有。”

“那……”他頓了頓,“我怎麽像是看過。”

由於文化的長期禁錮,改革開放後的地下sq文化市場隱秘龐大。表面上,大家都是朱洋洋,一臉正氣,剛正不阿,私底下,也是為生理沖動和好奇折腰的動物。

這些讀物四處可見。家裏抽水馬桶的草紙下,壓著的褶皺薄本子,床墊、枕頭底下,兩本正經書中夾著一本出格刊物,再或者,各處農村茅坑手紙處擱著的、包著故事會封皮的奇異讀物。

這東西,屢禁不絕,越禁越烈。

而魚娘書生的故事早以“佚名”的身份,刊在了劣質書頁上,爆紅全國。這個故事,餘輝之真的讀過,可能就在哪家的廁所裏,隨手抄起,攔腰讀了一截。筆觸鮮明,愛恨糾葛,情緒強烈,明明屁事沒有,寫出了香艷纏綿的驚天動地。當時,他還為這些潛藏民間的藝術家暗暗叫絕,沒想到,這人居然是程青豆。

她......後來寫的東西,可是相當的正經。

餘輝之遺憾,他們南風暫時不收古代小說。他說,如果是她寫的,可以發表到其他刊物試試,但是投稿時得說明被別人匿名發表這一情況。

接著他又說了一下,北京那位編劇七月過來,到時候天氣可能有點熱。不過是暑假,時間比較方便,她做打字員還能拿到一筆高溫補貼。

本來青豆肯定會高興的。交了200的打字學習費用,眼見就能收到回報、學到知識。

但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在知曉魚娘書生這個故事被刊在了h色讀物之後,她有點懵......

據洋洋哥哥說,地下h色讀物利潤巨大,比正經投稿寫文賺多了。好些人偷偷發家致富,在村裏蓋上了大房子。

她給天風白衣去到信,想問他都傳給誰看了?哪個渣滓!這麽道德敗壞!是免費發表還是收費發表的?

半月後,她收到回信,天風白衣二代張建國說:妹子,太多了,我忘了。我傳給同學,同學還要傳給同學,您這文看的人挺多的,要在我這頭找到誰投的稿,挺難的,最好找到刊登的出版組織,再問人家,投這稿的人的地址。

青豆去哪裏找啊。她得先找到h色讀物。

也不知道怎麽的,她被這事兒攪得食難咽寢難安。路過那些五毛錢一本隨便挑的書攤,她總要多留意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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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去廣州前夕,顧弈又回來了,這廝一學期回來兩趟,真是錢多,人閑。

顧弈這趟回來不是為了虎子,不是為青豆,而是為了爺爺八十大壽。理由特別官方,收獲一筆父母興高采烈為他孝順而付的豐碩路費。

他到家打了聲招呼,就開著桑塔納川行校園,圍著青豆常去的自習教室轉圈。上回回來偷偷摸摸,全程11路,累死了,這回總算能光明正大開車了。

過了立夏的校園綠樹成蔭,太陽照在臉上不燙,微風吹在身上不涼,是舒服的好時節。

青豆和蘇勉臨窗而坐,看似是學姐和學弟的專業交流,實際是蘇勉單方面的消息打探。他惦記素素,借問功課的機會,靠近青豆,問她,為什麽素素最近不來跳舞了?

青豆苦惱。

兩岸局勢現在如何,她也不好說,不知道該不該做官方發言人,替素素保留這條水路。主要是,她不知道素素對那條堵死的陸路究竟是個什麽態度。

聽見笛聲,青豆才註意到,方才來回閃過的黑影停在了教室外的梧桐樹下。

就說呢,怎麽突然間學校那麽多輛黑車來來回回的,以為有什麽活動呢。

久違的顧弈倚靠車門,手伸進車窗,張揚地按響喇叭,引起一片註目。

如果顧弈是件衣服,那定是版型頂好的類型。延頸秀項,身段筆直。青豆後來見到的高個子,都不如他健碩,看著要倒,有點虛長,後來看到的壯漢子又有點敦實,看著就像最難啃的腱子肉。

他剛剛好,高而穩,壯而長。

再配上一張好臉,白裏透著股殺氣,完完全全是吃軟飯的悍夫模樣!

蘇勉也看到了,好奇道:“他是來找你的嗎?”學院裏有傳言,青豆和顧教授兒子是一對,但沒人證實,今日看來,傳言非假。

青豆一顆心撲通撲通,不知道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他,還是假裝無事,繼續覆習功課。

但青豆太清楚了,她要是不出去,他就要......

啊!果然!青豆沒動,他走了過來。

為了不連累蘇勉,青豆夾筆合上書,下巴抵緊書脊,慌亂往他那裏走。

安靜自習的教室桌椅忽然躁動。

見青豆出去,學生們起哄吹口哨,扒在窗戶、門邊看熱鬧,想知道院花是不是往顧弈那裏走。

青豆沒有回頭,徑直紮進副駕。顧弈聽見熱鬧,很配合地朝他們招招手。這一行為,引得學生們更為興奮,拍桌子大聲叫屈,媽的,院花真的和顧弈一起了!同時又配合歡呼,真好!俊男靚女配得很。

青豆上車,認真地解釋自己在覆習功課,才不像他這樣閑。她方才在討論大二的物理光學題。雖然學的很差,但是學弟來問她,她肯定要認真解答的。她一板一眼交待剛剛的事,又好笑又可愛。

顧弈憋著沒笑,目光盡量冷漠。看她還能憋出什麽解釋。

青豆嘆氣,只能往外抖落:“好吧,他喜歡素素。之前和素素跳過舞,惦記上了,但我畢竟是虎子朋友,所以啊……”

“程青豆。”他叫她。

她擡眼,看向他。

顧弈忍俊不禁,戳戳她那左邊那顆深一點的酒窩:“你怎麽這麽傻啊。”

-

程青豆是傻。她居然信了顧弈要帶她兜風。駛至荒郊,她才明白男人是個什麽東西。對,他們有時候不是東西,但有時候,就是個東西。

作者有話說:

1、總體走向是好的,或者,故事是往好的走的。看卷名,我們是從冬天往春天走的。不會有主要人物為故事立意獻祭,這就是個普通的小言。

2、顧弈當然用了套啊,不然費勁寫一段套的內容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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