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84、1995·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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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995·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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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正在宿舍跟胡雪梅學跳舞。

自從放下心理包袱, 她的臉皮是越來越厚。師弟面前丟過臉,師兄腳上作過祟,又哪裏怕宿舍姑娘的嘲笑。

胡雪梅教過幾回, 直言帶不動:“上帝給程青豆開了一扇美貌的窗戶,也關上了運動這扇大門。”

胡雪梅說話也不是沒有根據,大一體育測驗,青豆和另一位胖胖的女同學是唯二踩著及格線過關的人。

金津在旁附和, “你是不知道她高中差點因為體育不過關無法高考。”

八點洗漱時分, 過道充斥尖叫和水花, 大家你來我往,趕著洗漱,青豆宿舍也因跳舞亂成一鍋粥。

叫青豆接電話的接力棒傳訊人中間斷節, 阿姨等的不耐煩, 第二次來叫人,青豆才松開胡老師的手,笨手笨腳地往下走。

接力棒傳訊人說, 電話一直等在那裏。

由於方才跳舞臨時強加的肌肉習慣,青豆下樓時, 膝蓋仍頂著往前,腳步錯亂,踩空樓梯, 視野猛一歪斜......

該死!崴了一下!

她迅速恢覆精神, 顧不上疼, 百米沖刺式的往小賣部狂奔。

她所在的二舍距離小賣部真的有兩百米距離。風風火火一秒沒耽擱跑過去, 青豆忍痛心疼, 完了, 浪費錢, 顧弈為什麽非要等她接電話,不能掛了,等她回過去嗎?

是的。沒有人告訴她是顧弈打來的,甚至都沒說是男是女,但青豆篤信,這個世界上會幹這麽浪費錢的犟事兒,只有顧弈。

只有顧弈,才會打這麽浪費錢的電話,就為了找她。

青豆氣得心裏發酸,接起電話,語氣很不好:“餵!”

那頭無聲無息,這頭氣喘如牛。

市內一分鐘4毛,省外三分鐘2塊錢,大家基本卡準最劃算的標準線,沒人占著電話嘮嗑。打電話的排隊長龍,肉眼可見一點點縮減。

青豆倚靠墻壁,緩過急氣,才意識到自己的腳疼得厲害,但她很能忍,秀眉緊蹙仍急著喊那頭回話:“顧弈!你還在不在啊?”

是不是忘了掛電話?

她又叫了一聲,那頭依然沒有聲音。青豆想著,趕緊掛斷,這估計好幾塊錢沒了。

她是耳朵貼著聽筒掛的,所以聽見了一道微弱的女聲:“唔......”

嗯?青豆急:“是顧弈嗎?”

那邊否認:“啊?不是。”

青豆不解,看向阿姨:“是找我的嗎?二舍程青豆。”

阿姨認得她,這麽漂亮一小姑娘,名字又好記,怎麽會認錯呢。“是啊,還是上次那個男的。”男孩那道清朗磁性的聲音她都聽得出。

青豆貼上聽筒,那頭正在說話,前半截沒聽見:“......喊他了,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哦,是他打給我的啊。”青豆松了口氣,“你們這是公用電話嗎?”

那邊女聲一板一眼:“這是錦江大禮堂的後臺辦公室。”

青豆捂嘴偷笑,那就是不要錢的。顧弈居然也要占公家小便宜。

她靜靜等待,隱隱能聽見激昂的音樂震動。須臾,那邊傳來呼吸聲,青豆試探:“顧弈?”

“哦。他還沒來。”還是那道女聲。

青豆忙應聲:“哦哦。”

女聲小心翼翼:“你那邊是南城嗎?”

青豆說:“是啊。”

“那......你是顧弈的什麽人啊?”

“啊?”青豆楞了。

“是他媽媽嗎?”似乎自覺用詞不當,急得哎呀了一聲,“還是姐姐!哦!姐姐!他有個姐姐的。”

看來認識顧弈。青豆笑瞇瞇地說:“不是,我不是他姐姐。”

“哦。”

對話再次陷入僵滯。兩秒後,那邊大著膽子:“那你是他女朋友嗎?”

青豆好為難,這要怎麽說啊?

可這顧弈就是不來啊。怎麽回事,打電話給她,等這麽半天,他人怎麽不來啊?

青豆沒說話,那邊自顧自地嘀咕起來:“應該不是女朋友吧......他前幾天還約隊裏的女同學一起看電影。看起來應該是沒有女朋友。”

青豆眨眨眼:“是嗎?”

“嗯。還給另一個女生倒了熱水。他好像喜歡那種跳舞好的漂亮女孩。”

崴了的腳生出扭筋一樣的疼痛。青豆擠出一邊酒窩,擰眉忍痛。

她也喜歡跳舞好的漂亮女孩。誰不喜歡啊。

“所以,你不是他女朋友吧?”

青豆能怎麽說啊。她只能順著對方的話:“不是啊,當然不是啦。”

那邊不說話了。就在青豆尷尬地想要掛斷時,音樂漸緩,急促的腳步聲翻山越嶺而來。

顧弈拿起聲筒,重重咳了一聲,背過身去輕聲道:“剛剛在排練。”

“聽見了。”青豆笑盈盈,“好晚了,什麽時候回去啊?”

“今天要晚一點。後天就要表演了。明天晚上布置禮堂,來不了。”

他們隨便說了幾句,似乎沒什麽重點。顧弈忘了問她舞學得如何,也沒想起來罵她沒有音訊,扯兩句閑碎話,很快掛斷。都不及電話等待的二十分之一。

舞臺的燈光很熱。顧弈抹了把汗,等了等,見章敏擱下筆,對她說了句謝了。

章敏聽他講電話,心頭那股怪氣亂躥,恨恨囁嚅。聽他說謝謝,又有點怪怪的。

她叫住了他:“要我幫你約領舞嗎?”

上次她聽見顧弈想約領舞,後來一問,領舞好像沒去,還挺不高興的。章敏想,他這麽客氣,態度這樣好,她可以幫他約一回。

顧弈說:“不用了。”老三這兩天無心男女之事,等他再次上頭想找女朋友的時候再說吧。

“哦。”章敏關上門,隨他越過堆滿紙箱的準備間,往前臺走,閑聊地問他今天還要練幾回,顧弈難得有問有答。一來一去,章敏自然地問起了剛才電話裏的人......

顧弈四年與異性絕緣,看到女人就煩,天天與男人廝混,本來就很值得疑惑。加之西城市井流傳不少斷袖傳說,她難免想歪。

她問是不是女朋友。顧弈想了想,清清嗓,居然與那姑娘一樣,第一反應沒回答她。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

這有什麽好磨磨唧唧的。莫不是在打什麽掩護。

章敏只能誘導:“她說不是。”

舞臺響動大,顧弈沒太聽清:“什麽?”

章敏大了點兒聲:“我問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她說不是。”

顧弈腳步一頓,心頭他媽一股火往上躥。不耐煩朝後皺眉:“不是就不是唄,那還問什麽?”

他猛一回頭,沖得章敏連退兩步。

此刻的顧弈,與方才不好意思看她,低頭擦汗掩飾局促也要道謝的禮貌少年完全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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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排最後一遍舞,老師驚嘆顧弈的狀態奇佳。

排了一晚,站位一直變動,大家精氣神多少有點松懈,只除了他越夜越來勁。

平時右護法有氣無力,只給她敷衍揮旗,點到即止,還帶的左護法也蔫兒吧唧,一起偷懶。今夜,他這旗面掀動的聲音蓋過頌山河的雄渾音樂,可謂氣勢恢宏,老師連連鼓掌。稱這遍最好。

左護法老三見顧弈跳下舞臺,眉心緊鎖極其不耐煩地找煙,十分懂他,上前拍拍他的肩:“怎麽?跟青梅吵架了?”

放屁。誰他媽能跟程青豆吵得起來算他本事。

遇上程青豆,真的只能用強。

眾人收拾東西準備撤退,顧弈還是沒忍住,看了眼時間,九點半,跑去後臺辦公室又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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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南城,秋風呼過。

崴腳的程青豆借來紅花油抹上,見宿舍的胖姐姐開始學習交際舞,並且效率神速,收獲一片煽風點火的掌聲,賊心不死,又身殘志堅地單腳蹦了會。

樓下再次傳來“程青豆,電話”的大喊,她錯覺自己倒回了晚上八點。

怎麽又有電話。這個世界上除了顧弈,沒有人會這樣找她。

她好奇地一瘸一拐跑下樓,想知道是誰這麽晚了還打電話給她。

結果當然還是顧弈。好無聊。“幹嗎啊?”有什麽話要說啊!

顧弈聲音冷得淬冰:“程青豆。”

“嗯?”

“剛剛等電話的時候,是不是有人跟你聊天了。”

也不算聊天吧。交流並沒有同頻。“是啊,怎麽了?”

顧弈:“她問你什麽了?”

青豆噗嗤一笑,明白過來:“沒問什麽呀?”這麽晚了,阿姨都要鎖門了,“你快點兒,有沒有事兒啊,沒事兒掛了。”

別人打電話都是發電報,有事說事,誰打電話嘮家常還大喘氣,沒事找事。她急死了。

顧弈真的拿她沒辦法。手也牽了,十指也扣了,腰也攬了,關系還要如何庸俗?這他媽都已經俗到家了。

“我說我的事關你屁事,就真的關你屁事了?”

幹!

青豆知道他在想什麽,數著秒主動交待:“人家說你約漂亮女孩兒看電影,還端茶倒水,很殷勤。又問我是不是你對象。這讓我怎麽說?我肯定得否認啊。我不能在後方壞你事兒。”

顧弈一噎:“......你......真夠懂事兒的。”

青豆傻笑:“哈哈哈哈,還好啦。”

話音一落,電話掛斷。

可以聽得出,顧弈怒氣不小。電話吃痛的哐啷聲叫喚得青豆耳朵都疼。

次日早上,秋涼掠過南城,單衣下的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青豆經過小賣部,抱緊雙臂,想到了昨晚兩通電話的荒唐,腳步特意等了等,半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傻事,怎麽可能剛好等到電話。哪有那麽好的緣分!

青豆也到了有男女心事需得傾訴的年紀。以前她不愛說這種事,有點無聊,好像不值得一提,今日特別想笑。又好笑又好氣。

晚上,素素來禮堂跳舞,聽青豆說完此事哈哈大笑。

顧弈給人露出的一面完全不兒女情長,好像對一切事情都不太在乎,名譽金錢似乎都是虛的,可在青豆面前,完全是一只分毫必較的暴躁情犬。

素素說,“下次你們相處,我要變成一只小蜜蜂,叮在你頭上,看看我們冷酷的顧弈私下是怎麽對你好言好語的。”

青豆搖搖頭:“你錯了,他對我和對你們沒有區別。”

顧弈就是顧弈,表裏如一,始終如一。青豆連接下來他沒回信都猜到了。一回生二回熟,少爺生氣的套路她都把握住了。

南城大學攝影社舉行了一次人像攝影的活動。社員在空置的教室布景,掛上白色床單,高舉床頭臺燈,學習打光。

模特是社內的兩位女同學,一個就是青豆。

一群男生舉著相機,對準她的酒窩要她笑,要她扭腰,要她把塑料假花擋住嘴巴露出一只似笑非笑的酒窩,那一刻,她就像個藝術品。

最後她把那張照片寄給了顧弈,這個混蛋依然沒有打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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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年底,青豆的第二篇稿子經過十餘次修改終於見刊,依然是《南風》。餘老師問她,這個沒有念大學、上山修佛的人物有原型嗎?青豆想了想,騙了他,她說沒有原型。

此前她投了兩篇稿子,一則是花襯衫,一則是二哥。因為都涉及灰色,全部是真人真事,有賣弄情懷之嫌,寫的也不夠好,均被退稿。

餘輝之很欣慰,他誇青豆,這次不再是真人真事,嘗試原創小說,很不錯。

青豆在會見室見虎子,把稿子給他看了。他說,人間事,真亦假來假亦真,只要你能把故事寫得足夠好,真假難辨,你說真的就真的,說假的就假的。

青豆也以為如此,不再別扭自己欺騙了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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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這腳崴了兩個月,到顧弈回來才算徹底好。

他研究生課少,回來得很早,青豆事先知會傅安洲,讓他套顧弈的話,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傅安洲告訴她,1月10號的火車,12號下午到。

她知道顧弈那廝的脾氣,中午吃完飯就往火車站趕。

幸好她耐心好,不然這麽漫長的等待,哪個姑娘吃得消。

顧弈大老遠回來,就拎了一個小號的蛇皮袋,和書包差不多大。

這廝倜儻地劈開狼狽淩亂的倦旅人群,像個剛出公差回來的雅皮士。

青豆頭發理至肩膀,不規則的碎劉海飄在清湯掛面的臉上,青澀又嫵媚。腦袋後,她紮了個簡單的啾,奔向顧弈時,一顫一顫,俏皮如兔尾巴。

顧弈假裝沒看到她,越過她徑直往外走。

離開程青豆這枚焦點,入眼迅速失焦成一叢叢黑腦袋和亂七八糟的行囊,走出兩步,還是沒忍住,他下意識回頭找她。

火車出站人太多,擠得人根本站不住腳。他生怕多走幾步,他們就擠散了。

青豆歪著頭,漾著酒窩,站在人群之中,兩眼閃爍著“我就知道”的表情。

顧弈的回頭就像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祖的掌心,完全在意料之內。久別重逢,北風呼嘯,青豆鼻頭忽而泛酸。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沒見到顧弈了。他好像又帥了。怎麽會有人在大冬天把頭發剃短至頭皮,像個勞改犯似的。

可他又的確是青豆見過的,最俊的“勞改犯”。

“幹嗎!”她兩手緊插在兜裏,想表現出不高興。實際等待的不耐煩早被美色松動。

顧弈如釋重負,率先開的口:“回來前,我就想,如果你來接我,我就原諒你。”

“哈!”青豆向他疾跑,氣鼓鼓地瞪眼,“你還生氣?該生氣的是我。”是誰不回信?是誰約女孩子看電影、端茶倒水獻殷勤,還要同時拉她的小手?

顧弈喉結滾動,強撐冷臉:“那你怎麽不生氣,還來接我幹嗎?”

“我氣啊!我給你寫信你也不回,每次都這樣,煩死了!”青豆認真,一本正經像個對孩子無可奈何的家長,“但我還是要來接你的。”

“哦?”他嗤笑地不解。

“因為我不來,有些人臉會更臭!”

反正全世界都有脾氣,就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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