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36、1990·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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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990·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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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顧燮之和鄒榆心手挽手出現的那一刻, 顧弈猜到會有一場大戰。只是沒想到,大戰會在24小時內爆發。

也許這根引線埋的足夠久,稍一點明火, 就能引爆。

志願填報很簡單,本科分三檔,重點、省屬、市屬,分數不夠本科, 就填大專、中專這一檔。基本專業都是包分配, 能在師大附中通過預考參加高考, 不會沒有工作。

同學們既沈重也不那麽沈重。

顧弈估分後,老師給他提了個可有可無的建議。他說,隨改革開放後的工業浪潮, 理工科是備受追捧的大熱門, 你就隨便在清華北大的理工科專業裏選一個吧。

顧燮之笑了,說那就填北大吧。

他說這話是因為他們當年住在北大附近,顧弈有張照片是在未名湖湖畔的博雅塔下拍的。小家夥精氣神十足, 拍完照還說,以後就來這兒念書。

沒想到經年後倒真有可能。

顧燮之說完這話, 鄒榆心面露不悅,斬釘截鐵:“不允許。”

顧燮之尷尬,“什麽不允許?”

她看向他, 語氣生硬:“我說了不允許填北大!”

“兒子是高考填志願!你不允許什麽, 能不能考上還不一定呢。”這就是個志願。

鄒榆心一努嘴:“填清華。”

顧燮之壓下話題:“這兩所沒區別, 中科大也行, 要麽外交學院?還是選專業吧......郵電類也可以考慮。我在國外問過一些朋友, 都說國內土木水利是熱門, 這方面清華不錯, 金融的話北大光華......”

鄒榆心桌子一拍:“我說了不許填北大!”

四周不少同學好奇顧弈的分數,聽他們一家三口壓聲竊竊,面色不善,以為顧弈考砸了。

鄒榆心的“不許填北大”一出,所有人都有了答案,默默看回自己尷尬的計分草稿,轉頭和水平相當的同學商量去了。

顧弈面無表情,冷聲道:“你們出去行嗎?我自己填。”

“......”夫妻倆在陽臺上各站各的,沒有對話。等顧弈出來,立刻沖到他面前,“填的哪一所?”

顧弈沒理他們,徑直往下走。鄒榆心追著顧弈:“你沒填北大吧。”

“二檔填的哪裏?”顧燮之關心這個。

鄒榆心:“不是北大吧,你別把我氣死。”

如果他們足夠了解自己的兒子,就應該回教室問老師要他的志願表看。換作程青豆看見顧弈這副表情,結合前情提要,一定會這麽做。但他們不了解自己的兒子,還以為能從他嘴裏直接問出來。

夫妻倆帶著問號,一路從南城師大附中,到南城理工,再回到東門橋。

天色已晚,鄒榆心草草弄了碗面,臨睡前,她服了軟,以為顧弈填的就是北大,不想告訴她,所以說:“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著你。”

顧弈沈默。顧燮之也沈默。

要是這晚一直這麽沈默就好了,大家又心知肚明,這種沈默一定會在某一刻爆發。顧弈忽然想,要是永遠不高考也不錯,可以在宿舍裏插科打諢,可以幫女同學打個水,換張笑臉,而不是像這一晚......

鄒榆心洗完澡進了屋,一直發出響動,沒有主動說話。

顧燮之在顧弈房間看書,過了會對外面說,“我困了,今晚跟兒子睡。”

顧弈眉頭一皺,未及說話,鄒榆心用力甩上門。他奇怪,“你前兩天睡哪裏的?”顧燮之七月五號回的國,這幾天不會一直睡他房間吧。

顧燮之沒回答他,又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呷了一口,繼續捧起《THE UNIVERSE》,“你先睡,我再看會書。”

顧弈瞥了眼密密麻麻的鳥語,又看了眼門,沒有做聲。

一刻鐘後,鄒榆心進來了。他們發生了巨大的爭執。或者說,她單方面失控了。

他們不再遮羞,將悶在肚裏的爛話傾倒。

顧燮之大部分時間都很沈默,比無語冷哼的顧弈要鎮定得多。

鄒榆心猜到他有人了,也通過這世界無處不透著風的墻,知道了那個人是誰。她輾轉獲取到對方的經歷與照片,震驚顧燮之的品味。如果是美人,她接受,如果年輕,她也接受,偏偏年紀不小,普通長相,嬌俏個兒,門牙還老大。

於婷的外貌絕對稱不上狐貍精,更像只兔子精。

鄒榆心不能理解,不能接受。顧燮之回來那晚,她摸著對她毫無反應的丈夫,疑惑不解,你們在國外不弄嗎?顧燮之避開身體,假裝聽不懂,說我年紀這麽大了,又有時差,累了。

她剝下那件紅白波點的泡泡袖裙子,又狼狽地套了回去。

他什麽精力什麽能力又會在什麽時候疲憊,二十年夫妻的鄒榆心最為清楚。

她一直沒坦明,忍到現在。沒想到在兒子面前,他連臉面都不願意照顧她了。她忍無可忍,抽他個大嘴巴子。

這巴掌響得顧弈頭都一嗡。

顧燮之反問她,是不是瘋了?

瘋了?鄒榆心早就瘋了。她五臟俱焚,問他為什麽回國前申請了宿舍,為什麽在國外要跟別人在一起,回來還要懲罰她,兒子面前不給她留一線,外面人面前也不給她體面。接下來別人問她丈夫為什麽住宿舍,她要怎麽說?

顧燮之站在燈下,想了很多,最後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默拉長警報。鄒榆心靠墻站了很久,再開口語氣像被抽空氣力,頗為冷淡:“我可以算了,只要你處理好她。哼,快四十的人了,跟你要死要活,在美國就為你自殺,你這麽大年紀,還挺能耐。”是多沒見過男人,才這麽饑不擇食。

顧燮之厲聲,讓她別說了。

鄒榆心開了口子就忍不住:“多賤啊,三十多歲不結婚就為了勾引你?是多醜多矮多沒人要,才要找你這個四十多歲的老東西,沒了你還要鬧自殺,白瞎國家培養人才的苦心。留學出去就這個素質?”

顧燮之一句話也沒有回應,任鄒榆心數落。在她一聲聲的咒罵裏,顧燮之逐漸平靜。連羞恥感都消失了。

他和於婷是好過。好得很短暫也很拘謹,甚至連床都沒上。

洗盤子洗累了,被黃香蕉老板罵了,出門蹩腳英語說不清觸及自尊心了,他們會聊一句。

壓抑的事情太多,聊著聊著就聊多了,顧燮之和她有差不多的經歷。因父母關系下過鄉,他們有很多農村的回憶,除了結婚生子,他們生活求學的道路是一致的。

留美學生裏,她是公款資助,顧燮之是自費加助學金,所以日子沒有她自在。

她買了臺富士相機,顧燮之拜托她給他拍照,好寄給兒子,她欣然答應,也拜托他給她拍。他們站在晨光熹微的宿舍大湖邊,等太陽徐徐升起,分別與日出留影。

她在國內念的北大物理,是頂級尖子生,到美國明顯水土不服,不止她一人,來這裏很多物理系的同學都改學了計算機。她為前景猶豫,與學術苦悶的顧燮之又談到了一塊。

有一次,密大中國學生會組織去奧沙克湖玩,顧燮之有車,是車夫之一。

他們同乘快艇,逐浪歡笑,夜宿旅館也一直聊天,明明常見面,可每次見面都像有聊不完的話。他們一直說一直說,說到天亮。

朝陽的萬丈霞光之下,水鳥驚惶不安掠過湖面。他們漸漸不敢對視,生出忸怩。

去時於婷坐的副駕,回來時她非要坐後座。

從奧沙克湖回來,他們常在學校宿舍的湖泊前看日出,看日落,偶爾搭話也小心翼翼,不敢愈矩。不是不想躲,不是沒底線,只是越躲越難過。

學生聚會中秋時,大家互贈詩詞,聊慰思鄉之情。

顧燮之拿到了於婷的詩詞。是辛棄疾的《木蘭花慢·中秋飲酒》。辛棄疾是天文學的同學最喜歡的詩人,他的詩詞最有爛漫天象的意識。顧燮之提過,她記住了。

那晚他們在告別時擁抱,他酒後輕浮,抱得特別緊。於婷讓他松開。他說不行,老房子著火了。她兜頭澆了他一酒杯的酒,讓他清醒點。

顧燮之自知失態,抱歉返程。次日一早,她拖著宿醉的身體敲開他宿舍的門。

就這麽開始了。

也試圖分開過,一再決絕放狠話,又擁抱和好。最終,他們約定回國就分開。最後一個月,也就是顧燮之回國前夕,於婷自殺,被友人送去醫院。

美國醫療費用昂貴,搶救後,醫院與校方溝通,結合留學生的應急機制,允許緩期付款,最終掛賬了一萬美金的欠款。警察也來找過於婷,在確認不起訴後,沒再追究。顧燮之就這麽拖延了一年回國,打工幫於婷還這筆錢。當然,也是幫自己還這筆錢。(1)

他沒有辦法向妻子解釋這段半公開的感情。

唯有沈默。

沈默聽鄒榆心的指責咒罵,沈默聽她砸碎客廳的花瓶,掄飛茶幾的鐵盒,揮凈桌上的學著,摜裂那張他親手做的木凳子。

以及,在她的痛哭流涕的那句“你還愛不愛我”中,繼續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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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弈又生氣又惡心,受不了了,讓他們閉嘴。他一點也不想聽父母說這些話。

顧弈建議:“你們要不就離婚吧。”

鄒榆心一巴掌扇在了兒子臉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顧弈不敢置信,都這樣了,不離婚,那你鬧什麽啊?吵什麽啊?

“隨你們,有病!”他懶得理他們。

顧弈摜門而出,在黑燈瞎火的大馬路上狂奔。

他的身後一直有重重的腳步聲拖沓,粘著他的影子。他越走越快,腳步聲越跟越亂,他氣息均勻,她氣喘如牛。他沒停,她也沒停。

河道盡頭,顧弈擰著眉頭轉身:“你跟著我幹嗎?”

青豆氣死了。她就知道!

顧弈一定是知道她跟著,所以才越跑越偏,越跑越快。一開始她怕他不開心,想追上去安慰陪伴,直到跑出兩公裏也不停,她才遲鈍明白,他在折磨她!

她手撐膝蓋,身體前傾,不停喘氣。可憐她穿著雙拖鞋,追他個一米八幾的高個兒,一路磕磕絆絆,欲哭無淚,“顧弈!你真的......”

顧弈抹了把汗:“我又沒讓你跟著。”

青豆不說話,狠狠瞪他。她除了瞪他,也不知要說什麽。

“累了?”

“要喝點水嗎?”他指了指前面民宅的一口井,“給你打點?”

“還走得動嗎?”

“怎麽?真生氣了?酒窩凹一個我看看……不說話?那我走了。”

顧弈走出好久,青豆都沒跟上。他只能走回去。青豆蹲在河邊的大石塊上,正在捧水洗臉,聽見腳步聲回頭,還哼了一聲。

她篤定顧弈會回頭來找她。急什麽呀,洗把臉,整理儀容。半夜在馬路長衫飄蕩披頭散發可不行,不能被當鬼的。

夜晚悄聲中漫流,人影夜波裏浮蕩。青豆攪開漣漪安靜洗臉,顧弈一旁等候,保持沈默。

她揣了一肚子問號,又知道這一刻問出來不好,於是憋著。

洗完順了順頭發,青豆問他要不要洗臉,剛一起身,這廝伺機而動,猛地出聲,嚇得她尖叫後仰。

命懸一線!幸好他伸手抱住了她,不然就這石塊的距離,根本扛不住她倒退。

顧弈見她驚嚇,嬉皮笑臉,一點也沒有傷心的樣子。

青豆迅速穩住身體,跨步到岸上,“顧弈,我真的!”

“什麽?”他挑釁地貼近耳朵,看她能說出什麽狠話。

“我......”她急。

“嗯?”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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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的錄像廳又做回了24小時的買賣。顧弈說要去錄像廳過夜。青豆看他表情,知道肯定是家裏不愉快,便跟上他的腳步。

他驚訝,“你不會要跟我一起去吧。”

“我......”想想也是,她得回家呢。

他靠近她:“你知道晚上都放的什麽片子嗎?”

青豆沒看過,不過她知道。她將目光投往遠處,避開他探頭般追來的雙眼。

他問:“你看過嗎?”

青豆受到了侮辱:“神經病!”哪家好女孩會看這種片子。男人要是問,就是在侮辱你。

“真沒看過?”他咂了下嘴,“怎麽虎子說你很喜歡看?”

“什麽!”青豆暴跳,“他說的?”

“還是說的別人?我記錯了?”他仰起頭,作回憶狀。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看過!”青豆著急解釋,“我只放過一次碟,放完我就出來了!而且虎子都不讓我放這種碟,他會自己放。”她以為是那次放碟壞了名聲,心頭惱恨。

“是嗎?”

顧弈看她的目光忽而深邃,嚇了她一跳。她伸手掐他:“你就說你看沒看過吧......”話音一落,轉而篤定,“你肯定看過!”

她以為六子虎子這種人會看,還在吃飯時嘲笑他們,沒想到二哥也喜歡。青豆這才意識到,哦,男人哦,就那回事。

他笑:“我?”

她看向他:“嗯?”

顧弈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留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作者有話說:

(1)顧燮之於婷這段取材自□□十年代留美學生的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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