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關燈
☆、第一百章

長公主惶然擡頭望著梅樹上的人,眼中有恐懼也有癡迷。

“本公主對你一片癡心……”

“刷!”

梅落谙手中的折扇旋飛出去, 扇面鋒利如刀, 在長公主臉上拉出一條長長的血痕,這才回旋飛回了梅落谙手中。

“啊!我的臉!我的臉!”

長公主捂住臉尖叫出聲, 有鮮血從她指縫間溢了出來。

“你惡心了本座多少句, 本座就在你臉上劃多少道口子!”

梅落谙冷冷開口。

長公主府外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舉著火把的禁衛軍在黑夜裏像是一條火龍將整個長公主府盤了起來。

大門被撞開,一隊禁衛軍率先闖了進來,身上的鐵甲碰撞發出冰冷的金屬音色。

“救本公主!救本公主!”長公主看到闖進府中的禁衛軍,眼底又燃起了幾絲希望。

禁衛軍進來之後,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一身明黃的年輕帝王緩緩走了進來。

跟在沈錚之後的是燕明戈和聶雲。

燕明戈見梅落谙也在這裏, 眸中還閃過幾分意外。再一看整個長公主府死寂一片,心中又了然,只怕梅落谙跟長公主有什麽大仇。

“赤血羅剎梅落谙!”

聶雲是江湖出身, 自然認得梅落谙, 看到這尊傳說中的殺神, 他手中的刀當即就出鞘了半寸, 被燕明戈伸手格擋了一下,才沒把刀完全□□。

聶雲有些不解看著燕明戈,但燕明戈如今的身份,他也不敢貿然問話。

梅落谙對於殺氣再敏銳不過,他似笑非笑瞥了聶雲一眼,目光才從燕明戈身上一掠而過。

“這個毒婦的命, 我要了!”

他娟狂開口。

聶雲額頭冷汗都出來了,梅落谙方才那一眼落在他身上,壓迫感太強,他毫不懷疑,若不是燕明戈阻止了他抽刀,只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沈錚自然看出梅落谙不是好惹的角色,這些江湖中人素來以強者為尊,對權貴點頭哈腰那一套,他們不屑。

便是有江湖中人和朝堂聯手,大多也是像慕行風和三皇子那般,講究一個伯樂相馬。

因此對於梅落谙這大不敬的話語,沈錚也沒見生氣,只問了一句:“長公主府上的侍衛,都是閣下殺的?”

梅落谙不屑一笑:“是又如何。”

長公主看到沈錚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沈錚的衣擺:“皇侄!救我!”

沈錚看著滿臉是血的長公主,面上無喜無悲。

他蹲下,緩緩開口:“姑姑,你做的那些事,真當我不知麽?”

長公主聽到沈錚這話,瞳孔劇烈一顫。

進府搜尋的禁衛軍壓著長公主駙馬到了院中,推搡著他到沈錚跟前,低喝一聲:“跪下!”

長公主駙馬在梅落谙進府殺人的時候,察覺事情不對就躲到了床底下的暗道裏,後來以為梅落谙已經走了,想逃出去,卻又被搜尋的禁軍抓了個正著。

眼見大勢已去,長公主駙馬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陛下!我什麽都不知道!造反謀逆一切都是長公主謀劃的!我只是聽從長公主吩咐行事啊!”

長公主看著駙馬這幅嘴臉,怒罵一句:“蠢貨,你以為把我供出來,你自己就能摘幹凈了嗎?”

她癲狂大笑起來,踉蹌著從地上爬起,頂著滿臉的鮮血,道:“殺我?你們誰敢殺我?”

梅落谙嘴角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手中折扇再掄飛出去一圈,長公主臉上又多了一道血痕,她痛得慘叫連連。

梅落谙不屑開口:“殺死你,跟捏死一只螞蟻有什麽區別?”

長公主看得出來梅落谙是真要自己的命,她連忙看向沈錚:“皇侄!救我!滿朝文武百官性命都握在我手裏!你不想看著朝臣都被毒死吧?”

沈錚臉色微變:“什麽意思?”

燕明戈想到長公主給林處的那張藥方,臉色微變,莫非長公主不止給了他們一家寒石散的藥方?

長公主接下的話果然也驗證了燕明戈的想法。

她大笑起來:“你的文武百官們,十有八成都中了寒石散之毒!若是沒有我手中的解藥,你就等著他們都被毒死吧!”

寒石散,前朝禁藥!

長公主這話一出,就引起了一片嘩然。

“你!你簡直其心可誅!這樣做對你有什麽好處?”沈錚怒喝。

沈錚從來都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會用這般極端的手法。

他出生時,大昭朝已經禁寒石散三十多年了,他對這東西了解得也並不多,但能導致前朝滅國,可見這東西的恐怖之處。

相傳前朝的文人雅士,不知從何時興起了吸食寒石散乃是風雅之事,於是便有滿朝文武附庸風雅,以吸食寒石散為榮,最後毒發,導致整個朝堂沒一個正常人。

百姓怨聲載道,這才有了滅國之禍。

“好處?哈哈哈……”長公主突然一臉厲色:“憑什麽,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以高官厚祿,女人就不行?我若成皇!這萬裏河山,萬千美人,都是我的!”

說到美人,她目光又癡迷的看向了梅落谙。

梅落谙面若寒霜,捏緊了手中折扇,像是恨不得把長公主的腦袋給削下來。

沈錚聽了長公主這番言論,也是一陣短暫的驚愕。

最後只是搖頭,似乎不知該說些什麽,只道:“瘋了,瘋了。”

能給滿朝文武百官下藥,絕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能完成的事,可見長公主這是老早就開始謀劃的了。

長公主大笑:“是啊,本公主早就瘋了!憑什麽!我再得寵,當年也只能被父皇逼著嫁給這個一無是處的懦夫!”她指著駙馬,眸中滿滿的怨恨。

“我那些不得寵的皇妹,那個不是被送去野蠻異族聯姻了?”

“我若為皇!誰敢不服我?誰敢不從我?”她一臉癲狂。

她一開始是打算用寒石散牽制滿朝文武,讓他們都聽自己的,擁護自己登上皇位。

不過女皇,古往今來都沒有過,只怕一些老頑固就算中了寒石散之毒也不肯低頭。

半月前收到三皇子的信,為了保險起見,她才想讓自己的女兒為皇後,如果自己的女兒生下了兒子,那是再好不過,到時候毒死沈錚,她完全可以挾幼弟以令諸侯,垂簾聽政。

哪怕沒有女皇的稱號,但她的權利也和女皇不相上下了。

比起她自己為皇,這條路明顯是更容易走通的。

她原以為自己的計劃□□無縫,卻沒想到敗露得這般快。

“寒石散的解藥,交出來。”沈錚道。

長公主諷刺一笑,襯著她滿臉血汙,好像一只披頭散發的女鬼:“交出來?我又不傻,哈哈哈……”

沈錚轉過身,負手而立:“將長公主收押天牢。 ”

有禁軍想上前捉拿長公主。

梅落谙一抖折扇,扇面張開。

明明只是一把扇子,卻給了人他拿在手中是三尺利劍的錯覺。

強大的壓迫感讓禁軍不敢上前。

他高高挑起唇角:“小皇帝,你似乎忘了本座說過什麽,這個毒婦的命,我定下了。”

沈錚臉色微微有些難看了。

他對梅落谙,不可能一讓再讓,不然他這帝王,顏面何存。

沈錚看向了燕明戈。

燕明戈倒是不懼梅落谙,上前一步道:“謀逆之罪,她是必死無疑。只是如今關系到朝臣安危,閣下便是有什麽私仇,可緩些時日再報。”

梅落谙勾起艷麗的唇角:“別人的事,與本座何幹?”

“朝堂不穩,禍及百姓。”燕明戈道。

“我若不肯呢?”梅落谙微微偏了偏頭,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勾魂奪魄。

“那燕某只能向閣下請教一二了。”燕明戈絲毫不懼。

梅落谙看了燕明戈兩秒,才移開視線,收回這扇:“鎮北王既然如此說,那這個面子我就不得不給了。”

話落,他飛身躍上屋頂,腳尖在琉璃瓦上一點,再次躍進了無邊夜色裏。

長公主被禁軍押走的時候,還陰森森沖著燕明戈獰笑:“姓燕的,你別得意,你也中了寒石散之毒!”

此言一出,沈錚和一同前來的禁軍都有幾分驚慌。

燕明戈只冷冷回了一句:“我如何,就不勞長公主費心,你還是擔心至自己能不能熬過天牢裏的酷刑。”

禁軍壓著長公主離去後,沈錚才擔憂的看著燕明戈:“她說的可屬實?”

燕明戈拱手道:“陛下不必擔心,臣沒有覺得身體不對勁。”

他沒有直接說,他一早就發現了長公主給了寒石散的方子。

帝王猜忌這一點,不得不防。

寒石散若是劑量適中,也可當一味藥用,所以服食少量的寒石散對身體是無害的。

然而若是服食的劑量過多,就會變成毒素累積在身體裏,上癮不說,還會導致幻覺,最後神志錯亂,五臟衰竭而死。

沈錚說了些關心的話,當即賞了燕明戈一堆東西,又命禦醫連夜去他府上給他把脈。

長公主府已經被抄,名單上的三皇子黨羽,也在這夜,被禁軍盡數拿下。

第二日早朝,沈錚讓太醫院的禦醫們給朝臣把脈,果然絕大部分朝臣都中了寒石散之毒。

有的大臣是家中妻妾跟長公主私交甚密,這才不幸中招。

但有的大臣跟長公主府一向沒來往,卻也中了寒石散之毒,並且中的毒還不淺。

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惶然,細查之下,才得知,這些大臣平日裏就好些口腹之欲,喜歡吃鳴玉樓的菜。

而鳴玉樓是長公主名下的產業,這寒石散,便是下到了這些朝臣所用的菜肴中。

燕明戈聽說這一茬兒,哪怕知道服用了少量的寒石散對身體沒有太大害處,還是驚出一身冷汗,讓漠北跟來的醫官給林初把了脈,確定林初沒有中寒石散之毒,這才放心了些。

長公主用盡了酷刑也不肯交出寒石散的解藥,得知自己中毒的朝臣們心中惶惶。

沈錚一面讓人繼續從長公主口中問話,一面派人去民間尋解藥。

燕明戈問了府上的醫官,卻得知寒石散根本沒有解藥。

這東西,若是中毒不深的,戒掉了調養一段時間就行。

但若中毒已深,且不說戒不戒得掉,便是戒掉了,身體已經被毒素敗壞得差不多了,沒多少時日的活頭。

長公主自己都沒弄清楚這寒石散真正的效用,當初她想謀逆的時候,就花重金請了方士,方士為了長公主許諾的重金,又仗著如今知道寒石散的人屈指可數,這才瞎編說寒石散有解藥。

如今朝臣中中毒已深的,有七八位。

沈錚花了大力氣去尋解藥的,自然也得到了這個答案。

能戒寒石散毒性的,沈錚一律下令讓他們前去太醫院,在寒石散沒完全戒掉之前,不得歸家。

而那些中毒已深的,之前在朝堂上就口不擇言,那時候沈錚以為他們是倚老賣老,如今看來,是毒素讓他們已經神識不清了。

徹查之下,發現這些官員家中,有的是妻妾為了爭寵,一直給他們在湯菜裏加寒石散,讓他們一日沒吃到寒石散,就渾身難受,這才一步步到了如今這局面。

有的則是家中廚子是長公主的人,一直在飯菜中下了寒石散。

這一批官員被革職,總得要人補上來,填補這些空子的唯一方法,就是今年的春闈了。

長公主一黨已被定罪,秋後問斬。

長公主在獄中被人刺殺,死狀極其可怖。因為她生前德行敗壞,謀逆造反,又毒害百官,朝臣一致不同意她葬入皇陵。

曾經風光無限的長公主,死後竟然連個葬身之地也沒有 ,倒也是可悲得緊。

從長公主府上還搜出了許多別的罪證,當初先帝駕崩,她也有參合一腿。在此之前,她夥同二皇子謀害太子,陷害永安侯府的罪證,也都找到了。

燕明戈為永安侯府翻案,時隔七年,當年那樁滅門冤案,終於沈冤得雪。

當年滅門一事,老皇帝也有參與,但是沈錚總不能聲討自己父皇,只得把所有汙名都按在了已死的二皇子和長公主身上。

京都沒了內應,南疆那邊的三皇子元氣還沒恢覆過來,不敢再輕舉妄動,算是消停了。

原本讓林初擔心的不得了的百日宴,這下再也沒有了威脅。

百日宴上沈錚果然親自來了,不過他是帝王,能在宴會上露個臉,都算得上是對臣子的無限恩寵了。

前來參加燕珂百日宴的世家夫人們都誇她好福氣,言語之間不乏羨慕。

因為沈錚前來,所以今日宴會上的年輕姑娘們也格外多,個個都打扮得跟天仙似的。

朝中大臣適合婚嫁的女兒沒有,不代表那些小官們家中沒有待嫁閨女。

按照慣例,開春後沈錚就要選妃的。

這些姑娘們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求那高高在上的後位,只求被沈錚看上了,先帶回宮裏,或者混個眼熟也好。

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清呢?畢竟皇宮是個宮女都能一步步爬到皇後位置的地方。

燕珂已經三個多月了,許是京城氣候好,她小臉比初到京城時又白嫩了幾分,身子骨也比一般小孩結實,看著跟別人家半歲的娃娃沒甚區別。

她還是老喜歡用冷漠臉瞅人,不過好動了許多。

有時候林初坐著抱著她,她就老想抓著林初的衣服站起來,奈何每次站起來一半又跌了個屁墩兒跌回去。

她也不洩氣,哪怕因為用力漲得滿臉通紅,也一直抓著林處的衣襟要站起來。

林初看得又心疼又好笑,就抱著她站在自己腿上。

她現在月份還是太小,站不穩,只能讓林初這般托著。

奶娘說燕珂將來是個有出息的,她帶過許多孩子,沒一個像燕珂這麽乖巧又早慧的。

初為人母,聽到別人誇自己的孩子,林初心中滿滿的喜悅。

沈錚來看孩子的時候,又手賤想抱抱燕珂。

因為是在室內並不冷,燕珂平日裏又好動,所以林初沒把燕珂給裹成一個小粽子。

沈錚抱著小燕珂,上次在城外,當著三軍將士的面他不好失儀。

這次他就手賤的捏捏捏捏人家臉蛋,又點點人家鼻子,再用指腹輕輕戳了一下燕珂嘴巴。

燕珂面無表情瞅著他,沈錚也不知是怎麽瞧的,竟對林初說:“這孩子喜歡我逗她玩呢!”

但是下一刻,沈錚覺得自己衣服被一片溫熱的液體浸濕了,一股異味兒從他身上傳來。

沈錚僵硬低頭看了看自己袍子上那一灘水漬。

林初嚇得趕緊抱過了女兒,連聲道:“陛下恕罪!”

隨行的太監也不敢說怪罪燕珂的話,只強顏歡笑道:“陛下,這……這是祥瑞之兆!”

“祥瑞?”沈錚一臉的生無可戀。

“這這這民間有個說法,孩子百日宴,這是把福氣傳給陛下您了!”太監瞎編。

燕明戈站在旁邊,見此嘴角一抽,他把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努力壓了下去,咳嗽兩聲道:“陛下若不介意,可先換上微臣的衣服。”

沈錚面無表情點點頭。

他忘了,嬰兒可愛是可愛,但是……好難養。

哪怕告訴他以後這孩子會長成個天仙,沈錚覺得,他只要想起今日這一遭,就對這小孩再也沒了任何憧憬。

燕明戈是個武將,比沈錚高了半個頭不止,沈錚穿上他的衣服,跟個偷穿了父兄衣服的少年似的。

但府上也沒別的衣物,沈錚只得將就。

隨行太監建議沈錚先回宮。

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閑,沈錚可不願意再回那壓抑得不行的皇宮。

在那裏,他無時無刻不告訴自己,他是這天下的帝王,時刻兢兢業業,不敢有一絲懈怠。

他每天都得猜忌這個,猜忌那個。

他不敢全然信任燕明戈,但又不得不重用燕明戈,每做一個決定,每說一句話,他都在腦海中思量不下三遍。

卻不知,被他猜忌的人,哪怕身在朝堂,也享受著閑雲野鶴般的生活。

沈錚突然有些羨慕燕明戈。

他知道,燕明戈若是想要這帝位,肯定能打下來的,但是燕明戈沒要。

以前他覺得是燕明戈有什麽更大的陰謀,這一刻,他方才明白,燕明戈怕是早看透了那把龍椅背後的一生。

那個人,太聰明了。

人家有妻有女,羨煞旁人。

他還是孤苦伶仃一人……

也是這一刻,沈錚突然覺得,自己想找個喜歡的姑娘了。

不遠處的三岔路口處有一座亭子,不少貴女在亭中。

沈錚沒穿龍袍,這些貴女又沒見過他,肯定是認不出他的。但是他一個外男,這般走過去,冒犯了那些姑娘也不好。

沈錚本打算帶著人往回走,卻聽見那邊吵了起來。

“把話說清楚,何為武夫之女粗鄙不堪?”說話之人聲音雖大,但字正腔圓,甚至給人一種溫婉中帶著壓迫的錯覺。

“安小姐,你動這麽大的氣作甚?咱們又沒指名道姓的說你。”

“就是啊,安將軍立下的是從龍之功,深得陛下恩寵,你就是被陛下娶進宮裏,當了皇後都是應該的。”

“在城門口當著三軍將士的面往陛下跟前湊算什麽,武將之女最是不拘禮節,你這是真性情!受說不定陛下已經記住了安小姐你,不等開春選秀你就要進宮去當貴妃娘娘了!”

“就是安將軍,聽說如今再也上不得戰場了,安小姐你若是入了宮去受了委屈,娘家怕是沒人給你撐腰哈哈哈……”

“安小姐這般厲害,哪裏用的上娘家撐腰,聽說安小姐過了二八年紀還沒嫁,就是等著被陛下選入宮中呢!”

“那若是沒被選入宮中安小姐打算如何?京都的貴公子們怕是不會娶安小姐這樣年歲的了,不過給人做填房的話,肯定還是有許多人願意娶安小姐的。”

……

亭中,貴女們你一言,我一句,說著這些叫人難堪的話。

被貴女們孤立在一旁的黃衫女子,因為視角關系,沈錚不看到她的臉,不過聽這些貴女言,就知道是安定遠的女兒了。

想起那日城門口的事,他也頗傷腦筋。

他想過安桐會被傳出些流言蜚語,但貴女們嘴巴壞成這般,卻是沈錚沒有料到的。

“啪——”

清脆的耳光聲引起了沈錚的註意。

定眼看去,只見方才說讓安桐去給人當填房的粉衫女子捂著臉,滿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安桐。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粉衫女子怒喝。

圍觀的貴女們也沒料到安桐一言不合就打人。

她們之所以抱團圍攻安桐,說到底也不過是嫉妒安桐在進京第一天,就在沈錚面前露了臉。

“原來你還有爹,我以為你是沒爹娘教養,才想幫他們教訓你一下呢。”安桐面上帶著淺笑道。

“你這小賤蹄子,敢咒我爹娘,我跟你拼了!”粉衫女子掙開扶住她的幾個貴女的手,氣勢洶洶朝著安桐撲過去。

安桐比她高出一截,手也比那貴女長了不少,在貴女還沒沖到自己跟前時,哐當一拳就砸那貴女鼻梁上了。

貴女楞在當場,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鼻血已經流出來了,粉衫貴女當即嚇得大哭起來。

“有種動手,被打疼了也忍著別哭啊。”安桐嗓音還是一派雲淡風輕。

那粉衫貴女一聽,哭得更大聲了,不少貴女上前安慰她。

一個紫衣貴女還想幫她出頭,朝安桐斥道:“安小姐,你未免也太過分了些!”

安桐冷冷一眼瞥了過去:“何小姐方才也說了,武將之女,最是粗鄙不堪,那我就只好用粗鄙手段讓你們見識一下。”

“你……”紫衣貴女被氣得不輕,眼神一恨,道:“安小姐既然這麽喜歡動粗,那我們這麽多人一起動粗,安小姐可別說我們欺負了你!”

這紫衣貴女顯然一貫是個領頭的,她這麽一說,不少貴女都滿眼敵意盯著安桐。

安桐只是勾了勾唇角,不緊不慢從發髻上拔下一根簪子,簪子是純金的,沒什麽多餘的裝飾,就是尖端特別鋒利,看著就瘆人。

她道:“試試看。”

女眷打架,無非就是掐、抓、撓、扯、咬。

安桐這舉動,讓在場貴女不免都心頭發怵。

她們年紀都還小,說親嫁人,若是破了相,那這一輩子差不多也就毀了。

而且安桐這架勢,大有弄出人命她也不放在眼裏的意思。

貴女們喜歡抱團,但沒誰是個傻子,會第一個上前去。

安桐就挑眉看向那紫衫女子:“何小姐在猶豫什麽呢?”

紫衫女子面色難看,她自然也不敢像安桐這樣放手一搏,只怒喝道:“關外長大的就是關外長大的,你以為京中貴女都像你這般不識禮數嗎?”

說完她就直接甩袖離開了。

餘下貴女也不敢再招惹安桐,紛紛離去。

那個粉衫貴女也被人扶著準備離去,安桐突然叫住她:“你留下。”

她這一出聲,讓原本打算離開的貴女們也停下了腳步。

而原本扶著粉衫貴女的那幾個貴女,也撇清關系似的紛紛站得遠遠的。

粉衫貴女看了一圈,又是委屈又是難受。

“你……你想做什麽。”她還想橫,但是氣勢已經弱下來了。

“道歉。”安桐道。

“你打了我憑什麽是我道歉?”粉衫貴女估計是說話時太激動,扯動了面部肌肉,鼻梁又一陣發疼,眼淚就滾了出來。

“那是因為你該打。”安桐面無表情盯著她:“道歉!”

粉衫貴女又看了一圈,見沒人再肯幫她,帶著哭腔委委屈屈說了聲對不起。

“我可以走了嗎?”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安桐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突然問:“你鼻子怎麽傷的?”

粉衫貴女一臉懵逼:“你打……”

一句話沒說完,看到安桐不動聲色揚了揚手中的金簪,粉衫貴女怕安桐再撲過來劃爛自己的臉,眼淚掉得更兇,慫慫改口:“我摔的。”

安桐點了點:“哦,原來是摔的,大家都聽到了吧。”

眾貴女看安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

粉衫女子在這群貴女中身份算是最高貴的,紫衫女子家世不怎樣,但是最會把人當槍使。

粉衫女子知道,她被安桐逼著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上摔的了,若是回頭又找人告狀說安桐打她,那她的臉面也算是丟光了。

而且就算她不要臉面回家告狀了,確實也是她嘴臟在先,傳出去同樣對她閨譽有損。

其餘貴女更不敢到處宣揚安桐打人,且不說這樣會得罪粉衫貴女。光是一群貴女聯手欺負人家一個,還被嚇成這樣,說出去丟人的也是她們。

所以這群貴女只會在心底記恨著,不會拿這種事到處說道,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貴女們都離開了,安桐這才把簪子插回頭上,又甩了甩剛才打人打疼了的手,坐到了亭中,跟個沒事人似的嗑起了桌上擺放的葵花籽。

日光斜照進亭中,黃衫姑娘半邊臉沐浴在日光裏,一張原本恬靜柔美的面孔,看著卻多了幾分別的味道。

沈錚看到這一幕,笑了起來:“有點意思。”

他站的位置距離亭子不遠,只是因為路邊剛好有一株塔松當著,方才離開的那波貴女,又是從另一條道走的,這才沒發現他。

此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壓低嗓門,就被安桐聽到了。

安桐朝這邊看了一眼。

沈錚暗道不好,雖然他是偶然走到這邊的,但是偷看女眷的這名聲傳出去,他面子還要不要了。

他趕緊拉著隨行太監往回走。

“站住。”身後傳來安桐的聲音。

沈錚怕自己一跑,安桐直接叫人,到時候把事情鬧大了更不好看,只得停下腳步。

隨行太監一句“大膽”還沒說出來,就被沈錚踹了一腳,他立馬縮著脖子不出聲了。

沈錚怕是的這太監一出聲 ,聲音就暴露了身份。

他用袖子擋著臉,回過頭對安桐道:“姑娘莫要生氣,在下只是偶然路過,並非是有意偷看……”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錢袋子就扔到了他腳邊。

“方才的事,你就當做沒看到。”安桐說完這句就轉身離開了。

沈錚看著走遠的安桐,再看著扔在自己腳邊的錢袋子,有點發懵。

他這衣服明顯大了一號,安桐是把他當成在家中不受寵、只能穿別人舊衣的庶子了嗎?還用銀子封他口?

沈錚一臉懵逼打開錢袋子數了數,發現裏面一共有五十兩銀子。

他堂堂帝王,封口費竟然只值五十兩銀子!

“這安家的姑娘委實不像話!”隨行太監也沒見過這樣的貴女,想了半天,只憋出這麽一句話來。

沈錚看著錢袋子,突然大笑起來:“有趣!實在是有趣!”

這次輪到隨行太監一臉懵逼。

這邊發生的事林初還一概不知。

今日到府上的賓客實在是太多,一些本來她沒有遞帖子的,因為聽說沈錚要來,也四處托關系,讓有帖子的世家夫人把自己女兒給帶了進來。

燕明戈在前廳那邊應酬男客,她得在後院這邊應酬女客。

古代沒有什麽太多的娛樂活動,林初請了京城裏最出名的一個戲班子,讓不少夫人小姐都聽戲去了。另外還設了馬吊局,一些熱衷打馬吊的世家夫人拉著私交不錯的姐妹們一起玩上了,連開席了都沒舍得挪位置。

投壺是大多數年輕姑娘都比較喜愛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玩的挺開心。

本來一切都沒出亂子,結果成國公府上的姑娘哭著從玲瓏亭那邊回來了,這當即引得不少夫人小姐圍觀。

林初作為主人家,自然得去慰問一番。

聽成國公府小姐自己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林初見一同回來的貴女們一臉的諱莫如深,成國公府小姐衣服上又沒有泥土,只覺得事情怕是不簡單。

但是人家不肯說,她也不能追問,只叫了大夫給她看傷,又找了一套嶄新的衣裙讓她換上。

女客總是比較講究的,林初一早就命人備下了不少嶄新的衣裙,就是為了防止宴會上有什麽意外發生。

這事就算這麽揭過去了。

一直到晚上,前來參加百日宴的賓客們才算走完了。

林初累的不輕,打算回房看看女兒,進門就發現奶娘倒在桌子上,林初頓時心中一個咯噔。

她一個箭步沖進裏面的房間裏,見燕珂搖籃旁邊坐著一身紅衣的美艷男子,渾身的血幾乎都要冷下來了。

“您……您把女兒還我,您要什麽,我夫君都會許給你的。”林初因為太害怕,都有些結巴了。

梅落谙戳了戳燕珂肉嘟嘟的小臉,似乎是有些驚奇這世上竟有這麽柔軟脆弱的東西,他瞳孔像貓一樣放大了幾分,跟著又化開了笑意:“我就是來送個禮。”

他擡起頭,把一個小盒子放到燕珂搖籃中,這才看向林初:“乖徒兒讓我拿過來的。”

聽他提到韓君燁,林初神經放松了幾分,“君燁他……還好嗎?”

“挺好。”梅落谙答道,手卻還在在小燕珂臉上又摸又捏,眸子彎成好看的月牙形。

燕珂面無表情盯著面前這紅紅的一坨,在梅落谙又一次□□自己小胖臉的時候,揮動胖爪子拍在了他手上,不小心抓到他頭發,順勢扯了扯。

這讓梅落谙驚奇瞪大了眼。

對於韓君燁的突然辭別,林初心中還是不大能釋然,但也盼著韓君燁能好好的,她道:“勞煩閣下好生照料那孩子了。”

梅落谙看了林初一眼,似乎奇怪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道了句:“自然。”

隨即又指著燕珂一臉興味道:“能借你女兒玩幾天嗎?”

林初:……

“你可以試試。”門口傳來森冷低沈的嗓音。

林初回過頭,就見燕明戈大步流星走進來。

梅落谙眸色微變,把自己頭發從燕珂手中撥出來,留下一句“禮送到,本座便先行離去了”,足尖兒在窗戶一點,便沒了人影。

林初這才上前把燕珂抱在懷裏哄著。

“奶娘沒事吧?”她問燕明戈。

“只是被點了睡穴。”燕明戈道,目光落在梅落谙送來的小盒子上,微微一頓:“那小子讓他送過來的?”

林初點了點頭,她覺得韓君燁不敢見燕明戈,似乎另有隱情,就問了出來:“相公,君燁那孩子,為何不肯再見你?”

“他回了韓家。”燕明戈道。嗓音沒什麽起伏 ,叫人分毫聽不出他的情緒。

林初卻是微微一怔:“他父親的事,他知道了?”

燕明戈只是笑笑:“他怕是一直都知道。”

聽燕明戈這般說,林初心中一驚,韓君燁之前是在裝失憶!

他怕他們會殺他,所以才裝的失憶。當時他才五歲,一個五歲的孩童,竟有這般城府!

更讓林初意外的是,燕明戈明明知道韓君燁是裝的,但一點沒拆穿韓君燁!

以原著中大反派的雷霆手段,這不應該啊!

林初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看不懂燕明戈了,她問:“你什麽時候知道那孩子是裝失憶的?”

燕明戈只道:“我從來就沒有當他真正忘記過。”

他打開了韓君燁送來的禮盒,發現裏面是一顆白色的珠子。燕明戈便笑了笑:“他有心了,是璲珠,這珠子能避百毒,我找個工匠給打個孔,可以拴上線給珂兒掛著。”

林初看著燕明戈逗燕珂,心中卻是百味陳雜。

他那番話,意思就是從決定收養韓君燁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韓君燁知道自己的身世,乃至於找他報仇的打算。

“相公,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君燁恨我們呢?”林初做了這個假設。

燕明戈只是牽了一下嘴角:“到了不該留他的時候,我不會再留。”

林初相信,燕明戈真的有隨時弄死韓君燁的實力。她心中也慶幸著,韓君燁並沒有仇視他們,甚至因為回了韓家,愧疚得不敢見燕明戈。

其實燕明戈倒是沒怎麽在意韓君燁回韓家這回事。

可以說,韓君燁把那封密函交給他,本來就是一場共贏的交易。

韓國公是長公主一黨,沒理由長公主都要被秋後問斬,韓國公還能安然無恙。

謀逆之罪,誅連九族,韓君燁想從韓國公手中接手韓家,就必須得扳倒韓國公,還得保證韓家不受到太大的創傷。

韓家若是徹底落魄了,他接手一個快走到盡頭的家族也沒什麽意思。

燕明戈在沈錚面前言,找到密函,是韓國公出的力。

韓國公自然就從謀逆名單上被劃去了,加上寒石散事情一鬧,韓國公也成了“中毒已深”行列,被沈錚下令回家休養。

韓君燁是韓國公府上唯一的血脈了,韓國公自然不會提防自己的孫子。

說韓君燁冷血也好,無情也好,但他就是不動聲色的從韓國公手中奪走了大權,外人看著韓國公府如今還是韓國公掌權,但真正說話算數的人,已經成了韓君燁。

韓君燁暴露出了這樣的城府和手段,平心而論,燕明戈是很欣賞的。但是他絕對不會把這樣的隱患留在自己身邊。

雖然那個孩子如今表現出的一直是感激他,那個孩子若是有什麽難處,他也願意幫忙,但他也做好了把那個孩子當成敵人的準備。

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又有了自己在乎的東西,就不能不時刻警惕著。

一晃又是十餘天過去,再過半個月,怕是就得到春天了。

燕明戈也上書了回西北的折子,只是沈錚一直沒有批下來。

就在林初擔心是不是朝中又出了什麽問題的時候,沈錚突然一道聖旨下來,要娶安將軍的女兒安桐。

這消息瞬間就從朝野傳遍了整個京城。

哪怕林初知道劇情,都楞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聖旨下到了安將軍府上,安府的人都懵了。

安夫人更是因為一時太過高興,人突然就倒了下去,跟著就中風了,跟安將軍一樣臥床不起,不僅說不了話,自己吃飯都成了問題。

禦醫去看了都沒轍兒。

安夫人中風,世家夫人們七嘴八舌的,都說怕是安家承受不住這皇恩。

但沈錚素來離經叛道,不管朝臣們吵成什麽樣,他楞是把安桐給娶了,還取消了今年的選秀。

安桐之前還被世家貴女們各種排擠,如今一照翻身,哪怕安將軍在朝中沒有實權,巴結的人也成群結隊的往安家去了。

新帝大婚之後,已經到了四月底,燕明戈回西北的折子也被批了下來。

林初都懷疑沈錚此番是不是故意留他們參加婚禮的。

安桐知道他們要回西北,又命人賞了許多給她們。

回京這天,韓君燁倒是親自來送他們了。

林初一直都是把韓君燁當半個兒子養的,再看到他,想起今後南北分離千裏有餘,不免紅了眼眶,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交代一些事情。

林初記得原著中,韓家有個管事,好像是韓子臣妾侍的兄長,深得韓國公信任,但吃裏扒外,一肚子壞水,暗中給韓君燁使了不少絆子,林初就瞎掰說是燕明戈查到的,讓他提防著那個管事。

韓君燁自然知道那個管事有多可惡,聽林初說燕明戈還幫他查了這些,心中不免有些百味陳雜。

見到燕明戈的時候,燕明戈待他跟以前倒沒什麽分別,只道:“君子義以為質,得義則重,失義則輕,由義為榮,背義為辱。你年歲尚小,有時處事難免有失偏頗。切忌事有大小之分,己身在家族面前為小,家族在家國面前為小。小義可舍,大義不能忘。”

燕明戈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但是在家國天下跟前,他也從來沒當過叛徒。

韓君燁向著燕明戈深深鞠了一躬:“君燁謹記燕叔叔教誨。”

來的時候,林初的東西不過五輛馬車就裝滿了,走的時候,東西反而裝了二十多輛馬車都沒裝下。

而且這一路,林初暈車似乎格外嚴重,燕明戈心疼得不行,馬都不騎了,陪著林初坐馬車。

再看到林初慘烈的暈吐之後,他不顧林初的反對,找了醫官來給林初把脈,想開些湯藥緩解一下她的暈車癥狀。

醫官把完脈卻說,林初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燕明戈當場楞住。

林初看著尚還在繈褓中的燕珂,欲哭無淚,一腳把作為罪魁禍首的某人給踹下了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