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第109章

偷獵者離開了。

似乎是男人和女人的祈禱打動了上天, 在如此戰戰兢兢地度過了大約一周的時間之後,偷獵者表現出了想要離開這裏的意願。

偷獵者隨身攜帶著的灰色袋子與來時空蕩蕩的模樣並不一致,此刻裏頭塞滿了不知名的東西, 從袋子的外側來看無法得知裏頭裝的是什麽東西,只有在袋子口尚未紮牢的一角, 隱隱能夠從裏頭瞅見一片浸染著血色的藍色羽翼露出了些許邊角——看起來似乎是某種珍稀動物的羽翼, 看起來這些天來偷獵者就是在捕捉這種生物。

“對了,這些日子承蒙你們的照顧。”偷獵者站在門口,他壯碩的身軀逆著光影, 嘴角微微咧開。“我就送一片羽毛給你們吧,純粹當做小小的敬意。”

他的上衣的口袋裏摸出一根蔚藍色的羽毛,隨手一揮, 那羽毛便擦過瑪麗亞父親的臉側深深地嵌入墻壁的一角。

男人的臉應聲劃開一道血痕, 血液順著皮肉的縫隙蜿蜒流下。

偷獵者揮了揮手離開了, 在那之後,瑪麗亞再也沒見過他。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當她再度回憶那個偷獵者的面容的時候, 早就已經記不清楚他面龐的模樣,記憶的旮旯中只能映出一片逆光且刺目的日光——以及刻意被放大了的男人嘴角意味深長的笑意。

後來,她才逐漸認識到那個笑容所包含的深意——毫不掩飾地,飽含著強者對弱者的肆意玩弄的, 赤裸裸的惡意。

日子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時間又如同偷獵者來這兒之前那般緩緩流淌著。

村子裏的人們繼續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而瑪利亞卻猶然記得偷獵者和那時候見到的關於從身體裏湧現的白色霧氣的事情——她時不時便好奇地將這些氣從身體裏引出來, 有時候是嘗試將它們附著在手上, 有時候嘗試將它們凝聚成文字的形狀, 念只有會凝的人才能看見, 故而男人女人只當她的動作古怪,見她這般總大聲地叱責。

之後,漸漸地,隨著對念能力的熟練運用,在瑪利亞的身上發生了一些奇妙且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奇怪事情。

在旁人看來這樣的表現即是——她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有時會忽然發起呆來,之後便會忽然說起一些奇怪的話。

最開始男人女人只當她受了偷獵者的驚嚇所以才會開始說些不知其所以然的話語,甚至暗地裏懷疑是否是偷獵者扇飛她的那一巴掌將她的腦袋打壞了,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逐漸註意到了這些話語的怪異之處。

這日男人又照常準備出門與其他人賭博的時候,瑪麗亞難得地鼓起勇氣拉住了對方,告知父親今日最好繞遠路,而不要從村子後邊的小道回來。

男人正醉著酒,半點未曾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直到他在小道上撞見一只誤入村內的黑熊,被對方活生生地啃去了半只胳膊方才被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趕到的村民們合夥救了下來。

遠遠地,男人看見瑪利亞站在人群後方的影子。

這便是他意識到自己女兒特殊能力的第一次。

後來,瑪麗亞說的許多事情又相繼應中。

她告訴男人不要在賭博的時候押雙數——此後對方在出老千的過程中陡然操作失誤,使得男人第一次將錢贏了回來。

她說在鄰居的地裏埋著一塊本應被他人挖去的古董,過幾日會有前來視察的官員小宿幾日相中這件文物,於是男人趁著夜色去鄰居的地裏掘了半宿,果真從地下弄出個漂亮的瓷器,憑借著將古董賣給官員換得的錢,瑪麗亞家中的經濟條件卻也逐漸好了起來,村子裏的其他人只當他們家走了狗屎運,哀嘆為何挖到古董的人不是自己。

男人和女人又驚又奇,他們愈發的相信起瑪麗亞的話來,認為這是上天看他們過的這般困苦故而施與他們的恩惠,每日一醒來便只期盼著瑪麗亞能再說出些什麽有利於家中生計的預言。

然而這一切,對於瑪麗亞而言並不是什麽自行可控的能力。

她偶爾會在晃神之間看到不屬於這個時間片段的影像——就仿佛陡然間誤入了時空的縫隙間窺探一切般,所謂的‘預知’能力並不能夠自行發動,它總是來的又急又快,多半時候,她僅能從這些片段中了解到畫面的訊息,然後憑借自己的理解將其描述出來。

年幼的她並不懂得這種能力有多麽令人垂涎,只是從男人和女人變得愈發和藹的態度,餐桌上的食物變得越來越豐盛的過程中,逐漸認識到這是一項能夠讓家裏變得幸福起來的能力,於是便也不忌諱在別人面前說起自己的想法。

可是,預言並不單只是好的。

這日幫助家中務農的過程中,瑪麗亞又一瞬感覺到自己進入了一片全是霧氣的空間裏,她整個人都像是要被吸進去一般難受,可多次體驗過預知的她明白這是又一次未來的景象,便忍耐著這種窒息感費力地感受著。

——她的面前出現了成批的死人的景象,平日村子裏認識的人們皮膚呈現出青紫色,染上了奇怪疫病的軀體仿佛幹屍一般僵硬,有穿著防護服和白大褂的人指揮著他們將這些屍體扔進木材堆裏焚燒。

畫面一轉,河水中屬於疫病根源的動物屍首靜靜地埋在淤泥之下。

村口已被拉起封條攔截,有衛兵嚴禁人在此出入。

從預言中回過神來,她很快便意識到了這是一次有關瘟疫的預言。

NGL共和國內光河流山水便有幾百條,何況多個村落引用的河道四通八達,彼此相連,光是知道疫病的源頭埋在河道的淤泥之下,憑借一家三個人的能力絕無可能找到被汙染的水源地,一旦疫病爆發,到時候疫情殃及的範圍只可能大不可能小。

理所當然地,她開始勸說家裏人不要再從河裏淘水,少與外人接觸,並同樣地努力去勸說村子裏的其他村民找到那片被汙染水源的所在之處。

然而沒有人聽從她的警告,多次勸說無果之後,唯有瑪麗亞一家無比重視這一次預言,他們這段日子都極度小心地從靠近國境的地方挑來井水取代河水飲用,平日裏出門都要攜帶自己用布料制作的口罩避免與外界接觸,男人偷偷地去打聽了如何出國的手續,準備賣掉手頭祖上傳下來的田地便準備帶著一家人離開這裏生活。

周圍的人都覺得他們一家瘋了,對農民來說地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離開了這片地農民又能去哪裏呢?

然而由於NGL共和國辦理出入境的手續都極其麻煩,國內也只能用馬匹傳遞訊息,短短三日的來回根本不足以等到男人的許可被批下來,就在瑪麗亞一家焦急的等待中,不多時,村子裏果然爆發了奇怪的疫病。

村子裏的人們都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病,得了這種病的人會從四肢開始逐漸向著心臟蔓延僵化的病癥,患病者的面部會透出一股奇異的青色,身上出現大塊大塊藍色的斑點,看上去就好像被惡魔附身了一般。

患病者不出三日便會全身組織硬化而死,傳播途徑不明。

這種病因此得名青化病。

沒有人知道青化病是從何而來,只知道它最開始是從瑪利亞所在的村子爆發並接連波及了周圍鄰近的幾個村子,這種病看起來似乎可以通過血液接觸,亦或者是飲用含有毒素的食用水等方式傳染,不出一個月,政府便下令將村子圍起來封作隔離區。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種病怪異的很,就連村子裏行醫多年最有威望的老者都毫無辦法,對於治愈這件事所抱有的希望不大,都在暗地裏抱怨上面說是防治疫病,不過是眼見事態逐漸發展地無法控制時尋了個借口讓人自生自滅罷了。

這個崇尚自然保護的國度寧願自生自滅,也不會對外交往。

在這樣,在每日都有屍體裹著白布焚燒,到處都掛著做法事用的黃紙,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人心惶惶的日子裏,由於封閉且隔離的措施,全村唯一準備提前離開且做足了防護措施卻沒有染病的瑪麗亞一家便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先前未曾聽從瑪麗亞勸告的人們這時才記起了她的話語,他們敲開她家的門,順從著她的指示發動超過了周圍村落的所有人對所有的河流進行了排查,這場搜尋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村子的東邊傳來消息——他們找到了瑪麗亞說的疫病源頭。

那是居民們往日經常為水井引用的河道底部——在那裏發現了被泥土所掩蓋起來沈澱著的數百具被扒光了羽毛的不知名鳥類的屍體,這種鳥一只約有巴掌大小,它的身上零散地掛著幾片瑰麗無比的藍色羽毛,從外形上看長得與村民們平日見過的飛禽走獸沒什麽兩樣,由於體積過小因而被埋在河道的淤泥底下也毫無察覺,只是誰也不知道這種小小的鳥兒身上藏有這般劇毒。

在崇尚自然保護生靈的NGL共和國境內,發生這樣屠殺生靈的事情簡直是難以容忍的重罪,很快便有人對整件事情進行了嚴加搜查,誓要找出釀造慘案的兇手。

在村長的指揮下,村民們對水源進行了過濾處理,如此過了大約三個多月,疫情逐漸平息了下去,而在瑪麗亞一家也漸漸因疫情得到控制而松了口氣的同時,有關於瑪麗亞一家的流言蜚語也逐漸多了起來,偶爾出門的時候,瑪麗亞便能夠聽到他們小聲的議論起來——

“說起來很久以前就覺得他們家很可疑了,瘟疫爆發之前明明沒有生病卻早早地出門就要戴著口罩,隔著很遠的地方取水,像是早就知道有什麽疫病要爆發似的——”

“而且能準確的知道關於瘟疫的來源是鳥類屍體,那片河道明明只有本地人才會知情……”

“聽說之前還想要變賣家產,簡直難以置信,我看是早就做好要逃難的準備了吧……?”

她站在茅草屋檐投下的陰影裏,面上的笑意漸漸隱沒在黑暗裏。

這天夜裏,瑪麗亞再一次從睡夢中驚醒——她看見一片山洪傾瀉而下,將山腳下的這片村子徹底淹沒。

外頭正下著朦朧的細雨,她仰起頭,一滴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額際。

如夢境中一般的暴雨下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