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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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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

賀缺做那口型的時候恰好背對著姜彌, 又仗著個子足夠高,順利躲開了那對年輕主仆的視線。

他挑釁得張揚,但又一個字也不曾出聲。

和那些來歷不明的紅痕一樣紮眼。

薄奚尤方才若是只在馬車上驚鴻一瞥, 現在這麽一會兒, 怎麽也將兩人的打扮模樣看得真切。

姜彌青衣白氅, 她高且瘦,這樣遠處瞧如鶴一般。

她的唇罕見地有了些顏色,不過很淡, 像是胭脂。

賀缺披著的大氅和她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是純黑的款式,朱紅的墜子尚且因為他下車而招搖, 長指卻已經十分自覺地搭在了姜彌纖長的脖頸上。

……還不如不看清楚。

薄奚尤的額角跳了跳。

但他什麽也沒說, 強忍下來心頭怒氣, 仍然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看向那位小娘子。

“所以小娘子確實無恙, 不是安慰某的話。”

聲口柔和。

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小娘子楞了楞。

她顯然也沒想到被那對容貌氣度出眾的夫婦倆質疑之後,這男人第一時間顧忌的卻還是她的身體。

她t遲疑著頷首。

“是, 多謝公子掛懷……”

“那便好了。”

薄奚尤笑起來。

平心而論, 這張臉確實生的夠好。

是那種不帶異族攻擊性、輪廓又足夠深和有記憶點的好。

他手背上還有剛才為了救她而留下的擦傷, 他方才還被她懷疑是不是有意靠近。

但他不惱怒、不慌亂, 也不辯解。

男人卻只是微垂了眼, 唇邊含了一點笑意, 遮住一半的金褐色眼睛仍然望著她。

像舉世的汙名也不在意。

因為他關註的僅只有眼前這人而已。

“小娘子沒事便好。”

難不成……

是真的誤會了?

而賀缺卻嗤之以鼻。

這不是他們家昭昭的路數嗎?

不好立即解釋的時候幹脆認下來, 先博得一個不錯的印象, 接下來至少讓對面的人願意相信……在昭昭這裏這麽久就只學會了照貓畫虎, 什麽蠢貨!

多大的人了,還拿著一張皮相騙小姑娘, 也不怕遭天譴!

但不得不說小姑娘確實動搖。

這些浮沈已久的狐貍們打眼一瞧就知道這孩子是個溫順良善、不怎麽和人接觸的好脾氣——三個人誰也沒說話,看著那女孩子面目上流露出來的猶豫,便已經心裏知曉了大概。

薄奚尤見好就收。

他並不等她再說什麽,只是朝著她頷首。

“方才聽說小娘子是要去對面鋪子采買東西,既然已經到了此處,無事的話,某便先告退了。”

他左手按在胸前。

“讓小娘子受驚實在抱歉,郡主與侯爺說得有理,不過小娘子無礙便好。”

“某還要帶著家裏姑娘去那邊走一遭,這邊就不奉陪了。”

……很好。

更對道兒了。

在別人猶豫的時候幹脆離開,讓對方自己懷疑是不是做得太過。

姜彌蹙起了眉。

她方才沒說話的時候正在若有所思盯著他身後那帶上了帷帽的侍女,此時方回神,就被這一出欲擒故縱惡心得不輕。

而賀缺看得分明。

“小娘子還未成婚?”

所以他突然出聲。

但年輕人並不等對方回答,就沖著那小娘子歉意一笑。

“冒昧了,但我家娘子比我小兩歲,我總怕她被人欺負或是騙了,所以留意得也多些……這男人啊,都差不多,但小娘子還是別瞧那些看起來就跟水中月難碰到的。”

他一字一句。

“假得很。”

賀缺的聲音並未放低。

因而連轉身的薄奚尤的脊背也微微一僵。

但賀缺顯然懶得再多說。

他握住姜彌的手,懶懶地朝著那邊人一笑。

他和薄奚尤不同。

明明是個尖銳漂亮的長相,說話也不近人情,笑的時候卻連虎牙都一並露出來。

“小娘子要去對面?正好,郡公有事,我們來送。”

都是千年的狐貍,誰要在誰面前演聊齋?

這一場馬車風波最終消弭得無聲。

姜彌與賀缺將那姑娘送到了鋪子裏,在離開之前在掌櫃的那裏留了足夠的銀子,示意那邊別出聲之後又離開。

來去無聲。

薄奚尤會不解釋,他們就不會?

只是看這小娘子到底信誰罷了。

等回到雪尋春,賀缺猶自忿忿。

“什麽東西,也學你的手段,還當著咱們的面騙人?”

“我真是恨不得……”

“那你露出來那些痕跡就不是故意的了?”

姜彌的大氅早就放在了外面,她正對著鏡子卸口脂。

她頭也不擡地說。

“指尖、手腕,是不是還有脖子的?”

正準備悄無聲息擦掉的賀缺:……

他脊背一僵。

“我回來瞧著那帕子是幹凈的就猜到了,讓你擦你不擦,怎麽,拿著這東西和他耀武揚威?”

“賀潤暄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我又沒怎麽他,你又胡亂呷什麽醋?”

果然還是被昭昭訓了。

賀缺縮了縮肩膀,心說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細講,難道說薄奚尤這一次可能真不是因為想要攀附,很有可能是瞧見了他親姜彌才這副模樣?

親爹。

那不是更等著挨打嗎?

姜彌一向守禮,在家裏怎麽混鬧也就罷了,馬車上胡來本就是他想,姜彌縱著他才那副情形,現在知道……

即使一點也瞧不見姜彌什麽情態,但思索很久——

啊,還是把薄奚尤眼睛挖了比較好。

賀缺心裏相當不痛快,但並不打算和姜彌講。

這是他的失誤,姜彌不該承擔和思索這些。

所以他只是笑著討饒。

“我的錯,我的錯,昭昭大人大量,饒我一次好不好?”

“千百次也饒你了。”

姜彌冷哼一聲。

“和他計較什麽?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以後也不是和他一道……若是送他進牢獄我倒是願意籌謀,其他就算了。”

但姜彌思索的不是這個。

她遲疑片刻才喊了聲賀缺。

“你覺不覺得……那個侍女有點眼熟?”

“像你?”

賀缺回得同樣很快。

“一下車就覺著了,個頭身段都相似,穿白的習慣、衣服的打扮也像……不是你的錯覺,他是成心的。”

他厭憎地擰起了眉。

“什麽東西!汙糟心思都快寫臉上了……”

不是。

這都不是姜彌想說的。

她本就不在乎薄奚尤對她是什麽心思、什麽念頭——那二十年瞧得太多,從前面的惡心早就變成了麻木,只要他不鬧到她面上來,姜彌根本不會在乎。

這一點薄奚尤比賀缺更清楚。

姜彌在乎的就是不惜命也要保護,就是殫精竭慮也要為其籌謀,而憎惡的,就是死她面前她也只會避開,以免臟了她的裙擺。

而賀缺從始至終都是被姜彌保護的那個。

而他動心動情,無論如何都不會覺得姜彌心硬。

“心軟的”姜彌想的是那個已經太久不出現的話本子。

姜彌這段日子一直在思索這個。

她不學楚霸王,既然做到這一步,她就在思索——

“我在想怎麽才能將此人連帶著設他身後的烏韃餘孽、他的幫手都弄死。”

姜彌直白開口。

然後賀缺拿帕子的動作都頓了頓。

從姜彌成親成功開始,姜彌就明白了這是可以更改的一生。

既然能更改,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我心硬也不是第一天了,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

姜彌匪夷所思瞧他一眼。

賀缺聽她怎麽形容自己,肩膀抖了抖,還是沒作聲。

而姜彌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除了那些姜彌費力拔除的,除了名譽、聲望、癡情、追隨者……還有什麽是薄奚尤拿得出手的,也是那個話本子寫的?

換言之,如若他想東山再起,他需要依仗的是什麽?

那會兒她看著那孩子,然後姜彌想起來了。

是“替身”。

話本子的對那些出現在薄奚尤身邊女人們的稱呼。

那話本子裏,薄奚尤身邊有很多女人。

每一個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幾分相似。

絕處逢生的時候有人救他,東山再起的時候有人扶持他。

等到他王座途中,仍然有人追隨他。

明媚恣肆的戲子替他拖延時間,重情重義的知己為他鋪路,俠肝義膽的匪盜為他起義,歌姬舞女聽他過往垂眼嘆氣,說罷了,我今夜也就再為你造個夢,只是斯人已逝,你也該讓她安息。

但舞袖翩然落下,垂淚的分明不是薄奚尤。

她們明明不是姜彌。

卻因為相似而被薄奚尤照拂搭救,因為一點虛假的愛撫和幻夢而傾註了全部的心血,最後卻什麽也得不到。

最後的那個人站在姜彌的墓碑前,自顧自說完了自己那些心事之後,嘆了口氣,牽起袖子,給她擦幹凈了鋪滿碑前的雪。

“他還在蛟龍關,他還在領兵。”

“他想帶你回家。”

那是姜彌頭一次聽說賀缺的消息。

一個鬼魂和一個被當作“替身”卻動心了的女人,兩個人誰也不曾見過面,卻陰差陽錯地幫了對方一把。

……她們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她們明明有自己的人生,她們除了一張相似的面孔之外再無交集。

“那不是那孩子的問題,那不是她們的問題。”

姜彌喃喃。

那聲音太低了。

賀缺沒聽清,正想問什麽,卻見姜彌回了頭。

“我猜到了薄奚尤的下一步,我有更快的法子,但我不想動裏面的很多人,即使她們可能會站在我們的對立面,但現在還沒有,我還是想爭取另外的法子。”

“潤暄,我是不是……”

但賀缺打斷了她。

“那就再快些。”

他起身,將那凈手的帕子隨手丟在案幾上。

仍然蘸t著已經幹涸胭脂的指尖虛虛落在姜彌幹凈的眉眼之上。

但它沒有落下去。

而是替換成了一個落在顫抖眼睫上的吻。

溫熱的、安撫的。

“還心硬呢……天底下屬你心腸最軟。”

他笑。

為了那些她或許一輩子都見不了面的人試藥,為了百姓施粥修廟、捐錢鋪路,大事小事都護著朋友,費盡心思為他們籌謀……

現在又開始懷疑自個兒了。

“但我喜歡你心軟。”

賀缺嘆息。

明明誰也不會在乎,卻被父母教得太好,太早地見過天地眾生,拿他們都當自己的責任,將所有人都護在身後,還永遠痛苦於不能做得更好,不能給別人更多。

……傻姑娘啊。

只有好孩子才會這麽責怪自己。

他低聲耳語。

嗓音柔和。

“放心地去做吧,在你想的那個能保護更多人的法子裏。”

“咱們只需要快一點就好了。”

而他會幫她。

他一直都會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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