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夢

關燈
舊夢

許是日有所思。

所以賀缺罕見地沒有一覺到天亮, 而是做了個夢。

夢境雜亂無章,前前後後的時間跨得很長,和現實一點不一樣。

從大殿開始就不一樣。

賀缺當日趕到的時候, 姜彌便已經和楚王對上了。

她還是護著薄奚尤, 雖然鬧到聖上面前, 女孩子仍是淡定自若,三言兩語便提出了解決方案,讓薄奚尤曲線救國, 也順帶著懲治了燕郗。

女孩子撐著傘,縹碧色的袖朦朧在一團雨霧裏。

她身邊不是他。

她也從來不需要他。

那之後什麽都沒發生。

沒有定婚期,沒有成親, 沒有對弈、決裂、算計, 也沒有那些塵封在時間之下, 剖出來帶血的愛恨。

賀缺和姜彌始終隔著一層什麽。

盡管他們見面不算生疏,嬉笑怒罵一如往常, 但兩個人中間似乎始終隔著什麽。

那時候的賀缺看不清楚,現在的賀缺卻心知肚明。

那是誰也未曾去彌補的縫隙。

也是越來越大的分歧。

姜彌故作不知, 賀缺避而不見。

他們怕再爆發當年的爭執, 卻因為刻意的和平而導致了更遠的疏離。

直到姜彌病倒。

賀缺當時根本無暇估計薄奚尤要跟著的請求, 強行帶姜彌出關——哪兒來哪兒去, 邊疆的毒, 只有邊疆能解, 更何況游樵早就去找傳言中能治這病的大夫。

但那分歧終於爆發出來。

姜彌前所未有的固執, 和他大吵一架, 堅決不去邊關求醫。

“人生南北多歧路麽。”

在那個夢的片段裏, 即使爭執,姜彌似乎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說不出的意興闌珊。

“就是夫妻也是同林鳥, 更何況咱們,總不能一直同行吧?”

“看開些啊,賀潤暄。”

雲淡風輕。

……也心如刀割。

人生南北多歧路,若是真如君向瀟湘我向秦,賀缺還能安慰自己好歹兩個人同處燕朝大好河山,不論南北,他們擡頭看的都是同一盞月,迎面而來的是同一場風。

少時分別他就這麽想。

然後她在他懷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人生南北多歧路。

若是一個肩上背著守衛家國的重擔,一個卻已經死在了那個活著的懷裏,南北歧路變成了陰陽兩隔,那還叫什麽放手,那還叫什麽自由?

但來不及了。

什麽都來不及。

賀缺理解夢裏的賀缺為什麽在姜彌去世後一開頭為什麽一點不辯解。

因為他覺得他有罪。

是他傲慢自大,是他礙於心結,是他的疏忽冷淡和那些不足以言說的自尊讓兩個人到了那步田地,是他該罰。

他沒臉去見姜彌。

但賀缺還是太年輕。

年輕到沒想到真有人能數十年一日有反心,沒想到有人真的能借著別人的葬禮去策劃謀反,沒想到有人的埋伏已經做了這麽深,而朝堂之中也透成了篩子,真的叫偌大國家一夕傾覆,從此顛倒二十年生涯。

賀缺不怕死。

但故友戰死,舊人決裂,長輩病逝,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昔日的大好河山戰火燎原,夜裏再也聽不見六橋春歌舞升平,只有偶爾一兩聲的抽泣,嘔啞嘲哳難為聽。

他不怕死。

他只是太痛了。

絲絲縷縷,密密匝匝,纏繞在他筋骨的每一寸,一點一點浸透骨皮血肉,不撕心裂肺,卻痛了整整二十年。

然後賀缺又夢到第一次和姜彌親吻那夜,那個混混沌沌,不知人在何處的夢境。

賀缺明明什麽都瞧不見,卻只覺得姜彌在哭。

別哭。

他想。

是他的錯,是他來晚了,是他蠢。

別哭啊阿彌。

他還在呢。

……他一直在啊。

賀缺掙紮了很久才聽到聲音。

但出聲的人嗓音裏還帶著點笑,是夢裏許久沒出現的嗓音。

清清泠泠。

和賀缺許久未聽到過的嗓音重疊。

“賀缺?你怎麽哭了?”

賀缺醒過來的時候發覺姜彌披著衣坐起了身。

她手裏還拿著塊帕子,一點一點抹掉他面上的水痕。

瞧見他清醒,姜彌才將那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搭在他隱隱在跳的額角上。

“你哭的很傷心。”

她說,“還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夢到難過的事了嗎?”

姜彌一直覺得賀缺口中她睡得沈是他的偏見。

因為很多時候她只是精力不濟懶得動,賀缺偷偷親她姜彌也知曉,只是不想翻身懶得搭理,除非這人濕漉漉親她一臉水痕,姜彌才會怒而睜眼罵人。

但今夜他睡得一直很不安穩。

從阿彌喊到姜昭昭,偶爾也插兩句昭昭,然後就開始悄無聲息落淚。

叫醒了也驚魂未定。

賀缺用那種很讓人心碎的t眼神盯了她一會兒,才啞聲說,我夢到我們沒成親,我夢見薄奚尤叛變,我帶你出關求醫,你卻凍死在我懷裏。

“你沒有邁出那一步,我也沒有。”

“但為什麽是你遭這個罪呢?為什麽死的不是我呢?”

為什麽本就是兩個半大孩子的感情糾葛,能被利用到這個地步,為什麽僅僅是隔閡,本來該是說開的隔閡,卻鬧到陰陽兩隔的地步?

他的嗓音裏浸滿痛苦。

姜彌沒想到他會夢到前世發生的事,有一瞬的震驚。

但又想到上一次他說聽到她在哭,覺得倒也正常。

這人總有點讓她訝異的本事,而且她都能重來一世,他又怎麽不會一夢南柯?

算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不會發生的,我們誰都不會死。”

姜彌指尖仍然放在他的太陽穴之上,聲音有點啞,語調卻一如既往地平靜。

像夜裏幹渴時那口溫潤清寧的水。

讓人得救,也讓人重獲新生。

那是她想了太久的答案。

也是和賀缺這麽久走下來的真心。

“別怕,阿賀。”

“我們早就走上另一條路了。”

她像是哄孩子的口吻。

“你若是擔心我的身體,咱們過幾日等天氣好了就再去找大夫瞧瞧,你若是懼怕出事,咱們就一環一環琢磨透,你若是還覺得咱們有什麽沒說開,那你就跟我挑明白。”

賀缺擡頭望她。

他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神情都顯得詫異。

而姜彌只是垂眼笑了一下。

輕,卻柔軟。

“我也是第一次喜歡人,不知道你有時候在想什麽。”

“但我還活著,我們沒有鬧到那一步,我們已經查出來了蛀蟲,我們和夢裏不一樣。”

……我們。

是,是我們。

不是死了的姜彌,更不是孑然一身的賀缺。

是成了親的我們。

賀缺的指尖緊緊地抓著姜彌的袖口。

他環住姜彌的腰,將面頰貼在女孩子柔軟平坦的小腹上,蘇合香和水安息的味道霎時盈滿呼吸。

“那真是太好了。”

他喃喃地說。

不一樣真是太好了。

姜彌在他身邊,姜彌選擇的是他,姜彌認清了薄奚尤是個什麽貨色。

……什麽都不一樣。

他腦子尚且昏沈,許多東西只是一閃而過,並未細細想明白。

但賀缺心裏只是重覆著一句話。

早就不一樣了。

“這時候出來確實是不一樣了。”

薄奚尤笑,“他們對你主子估計不怎麽看得起……這時候帶你出門,怕不怕?”

但那跟在他身後的女孩子只是搖頭。

她眉眼彎彎。

“不怕的。”

“您帶著奴婢,奴婢什麽都不怕。”

薄奚尤這一點沒撒謊。

他這段時日是真並不好過。

甚至不好過都說輕了。

曾經覺得他重情重義的人離他而去,因為滿覆舟而追隨他的人心生暗鬼,本就勢利眼的人更是不會追隨他。

一時之間,康德郡公府門可羅雀。

薄奚尤也不像原來表現出來的那般溫文爾雅。

他那些溫潤內斂、謙遜溫和的好品質並不會在他的地盤上表露出來,因為沒有必要。

雖說此人並不會如燕郗那般胡亂發作,卻在某個深夜,讓仆從將一個想要此時慰藉邀寵的姑娘扔了出來。

沒人敢提那姑娘結局如何。

只知道那些總伏在他膝頭婉聲軟語的侍妾媵童安靜得很,生怕一句話觸了黴頭,和那可憐孩子落得一個下場。

這段時間唯一敢進出薄奚尤房門的只有那個白衣服的清瘦姑娘。①

……也不算敢進出。

是因為薄奚尤只喊那姑娘一個。

罕見的心平氣和,罕見的呵護疼寵,罕見的像對待個人似的對待她。

將那容易受驚、看見誰都戰戰兢兢的姑娘養得終於放下了戒心,雀鳥似的玲瓏乖巧,誰看了都歡喜。

這府裏人人都看得出來那雀鳥似的孩子像誰,但又哪個敢多說一句呢?

今日薄奚尤又帶著那孩子出了門。

這些日子他確實算得上人人喊打,就算是這麽走在街上,認出他眼底金環的百姓都要對他投來或覆雜或憎惡的一瞥,但薄奚尤泰然自若,只是將這種讓旁人如坐針氈的目光當做自嘲,頗有點唾面自幹的舊時風範。

那帶著帷幔的年輕孩子沒註意到那些暗流湧動。

她嗓音輕快,尾調上揚。

“我是您的奴婢呢,您遇到事情,奴婢不該第一個沖上去護著麽?這是奴婢的本分,還能真讓主子事事保護嗎?”

那話是真心話。

也是真讓人心裏熨帖。

但薄奚尤沒做聲。

一輛馬車經過,厚實的簾子隨著路途而微微晃動,露出一個角落,又很快被長指抓住遮掩好。

那其實真的很快。

如果不是薄奚尤正好路過,若不是他對那馬車的印記徽章太過熟悉,若不是薄奚尤實在眼力太好。

他本該看不見的。

但他偏偏就看見了。

是閉門不出許多日的賀缺和姜彌。

姜彌只能看見長發,賀缺倒是露了大半張面,但他眼簾微合,手還捏在姜彌的下頜處。

那朱紅墜子在兩個人的耳邊,簌簌搖晃。

晃得人眼暈。

也晃得人妒火中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