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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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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始

這算什麽讓她好好睡覺?

聽一個人過於怦急熱切的心跳?

姜彌心裏百般滋味, 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仍然是好笑。

賀缺在乎,她何嘗不在乎他?

她都為了能不能接受輾轉十幾日了,現在聽他的心跳, 怎麽可能睡得著?

真是……

憨得可愛。

所以姜彌出聲打岔。

“但是你還是沒回答問題啊……我知道你歡喜我了, 所以呢?誰家歡喜人是這副模樣, 又操心又撒嬌的,不知道的以為我身邊同時跟了兒子和爹。”

果不其然,剛才還聲音柔和的賀缺立刻沒了好聲調。

“那是因為你還不喜歡我!”

他氣急敗壞, 聽起來恨不得咬一口姜彌。

但姜彌一直在笑,連帶著賀缺也被笑得沒了脾氣。

長長的、不算柔軟的發絲滑落到她的頸間。

真的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往女孩子的脖頸裏紮。

有人低下頭。

又落在她唇角輕輕一個吻。

“真想知道……我還是勸你趕緊喜歡我吧, 昭昭。”

他聲音低啞。

又像撒嬌討好, 又像夢話囈語。

和賀缺第一日表白時夜晚時的一樣輕柔。

卻又含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澀。

那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分別。

但松柏香隔了十來日, 重新回到鼻尖的時候,竟然真的讓姜彌松下了早已緊繃的神經。

所以她也沒再說些擠兌的話。

女孩子只是閉上了眼睛, 任由長且卷的眼睫在那人手心裏面劃過,然後輕輕地捏了捏賀缺的指尖, 便不再言語。

秋風叩窗。

滿庭生涼。

竟然真是一夜黑甜好夢。

轉眼便是賞菊宴。

菊於秋開到初冬, 賞菊這種活動多還是初秋重陽。

但太後生辰恰逢此時, 人又極愛菊, 自從前些年烏韃投降, 進貢了特開於深秋初冬的冬菊。

燕朝這些年少戰事, 百姓也稱得上富足和樂, 極喜愛養各個式樣的花卉。

他們將野生的與馴養的嫁接, 產生不少新品種, 就是在前朝常見的白、紫、黃三色之外,又培育出了紅、綠兩種, 瓣子如管一般,大且瑰麗、繁覆繽紛,讓人目眩神迷。

甚至有能工巧匠者,上面可呈現多種顏色,甚至一花兩色或者多色,詭麗珍奇。

這些由花匠培養的菊花,很多保留了耐寒本性,他們利用這種耐寒,焚燒炭火控制溫度,可以讓菊花在冬日開放。

因而每年太後壽宴,都是一場一飽眼福的時間。

快到宮中的時候,賀缺和姜彌還在小聲嘀咕。

“宮中每年這麽多宴會,唯這一場我最不理解,不過是品相種類多了一些,也值得每年花這麽多精力錢財去培養?”

倒不如把這一筆省出來一半,也好給邊關將士冬衣再添一件……

這些話是未競之言。

他沒說,姜彌卻懂了。

“你也就是這時候和我說說。”

姜彌敲了敲馬車墻壁,示意他隔墻有耳,覆而頓了頓,又出了聲。

“就是因為它漂亮,就是因為它稀有。”

她輕輕勾起了唇。

黑白分明的眼底譏嘲一閃而過。

“這樣,裏面門道清楚的人才少啊。”

——所以才給了這些人可乘之機。

夫婦倆這次路上沒有說很多。

因為宮城已經近在眼前。

衣香鬢影、笑語迎人。

這二人一下來就吸引了一眾目光。

無他,這段時間層出不窮的事情基本都圍繞這兩人展開,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

以及這二人……

薄奚尤清清楚楚聽到了旁邊人小聲吸氣的聲音。

那人只是個低品階的武將,並不清楚這三人之間的糾葛,因此感嘆的聲音大了些。

“到底是夫妻倆……”

姜彌青衣白裳,通身玉一般的清冷溫粹。

賀缺黑袍赤衣,朱色耳墜搖搖晃晃,昳麗又尖銳。

如天山雪上綠莖碧葉的優缽羅。

本就高不可攀,身邊還纏了一株朱紅色、布滿尖刺的野生藤蔓。

越發難以靠近。

雖然薄奚尤平日眼裏只看得到姜彌,卻在此時不得不承認,那兩個人站在一處是真的般配。

賀缺帶著黑色護臂的手一直虛虛護在姜彌身後,英俊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有在側耳低頭聽的時候有點笑意——因為姜彌比他矮了一個頭。

指尖的茶盞險些被捏碎。

但金褐色眼珠的人最終只是矜持微笑。

“是啊。”

他輕聲說,“……到底是夫妻倆。”

姜彌和賀缺並不知道這裏的雲譎波詭。

因為他們一下馬車就被人群包圍了。

每一個和姜彌賀缺打招呼的都熱絡,笑著打趣這一對新婚恩愛的小夫妻,目光欣慰,仿佛都是看著這二人長大的熱心長輩。

好像沒人曾經利用婚約打過姜彌的主意,好像沒人琢磨過她與薄奚尤、賀潤暄三人的關系,沒人冷眼旁觀過肅雍王府式微。

而姜彌的心不在此。

她掃過全場,確定滿覆舟是真的沒有來,心裏大石才落了一塊。

昨日白t老先生受了“游樵與滑川的邀約”,專程去滿府為這位大儒看診。

而宮裏也聽到了消息,特地派了人來慰問滿老大人,讓他專心修養,還送了一堆補品。

意思其實已經非常明確。

但不妨礙姜彌今日仍然需要確定。

她安下心來,開始周旋。

平川郡主八面玲瓏,對誰都溫聲細語,只是在對面想推杯換盞的時候,會往旁邊瞧一眼。

然後來人便對上了賀缺似笑非笑的視線,悚然一驚,連忙笑著找補,還得稱讚一句兩人夫妻情深。

兩人全程沒什麽對話。

卻將態度表達得一清二楚。

落座準備開宴時,賀缺小聲和她邀功。

“我表現好吧?”

“替我擋酒確實不錯。”

“就只有這一個?”

“……你還是喝酒吧。”

小聲鬥嘴的時候,嬪妃們已經魚貫而入。

秾華艷色有之,純然靈動有之,素凈雅致有之。

哪一個挑出來都極出挑。

百花爭艷,滿目的好顏色。

一時間,宮中都安靜下來。

帝後與今日的壽星來得也不算晚。

太監在一旁唱“皇上皇後駕到”“太後駕到”,滿宮的人皆是俯首叩拜。

山呼萬歲聲不絕於耳。

“都起來吧。”

皇帝擡了下手,他笑著看向太後,“今日是母後的生辰,她最愛瞧你們這些年輕孩子,也莫要如此拘謹。”

太後擺手。

眼邊的紋路都因為笑意加深。

“這邊推給我這老婆子了?還不是你們陛下想多瞧瞧你們,讓你們多來宮裏一趟,反倒說成是我!”

她和藹地笑。

“快起來吧,今日無須拘謹!”

眾人齊聲道謝。

而姜彌卻輕扯了下唇角。

這便是如今皇家的作風。

太後年歲高不管事,皇帝算得上寬容慈和,皇後更是溫存,太子更不必提,他最大的攻擊性大概還是少時千秋臺大比,但姜彌冷眼旁觀,不覺得他和他父皇有何區別。

這一家子都是不貪功冒進、中庸內守的脾氣。

但就是因為如此。

架不住招架住了對面的野心勃勃,更不知自己管轄的範圍裏面出現了蠹蟲。

燕朝富庶,關外苦寒,兩方兵力確實有差距,但戰場上兵行險著,也不是絕無顛倒局勢過來的可能。

不然前世,怎麽會到那般境地呢?

不鏟除根源,便後患無窮。

無強大震懾,便如小兒腰纏萬貫。

姜彌輕輕閉了下眼。

再睜開眼的時候,神色便已經恢覆如常。

宴會上,眾人已經悉數入座。

德妃率先開口。

“臣妾早就聽聞今年菊花尤為特別,早就想看了!”

她眼波流轉,“唉,臣妾記得今年是不是換了管事的?可是康德郡公?”

姜彌:……

賀缺“嗤”了一聲。

難怪呢。

這位是楚王燕郗的養母,當日她養子和賀缺、薄奚尤發生沖突,還被罰在府中反省,怎麽可能對他好聲氣?

現在看起來是好奇,一旦薄奚尤辦事有瑕疵,首當其沖的也是他。

這是後宮常見的捧殺手段。

但姜彌心裏清楚。

薄奚尤為這件事籌備太久,不可能在這方面讓德妃挑出來瑕疵。

果不其然。

他站起來,風度翩翩朝著這邊一行禮。

“是臣。”

他笑得靦腆,“臣年紀小,又有許多事不明白,都是諸位大人指點,才得以辦到如今。”

德妃顯然沒想到他這般回話。

她哽了一哽,正欲啟唇,那邊的皇帝卻開了口。

“你年紀雖小,朕方才來時瞧著,卻是籌備謹慎,想來是不錯的。”

他頷首,“不必妄自菲薄。”

姜彌心說她就知道。

這一場本來薄奚尤只有一半的權力,是因為賀缺那邊使勁兒,給了薄奚尤一個難堪,皇帝才將權力大多移交到他手上,此時辦得本就算不錯,就算出錯,是他親手移交的權柄,又怎能在開宴的時候挑刺?

真是……

和她那被刀使的養子一般愚蠢。

平川郡主心裏冷嘲,面上卻仍然溫順垂眼。

稱職地當宗室裏坐著的一個花瓶。

德妃被忽略,氣得咬牙。

她確實是想將這人拎出來殺一殺威風。

不過一個質子,也敢和她兒子這般較勁?

但沒想到此人溫順謙恭若此,又滑不溜手,不居功自傲,還將其他人擡到前面兒來,又引得皇上為他說話,真是讓人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像少年時在宮裏的姜彌。

對。

姜彌?

德妃心念一轉,便已經想到那些沸沸揚揚傳了滿燕京的謠言。

這小姑娘也不無辜,當時縱容她未婚夫那般對燕郗,竟然用了個求婚期,輕而易舉就將她自己摘了出去!現在還隔岸觀火……

她心裏暗自盤算,將視線移向宗室那邊。

姜彌就坐在那兒。

她今日青衣白裳,看起來十足的嫻靜溫粹。

德妃正欲打量,卻發覺一道視線落到了她身上。

赫然是旁邊坐著的鎮戎侯。

姜彌的夫婿。

他就坐在姜彌身邊,不知何時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長而闊的眼尾含了點愉悅笑意,眼珠一動不動,直直地望了回來。

然後他側了側身,擋住了姜彌。

年輕人口型做得很慢,足以德妃看個清楚。

——自己算計自己的。

——別牽扯她。

他明明在笑。

卻讓人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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