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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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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酬

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語氣。

抱得卻比誰都用力。

姜彌其實並沒有想哭。

她剛才無聲大笑的時候已經發洩得差不多, 和賀缺、已重新隱沒在黑暗中的死士重新來到僻靜處,已經全然尋回了理智。

玲瓏心性的人,自然也知道怎麽面對如今場面。

她的舌尖上堆滿了能輕松氣氛的話。

“你勒得我快要死了, 能不能松一點啊少爺”“你這個力道, 不會和他們是一夥的吧”“你不放開我不會是因為你替我哭了吧”……

從來如此。

活得太苦, 便更沒必要戚戚焉了。

但姜彌突然發覺自己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方才偷聽時覺得自己仿佛游魂,此時卻突然像被猛然拽回了人間。

鬼沒有眼淚。

做人卻有無窮無盡的委屈。

那些痛楚堆積在她的胸口,連帶著心肺都開始一陣一陣刺痛, 明明一點不想落淚,喉嚨卻堵得越發厲害,將那些輕松的、掩飾的話團成淤血, 在食道堵成了一團吐不出來的鹹腥。

“……這麽擔心我啊賀潤暄。”

她的嗓音幹澀。

游刃有餘的調笑失效之後, 姜彌連開口都覺得枯燥無味。

但賀缺承認得比誰都快。

“是, 就這麽擔心。”

“你難過我就難過,你痛苦我就痛苦。”

他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女孩子的發頂。

像某種小動物之間的安撫。

“昭昭, 我站在你這邊。”

賀缺比姜彌高出一頭多,這樣擁抱時姜彌幾乎整張臉都埋在他肩頭胸膛裏。

溫熱, 寬闊。

和那二十年截然不同。

他有心跳。

一聲一聲的、可以聽到的、可以感受到震動的心跳。

而她能碰到。

……她還活著。

她還有翻盤的機會。

有人還站在她身邊。

姜彌輕輕閉了下眼。

她咽下了那團鹹腥。

纖瘦長指安撫似的搭在年輕人的脖頸上, 很輕地摟住了他。

“……我沒事。”

她喃喃地說, “我沒事的, 賀潤暄。”

別擔心我。

我只是有點痛, 不管是心裏頭還是身體上。

沒關系的。

我很快就好了。

姜彌確實恢覆得很快。

那二十年的做鬼生涯將她的心智幾乎淬煉到了極致,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驟然得知部分真相, 也不過是片刻失態。

她沒有時間難過。

在賀缺懷裏安靜了片刻的人微微仰頭。

還搭在他肩上的指便輕輕地敲了敲年輕人的脖頸。

“賀潤暄?”

“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姜彌說得小聲又迅速, 但賀缺的眼神還是覆雜了片刻。

而姜彌的視線罕見地一直在他身上, 因而沒有錯過那點覆雜。

……這是什麽意思?

覺得她心狠手辣,還是覺得她心硬如鐵?

姜彌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沒想過考慮別人的目光, 卻在此時罕見地生了兩分猶疑。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下。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

心硬也無妨。

她本就是二十年鬼魂回來的,還指望她仁善溫柔、淒淒慘慘地回去抹淚,哭累了讓別人給她報仇嗎?

這t段時間和賀缺牽扯太多……竟然真的擔心起他的看法來了。

姜彌自嘲一哂。

不是想好了只做夫妻,現在這麽惶惶不安,還真想弄些別的出來麽?

真是還將自己當十八歲的年輕孩子了啊,姜彌。

女孩子心裏正思索這些,視線裏卻突然露了個腦袋。

“怎麽說著說著還發怔了?”

賀缺歪了下腦袋。

他們本就離得近,這樣說話幾乎是交頸耳語、耳鬢廝磨,熱氣悉數灑在女孩子耳尖。

柔弱白皙的脖頸本能戰栗。

姜彌下意識縮脖,擡眸怒視他,卻只見罪魁禍首絲毫不知悔改,還露了個笑臉。

“找我幫忙要報酬的啊……給不給,昭昭?”

昭昭。

賀缺現在很喜歡這麽叫。

聲口微微壓低,尾音卻愉快地上揚,好像在念什麽讓人心情暢快的口訣。

告白之後,賀缺就將對姜彌的稱呼去掉了姓氏。

這點變化微乎其微。

卻好像將一直養在手邊幫忙侍弄、卻不敢觸碰的花,終於宣告歸屬是自己。

默不作聲、漫不經心。

也光明正大。

可惜他家昭昭“聾”。

她只是面無表情擡眼,看這個人能折騰出什麽幺蛾子來。

果不其然,賀缺笑得眉眼彎彎,指了指自己臉頰。

“還要一下。”

“這裏。”

姜彌:……

姜彌深吸氣,嗓音冷靜,語速飛快。

“想做就做,不想做我換人,我讓死士喊阿樵應該也就是轉眼的事。”

“她就在這邊吧?”

賀缺:……

他本來是想討個小情/趣,雖然知道十有八/九討不到,但活躍一下氣氛也是好的——

但他忘了。

他夫人是塊木頭。

年輕人委屈得連語調都變了。

“幹什麽啊!我就擱這兒呢,你叫什麽游樵!”

另外一人語調輕快。

“不想付報酬啊,看不出來嗎?”

看起來更生氣了。

賀缺惱得臉頰都無意識鼓起來,看起來很想對著眼前這個不解風情、一說話還噎死人的姜昭昭做點什麽,但猶豫半天,發覺自己手足無措。

姜彌其實很喜歡看賀缺吃癟。

她從剛才起一直緊繃的眉眼微微軟化,春晝融雪似的,露出一點清淩淩的波光。

便已是十分的瀲灩動人。

“做什麽啊,還在糾結虧本生意嗎?”

她笑,“別生氣了,我去找——唔!”

長指輕輕捏住少女的臉頰,賀缺用了點力氣讓她扭過頭來。

姜彌:!

同樣高挺的鼻梁幾乎全然貼在了一處。

賀缺的動作太快,姜彌反應過來的時候掙紮已經來不及。

女孩子眼珠瞪得溜圓,以為此人又要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咬人舌尖,但那個吻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唇邊。

有人趁著她松懈那一瞬,又親了兩下。

輕卻親昵。

姜彌終於反應過來。

她去抓賀缺的腕。

“賀缺——!”

“在呢。”

偷襲的人唇邊都是笑意。

“你又不給報酬,還要變心找別人,我怎麽不能抓緊點?”

“報酬我自己討了,剩下的等著就好。”

此人深知討了便宜抓緊跑的道理,不等姜彌揍他,非常有先見之明地往旁邊一閃,然後大笑著轉身。

“好了乖乖,別生氣,下次讓你討回來,成不成?”

“混賬!誰要親你!!”

“唉我可沒說是你要親我啊,原來昭昭你在想這個,太好了我們來……”

“你再說一句混賬話我會保證咱倆今天拆夥。”

賀缺毫不猶豫閉嘴。

然後為了保證自己確實是不白坑人,飛快地躥除了門口。

剛才大笑著玩鬧的少年人似乎只是一個只有姜彌可見的秘密。

因為賀缺在出門的一瞬便已冷了臉。

他的人早就等在門口。

“侯爺。”

“都準備好了?”

跪在地上的人一齊頷首。

“重兵把守,一個蚊子也逃不出去。”

“那就走吧。”

他淡聲說,“既然本侯手裏還掌管這京畿安危之責,也該盡心盡力些。”

賀缺準備得其實比姜彌請求還要早。

他語塞的片刻不僅是在心疼她,也是在震驚於兩人思路的同步。

賀缺的姑姑在關外駐紮,而虞國公府沒有必要兩個同樣實權的將軍。

所以當時賀缺回京封侯的潛在條件便是他常駐京中,皇上對他也足夠優待,手上接管的是京畿小半的駐軍和巡防之權。

他不屬於任何一個衛所,卻可以憑著虎符調動任何一個衛所的兵。

這才是薄奚尤真正對他警戒的另一個原因。

至於第一個原因——

年輕人唇角譏諷似的翹了一下。

連昭昭的命都在算計的東西。

他也配?

雖然鎮戎侯的權力大到如此地步,但每次出示虎符都是要緊事,生長在燕京這種權力傾軋的地方,賀缺並不是全然不懂得守拙的道理。

只有次數少,只有低調,真正用到的時候才足夠好用。

……也太好用了。

薄奚尤盯著離那群巡防營的兵,沖著賀缺拱了拱手,露出了一個假惺惺的笑。

“侯爺大駕光臨,怎的還帶了兵?”

“今日是犯了什麽忌諱,竟然要動刀槍?”

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賀缺怎麽找到了這裏!

滿老大人還在此處,賀缺到底是在追查他,還是姜彌……

他心裏驚疑不定。

但馬上的年輕人眼梢越過他,語調冷肅。

“有人來報,說此處有異族叛黨,從宮裏逃出藏匿於此。”

“本侯執行公務,也需要和你稟報麽?”

姜彌的話言猶在耳。

“今日書生出來得多,人也嘈雜,若說有人私下裏交易試題,拼不出來怕是難看。”

“他們今日交涉,定有賞菊宴的賬簿……你可從此處下手,遭一個子虛烏有的貪官太監,他薄奚尤但凡不想被抄、保下那一位,那賬簿就得給你。”

這裏是書畫坊的小後院。

縱然是薄奚尤情報地,但他其他東西不可能放在此處,而賀缺來此為的就是抄家,若是他想保下那位、不驚動前院人——告知這裏竟是薄奚尤的地盤——地契太容易追查,那就得交出點東西。

不錯的法子。

逼著對面割肉放血,也出了這一口惡氣。

以後便真是看誰的本事技高一籌。

而賀缺只是唇角微牽。

……一個貪墨的太監,顯然是用不了這麽多兵的。

而他也沒打算用這個。

他們家昭昭心軟。

他可不是。

強兵已至,拿著這些個幌子,就為了抄一個不知道真假的賬簿,還要每一步都算得嚴密,才能保證不出岔子?

太麻煩了。

絕對的兵力面前,所有計謀都是空談。

他敲了敲馬鞭,示意副將動手。

那邊的兵戈齊動。

薄奚尤金環似的眼珠猝然瞪大。

……竟然是一個字也不說,打算直接抓人?

賀缺瘋了嗎?!

“賀缺!你這般狂妄行事,公然刁難烏韃質子,不怕明日禦史參你一本、不怕陛下重重罰你麽!”

賀缺側了側耳,似乎在聽他說話。

然後年輕人煞有介事地思索了下,頷首承認的時候唇角還帶笑。

“有點怕。”

“所以才得拿出證據來。”

然後那點笑消失了。

朝露似的短暫。

那人一字一頓。

聲如霜雪。

“一個不留——”

“全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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