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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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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明

雖說是回家再說, 但回家哪裏有時間說。

一下馬車,便已有侍女來請,說是國公夫人來請, 說是老爺在前面等著侯爺, 夫人要見郡主——還請移步。

賀缺本能覺得不對。

他下意識去拽姜彌的手, 想拉著她和他一道,但那一路無話的小病秧子垂著眼,輕輕巧巧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然後對著那侍女頷首。

“煩請姑娘帶路。”

所以賀缺的手掌只握住了一掌漸涼的月色和風。

姜彌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

就像第一次她和賀缺去六橋春,莫名其妙出現在那裏找賀缺茬的那群人一樣,也像回京途中, 莫名其妙就能攔住他們的薄奚尤。

世家大族的消息, 雖說只要細細打聽並不算秘密, 但一次兩次三次都這麽分明,只有可能是有人洩露。

而且是知曉內情的人。

姜彌治家很嚴, 之前的肅雍王府被她管得鐵桶一般,上至姜暮下至小廝仆從無不聽從, 賞罰分明各個厚待, 不存在利益沖突——那便只能是這邊。

和姜彌、和賀缺都有利益沖突, 又暫時按而不發了快一個月的, 只有敬茶那日下馬威沒給成的這位文夫人了。

從明月樓回來的一路並不算短, 姜彌下車的時候, 天便已經深藍擦黑。

國公夫人的院裏燈火通明。

侍女垂首打燈, 來往無不噤若寒蟬, 文夫人肅容端坐, 神情實在稱不上好。

……看來今日確是鴻門宴。

但姜彌分毫沒放在心上。

女孩子步履輕緩,走得不快不慢, 甚至還有心思,將外面的披風遞給旁邊的侍女時,指尖體恤地捋平了褶皺。

她笑,然後朝著文夫人款款行禮。

“姜彌不知母親在等,實在是失禮了。”

而文夫人只是冷哼一聲。

她瞇起長而媚的眼,冷冷搭腔。

“原來這麽晚叫長輩好等是件失禮的事啊。”

“我還以為是你分毫不知,才不緊不慢、跟逛院子似的來呢。”

語調譏誚。

院中侍女沒一個敢擡頭。

“天色都已擦黑,不知道母親是有何等要事,才這時候還在等阿彌?”

姜彌特有的、斯文溫柔的腔調。

但話實在稱不上客氣。

你一個長輩,大晚上將孩子叫過來,不提前說清還做出這副三司會審的架勢,是要給誰擺臉子瞧?

文夫人被噎了個捯氣。

“你!”

“天色已晚。”

姜彌柔聲勸慰,“母親若是有事還請直說,夫君與兒睡得都早,後面怕是容易精力不濟,答得不讓母親滿意可就不好了。”

這是在威脅她?

是拿著賀缺威脅她,還是瞧不起她……竟然敢催她快說?

文夫人一直對付的都是賀缺這種直來直去的,並不將姜彌放在眼裏。

即使上次過招,她也是內斂斯文、柔柔弱弱的模樣。

但誰想到這人和賀缺一個路子,那個明面冷峻,這個暗地裏刻薄!

真是……真是一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她咬緊牙。

文夫人胸口起伏,決定單刀直入。

“你還好意思提潤暄……你也對得起他?”

“姜彌,你和薄奚尤是什麽關系?”

啊,來了。

姜彌心裏哂笑。

而上面的文夫人橫眉冷目。

“從婚期定時我就覺得不對,他們說你去是為了和潤暄早日定下來才去求的陛下,那為什麽楚王殿下那邊有你給人撐傘的謠言?你們進宮,為什麽萬卷庫也能見到他?更別提大相國寺……不是說是你定的麽,那為什麽薄奚尤會出現在那兒?”

好長一段t。

可謂字字冷厲、咄咄逼人。

但姜彌只是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沈默片刻,淡聲反問;“母親,兒是薄奚尤的娘麽?”

“——不然我為什麽能知道他在哪兒,為什麽在哪兒?”

文夫人結結實實地被噎了一下,然後近乎勃然大怒。

“放肆!”

但姜彌神色分毫不動。

“到底是誰放肆?”

“若是察覺不對,是不是應當第一時間來尋兒問清,咱們商議對策,這才是婆母應做之事,若是覺得兒犯七出,那您應當直接押兒去祠堂對峙,您嘴皮子一碰,兒便被潑了一頭一臉的臟水,憑什麽該兒辯解?”

“您是女人,兒也是女人——這般咄咄逼人,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姜彌平生最不愛自證清白。

她母親從小教她,若是有人汙蔑你,找出對方的紕漏破綻,咬死、潑臟水、扣高帽子和共沈淪,無所不用其極,但不許服軟和對條反駁。

因為他們只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

所以她徑直抓住了文夫人的漏洞和禮儀錯處,腔調仍然不緊不慢,卻每一個字都直直往她身上紮。

不管是誰在後面聽,姜彌都絲毫挑不出問題。

文夫人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面瞧,卻強行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往常,姜彌其實不會這般尖銳。

四兩撥千斤、禍水東引的方法海了去,撕破臉了大家都難看。

但她今日心情實在是差。

差到一點也不想裝。

姜彌五歲的時候就能拆文夫人的臺,大一些又在官場上和那些老油子過招,因而從一開始就不將此人放在眼中。

只瞧得見後宅一畝三分地,實在是沒有鬥的必要。

因為實在所求不同。

利益使然,姜彌不會瞧不起為自己爭取的人,所以她一開始就在四兩撥千斤。

但今日不是。

她煩得厲害。

姜彌不懼惡人,卻畏懼那些不知道為什麽就交付給她的愛。

她被困在墳頭二十載,想來並不適應光。

既然胸口堵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惱,因而嘴裏也半分不容情。

年輕的娘子漫不經心垂眼。

“母親,比起一些您自個兒揣測的流言蜚語,兒還是想著您拿出實際證據來再說話。”

“不然不管是汙蔑郡主名譽,還是私自跟蹤郡公、身為國公夫人卻和外人交集勾結,鬧得滿城風雨……哪一樣您應該都不會太好看。”

然後她擡眼,意味深長地敲了敲耳側。

“您也不想……是不是?”

文夫人被她眼裏那一瞬的冷駭到,而那邊的人已經覆而笑開,端莊行禮。

“天色已晚,母親早些安睡。”

“兒先告退。”

禮一絲不茍,人溫聲細語。

卻是果斷冷漠,一步也不曾回頭。

但文夫人已經差點站不穩。

……她是怎麽知道的?!

她怎麽知道她們的對話有其他人聽,怎麽知道她是在詐她?

但這邊猶自驚疑不定,那邊已經轉了身去。

文夫人幾乎脫口而出的一聲“站住”生生卡在了嗓子裏。

因為另一位來了。

姜彌出來的時候,迎面恰好撞上賀缺。

年輕人似乎趕過來得著急,胸口還在起伏,眼神便已然落到了她身上。

“你怎麽樣?”

“她欺負你沒,姜昭昭?”

他神情太焦急,連抓著姜彌袖口的指都在用力。

好像眼前人真的是他心頭最要緊的愛人珍寶,而不是只有名譽上的夫人和實際的發小,還是吵過很多次架,以後不知道何去何從的人。

姜彌很想安慰他。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鎮定從容,笑著說我怎麽可能有事,賀潤暄你也太不瞧不起我了——

但她喉嚨堵得厲害,什麽也說不出來。

姜彌只是扯出來了一個笑。

“我沒事兒。”

她輕聲說,“我先回去,你記得早點回。”

賀缺知道姜彌什麽性格。

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拉住她,說你怎麽了還是難過嗎這種蠢話,只是輕而鄭重地點了頭。

“好,我很快回去。”

直到目送姜彌離開,賀缺才收回視線。

他眼尾那點溫存在扭頭的時候瞬間消弭。

年輕人回頭的時候,眼底已經淬了霜。

賀缺總是在笑,因而很多人覺得他輕浮。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收斂笑意的時候,本就狹長的眼看起來更像是鷹隼,有種獸類的冰冷。

“夫人真的很關心她。”

他淡聲,示意後面的人守住門,不讓閑雜人等進入。

“賀缺也真的感激。”

賀缺確實做到了“很快回去”。

因為他回到雪尋春的時候,姜彌回來倒的茶還未涼。

裊裊的、溫潤晃蕩的霧氣飄在上空。

是給賀缺留的安神茶,姜彌沒有睡前喝茶的習慣。

女孩子嗓音尚且算得上輕快。

“處理好了?”

賀缺“嗯”了一聲。

“也不是說懲治……歸根到底她是想從你這裏整我,要她那兒子的世子位置穩住。”

“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來解決。”

他長指落在衣襟上,一邊解下外衣一邊回答她。

“所以那位……”

“簡單,她來找你一次,我去找她兒子一次,一來一往公平得很……”

賀缺嗓音森寒。

“只要她能吃的住。”

他說的輕描淡寫,和上次送走松嘉檐一樣的神態。

就好像出去的時候在後面跌坐的文夫人不是因為他,就好像在虞國公怒喝聲裏亮出刀鋒的不是他。

然後輕描淡寫的人垂眼盯住了姜彌。

而那看起來確實不算雲淡風輕。

“我的說完了。”

“姜昭昭……你呢?”

姜昭昭已經更衣,現在只穿著中衣,堆著被褥坐在榻上。

她人在簾幕之後,紗和帳幔遮掩,看不清女孩兒的面容。

賀缺剛才來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擡手在拉簾子了。

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白到晃眼的腕來。

即使隔著垂幔也看得分明。

但那邊的人沒有第一時間應聲。

“……我想睡了。”

她啞聲說。

女孩子抓著簾子的手指幾不可見地抖。

因為簾的布料輕輕晃動。

“馬車趕過來又是聚會……我真的累了。”

“賀缺,今天先休息,好嗎?”

賀缺沒作聲。

然後他隔著垂幔,輕輕握住了姜彌的指。

同樣漂亮的手指交疊。

明明是十指相扣,一雙幾乎卻幾乎包住了另一雙。

中間明明還隔著垂幔。

但冰冷的卻被滾燙的攥出了汗。

潮濕。

隱秘。

但是熱。

從指尖爬上來。

然後蔓延胳膊,肩膀,到人的背脊。

然後被更大一些的力道握緊。

“不太好。”

他淡聲回答。

手指和視線都執拗。

“姜昭昭,我可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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