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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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夏日, 夕陽，游樂場。
每一個組合起來都是如夢如幻的場景，包括眼前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少女, 而正是在這樣極致的美好中，她卻說出了讓人如墜冰窟的話。
字字誅心也不為過了。
那種感覺比之前在鬼屋時候還要恐慌還要難受，好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 痛到他無法呼吸。
“為什麽……”
齊溯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一樣, 幹澀如沙礫。
“為什麽好好的要說這種話？是因為我的告白讓你討厭嗎, 是我這個人讓你感到惡心嗎？還是……只是因為我是beta？”
林一一知道自己說出讓少年放棄喜歡她這樣的話他肯定會承受不了, 可繞是再有心理準備，真的看到他這副樣子她發現受不了的何止對方一個人。
她看著齊溯發紅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做了那種給了人希望，卻又在下一秒把人推入深淵, 推向絕望的混賬事。
在齊溯二次分化誤以為她喜歡他的那場烏龍後。
可是林一一想著，即使這件事給齊溯的打擊再大，傷害再深, 長痛不如短痛，在他尚且可以脫身之前她必須是要做出這樣殘忍的決定把他給狠狠推開的。
因為正如少年了解自己一樣，她也頗為了解他的性子，他看上去很好說話，實際上是一個很固執, 甚至固執到可以說是有些偏執的人。
不然他也不會在明知道自己二次分化成了beta後, 竟然還沒打消對她的心思，哪怕知道可能會被拒絕會被厭惡，依舊非要這樣一條路走到黑。
所以她要是不狠心一點, 不直接一點的話，齊溯是不會死心的。
林一一深吸了一口氣, 註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不是的，和你沒關系，是我的問題，是我希望你放棄我，別那麽執著我了，這不值得齊溯。”
“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值得更好的人，那個人會比你喜歡她更喜歡你，更在意你，愛護你，而不是像我這樣……總是讓你患得患失，總是在傷害你。”
聽到這番話，少年的臉色竟然反而還緩和了些。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你是在替我委屈，替我覺得不值嗎？沒關系啊，我沒有覺得有什麽委屈的，本身就是我喜歡你，是我想要得到你的回應，你的喜歡，這沒什麽值不值得的，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啊。”
“倒是你，你沒必要對我那麽溫柔，那麽替我著想，你只需要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允許我追求你，接近你，試著接受我的機會就好。”
齊溯不顧冰淇淋已經完全化掉在手中的粘膩，頭一次這樣慌亂不安，生怕她拋棄他離開，伸手抓住了她。
“所以一一，別推開我，別拒絕我，那樣一點希望都不給我，對我才是真的殘忍。好嗎？”
林一一其實也不想這樣的，她想要盡可能用溫和一點的方式給他說清楚，讓他斷了念想，但是她發現完全沒用。
他根本聽不進去。
傍晚的夏風比平日要涼爽，其中卻還是有一分燥熱，游樂場來來往往走動的人群，喧鬧嘈雜，讓林一一的心情更加的焦灼。
“齊溯，別這樣，我……”
齊溯抓著她的手更緊了，那雙泛紅的眼睛蒙著霧氣，明明什麽也沒說，她卻從中看到了他的哀求。
他在無聲懇求著她不要說下去了。
林一一感覺到他在顫抖，他的臉色比之前在鬼屋的時候還要煞白，神情中的恐慌也更甚。
她看著這樣的少年覺得不忍的同時，又覺得十分的荒謬和嘲諷。
比起鬼屋的可怖，此時的自己似乎更讓他覺得恐懼。
看吧，喜歡上她這種人無論是對齊溯還是陸星舟，又或者是盛囂，都是一件這樣糟糕無比的事情。
她只會給他們帶來痛苦，而不是幸福。
這樣的感情扭曲又畸形，因為她這個人也是如此，上一世還好，還是這一世也好，她永遠缺愛，永遠也學不會如何正確的，健康的去愛人。
在她這樣的人身上索求愛和回應，本身就是一件極為諷刺和可笑的事情。
林一一靜默地註視著少年許久，久到他都要快絕望的時候，她朝著他伸出了手。
齊溯眼眸一動，臉頰覆上了一片溫熱。
“別哭了，雖然我剛才在鬼屋的時候的確生出了那麽點兒惡趣味，想看看你哭的樣子，但是你真的哭了我反而不那麽想了。”
她用指腹輕輕將他眼角的濕潤拭去，溫聲說道：“你還是笑著好看。”
齊溯鼻子一酸，忍住了要落淚的沖動，努力勾了勾唇角。
他想要笑，可試了好幾次也沒辦法真正笑出來。
“我說了，別勉強自己，不想笑就別笑。”
林一一用一種很輕柔的語氣這麽對少年說道，碰觸他的力道也很輕，好似在碰觸一件什麽珍貴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又珍惜溫柔。
“齊溯，喜歡我很辛苦吧。”
齊溯搖頭，可眼淚卻止不住都掉。
“不是的，我一點都不辛苦，我喜歡你，喜歡就不辛苦，所以，不要，不要對我那麽殘忍好不好？求你，一一，別那樣對我。”
他泣不成聲的這樣乞求著她，如同走投無路之人得見出口的天光，藥石無醫的人開始寄希望於神明垂憐。
齊溯把她這樣推他入沼澤的人當成了脫離絕境的救命稻草——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這麽天真的人？
林一一很想點頭，很想如之前每一次少年得寸進尺時候退讓一步，可是唯獨這一次是不行的。
她已經退無可退，他更無法自欺欺人。
“如果我和陸星舟完全標記了呢？你還要繼續喜歡下去嗎？”
齊溯瞳孔一縮，以為是天太熱頭太暈，他幻聽了，可是林一一似早就知道了他會這樣想一般，又一字一頓重覆了一遍。
“你沒聽錯，在上個月，我完全標記了他。這也是我這段時間一直疏遠你的原因。”
許久，久到有人終於給他這個沒有生氣的玩偶上了發條，久到他總算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林一一以為他會難以接受，情緒失控地質問她為什麽，是真的喜歡陸星舟還是被他引誘了，因為盛囂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反應。
然而齊溯都沒有，相反的他出乎意料的平靜，平靜到好像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一般。
不，齊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在永豐村那一次得知了陸星舟和林一一信息素匹配率的時候開始，他就預想過可能有朝一日會出現這種情況。
準確來說自從齊溯喜歡上了林一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做好了會有omega出現在她身邊，會做出這樣那樣親密的事情的心理準備。
等到真正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而且還是來的這樣快的時候，齊溯反而平靜得出奇。
甚至於他幾乎是在確認林一一不是在和他開玩笑，為了拒絕他甩掉他編造出這樣的理由後，第一時間裏他想的不是放棄，不是退縮，而是解決辦法。
沈默過後，齊溯用同樣平靜地口吻說道：“那他懷孕了嗎？”
林一一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它的言下之意是——他如果沒有懷孕他就可以接受。
“齊溯……”
“今天你好像一直都在連名帶姓的叫我，是因為你完全標記了陸星舟，所以想要和我劃清關系嗎？那是不是只要完全標記清除了，是不是只要他沒有懷孕你就不會再推開我了，是嗎？”
齊溯擡起手將少女放在自己臉上的手覆上，然後緊緊抓住，力道大得出奇。
“那他懷孕了嗎？”
這不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只是林一一怕回答了反而給了齊溯一種還能繼續下去的希望。
她囁嚅著嘴唇，沈著聲線說道：“……這不重要，無論是他懷孕還是沒懷孕，清除不清楚標記，這選擇權都在他的身上，而不在我。”
“齊溯，我是alpha，我做了那種事情總歸是要負責的。”
林一一試圖和齊溯講道理，說清楚，可這番話落在他耳朵裏更像是她逼不得已的說辭。
“憑什麽？！”
他的情緒再壓抑不住，聲音不自覺拔高。
“憑什麽要你負責？那個家夥就沒有責任嗎？是他引誘了你對不對，用他那惡心的身體，惡心的信息素！我明白的，你是alpha，你抗拒不了他，這和你沒關系，是他的問題，是他求而不得之下做出的下作手段！他在道德綁架你，你不該被他掣肘！”
“是他喜歡你，不是你喜歡他！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
林一一何嘗不知道在陸星舟那裏自己永遠是占據主動權的那一方，但是這一切的前提得是在她清醒的，沒有犯渾的情況下。
那次的完全標記與其說是兩個人的意亂情迷，更像是她壓抑許久的一次無所顧忌的放縱。
她並不無辜。
“……不是的，我也是有些喜歡他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垂眸不去看齊溯的眼睛。
因為她怕看了，之後的話她就沒辦法順利說出口了。
“陸星舟在渴求我的同時，潛意識裏我也是在渴求他的，他的身體，他的信息素，還有他這個人……我不知道這是出於AO之間的性/吸引力，還是信息素的影響，可我並不是對他毫無感覺的，是我在可以脫身之前選擇了留下來，我自甘墮落，不，是我自願沈淪。”
“繞是我再清高，覺得自己和其他alpha不一樣，我終歸也還是個alpha。我沒辦法抗拒本能，我標記了他，他現在是我的omega。”
林一一指尖微動，在少年的手變得冰涼，快要脫力滑落的時候，她反手回握住了他。
她掀了下眼皮，終於對上了他濕漉的眉眼。
“齊溯，與其說是我把選擇權給了陸星舟，倒不如說是我自己沒有做好承擔後果承擔責任的準備，我懦弱的自私的把選擇的權利推給了陸星舟。”
“同樣的，我也願意尊重他一切的決定。清除標記也好，負責到底也罷。唯獨對你，齊溯，我不能在做了這樣的混賬事後還瞞著你，心安理得享受著你對我的好，和你這樣若無其事的繼續下去。”
林一一不去看他面如死灰的模樣，將他的手輕輕托起，放到唇邊，睫羽顫動著，低頭很輕的在他手背落下一個羽絨般的吻。
“齊溯，你那麽好，你以後肯定會找到比我好上百倍千倍的人的。”
她再一次重覆了那句殘忍的話——
“所以，忘了我，別再喜歡我了。”
……
在夕陽完全落下地平線，游樂場的煙花在天空之上，湖面之上綻放結束後。
這場美好的，絢爛的，也如泡沫般的美夢，也在夜幕歸於平靜後拉下了帷幕，回歸現實。
齊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游樂場出來的，又是如何上車，如何被林一一送回家的。
等到林一一離開了，他一個人站在離家只有幾步遠的巷口很久很久，最終才如行屍走肉般憑借著身體記憶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裏很安靜，安靜到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也正因如此，屋內女人尖銳刺耳的聲音才會那樣清晰可聞。
齊溯眼眸一動，終於有了反應。
他站在門口，機械地拿出鑰匙將門打開，然後神情麻木地走了進去。
幾乎是在開門的瞬間，屋內的爭吵戛然而止。
齊奶奶看到齊溯回來了，忙收斂了盛怒的情緒，上前笑著說道：“乖孫兒，回來了啊。”
齊溯很輕的“嗯”了一聲，然後看向一旁濃妝艷抹的女人。
“你來幹什麽？”
那個女人雖然妝容很重，可仔細看也還是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
“小兔崽子，有你這麽跟媽說話的嗎？我來幹什麽？你是我兒子，我當然是我看你的啊。”
齊溯聽後依舊冷著一張臉，語氣嘲諷道：“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腦子裏除了追著我爸屁股後面哭著求他回心轉意，就是去和他的小情人打架扯頭花這兩件事了，沒想到還有記起我的時候。”
“你！”
女人惱怒的隨手抓起一旁桌子的杯子正要砸過去，齊溯忙上前把老太太護在身後。
少年眉眼冷然的樣子讓女人恍惚了一瞬，有那麽剎那她以為看到了那個男人。
女人的精神狀態一直都不好，一會兒暴躁易怒，大喊大叫，一會兒又精神失常，連人都認不出。
也就是這段時間她的情況穩定了點兒，不過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死死盯著齊溯許久，最終將杯子放下。
“過來，跟我走。”
對方雖然一年到頭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回來一次，不過不是特意來看他，而是為了拿他做借口去找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算再討厭女人，也會有那麽一兩次看在齊溯是他孩子的份上會見對方一面。
齊溯以為這一次也是如此。
他不想和她過多糾纏，她一旦發起瘋來是完全沒有理智的，齊溯倒沒什麽，就是齊奶奶年紀大了，心臟也不好，受不了刺激。
和以前時候一樣，齊溯忍著心頭的厭惡，沈郁著眉眼就要上前，齊奶奶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溯，你不能跟她走。”
齊溯神情稍緩，柔聲安撫道老太太：“沒關系的奶奶，她只是想拿我當借口去看那個人而已，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如果真是那樣，齊奶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齊奶奶抓著他的手就不放，一臉警惕和憎惡地看向對面的女人，咬牙切齒道：“她這次回來不是帶你去看你爸的，她這個瘋子，她想成為omega想瘋了，她想拿你去試藥。”
齊溯眼皮一跳：“藥？什麽藥？”
“就是……”
齊奶奶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女人罵罵咧咧打斷了她。
“臭老太婆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我和我兒子的關系！什麽叫試藥，我那是為他好！他一個omega二次分化成beta，這麽大落差他受得了嗎？他肯定也是願意變回omega的，你說對吧小溯？”
她生怕少年不願意，把那個藥劑吹得天花亂墜。
“你放心，那個腺體激活的藥劑很成熟了，是大人物花巨資研發出來的，就差一個試藥的了。當然，風險肯定是有的，但是就那麽一點副作用，頂多痛一點難受點又不會影響你日常生活，而且媽媽也要試的啊，只要你成功了我跟你一起受苦。相信媽媽，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媽怎麽可能會害你呢？”
齊溯哪裏不知道對方的話撐死了也就三分真。
要是那個藥劑真的那麽成熟那麽安全了，為什麽她不去試，又為什麽連一個試藥的人都找不到？
齊溯知道女人有多自私和愚蠢，為了讓那個男人回心轉意，她竟然生出了成為omega的念頭，而且還要拿他去當試驗品。
哪怕這麽多年來他在對方這個所謂母親的身上得到的溫情少之又少，此時要說完全麻木沒有感覺那是騙人的。
然而也只是一瞬，他直勾勾看著眼前竭力誘哄著他的女人，他覺得心寒的同時，可悲的是他竟然也有了些許的動搖。
有個和女人同樣的念頭在蠢蠢欲動著。
“……真的可以激活腺體嗎？那個藥劑。”
一旁的齊奶奶意識到了齊溯想要做什麽後，臉色大變：“小溯！”
女人眼睛一亮，三兩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激動的指甲把他手給抓破了都不知道。
“當然可以！你和別的beta不一樣，你本身就是omega，你的成功率更大，只要成功了，你又可以變成被所有alpha眾星捧月的omega，不會有alpha能夠抵抗得了你的！”
所有的alpha……
他要那麽多alpha喜歡幹什麽，他只要一個，只要那一個alpha喜歡他就夠了。
齊溯不自覺伸手碰觸著脖頸位置，在他還沒有分化前她差一點，只差一點就標記他了。
他當時得不到的那個標記，如今成了永遠都求而不得的存在。
齊溯覺得自己可能的真的瘋了，被林一一，更被陸星舟刺激得瘋了。
頭一次，他想要從女人身上尋求答案，也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他喚了她。
“媽，beta真的永遠都不會被alpha喜歡嗎？”
女人臉色驟然扭曲，掐著他的指甲嵌得更深。
“所以我才讓你幫我試藥啊，只要我成功變成omega了，你爸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齊溯看著眼前人癲狂猙獰的樣子，長長的睫毛顫了下，嘴唇翕動著說出了一個字。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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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夕陽，游樂場。
每一個組合起來都是如夢如幻的場景，包括眼前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少女, 而正是在這樣極致的美好中，她卻說出了讓人如墜冰窟的話。
字字誅心也不為過了。
那種感覺比之前在鬼屋時候還要恐慌還要難受，好似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 痛到他無法呼吸。
“為什麽……”
齊溯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一樣, 幹澀如沙礫。
“為什麽好好的要說這種話？是因為我的告白讓你討厭嗎, 是我這個人讓你感到惡心嗎？還是……只是因為我是beta？”
林一一知道自己說出讓少年放棄喜歡她這樣的話他肯定會承受不了, 可繞是再有心理準備，真的看到他這副樣子她發現受不了的何止對方一個人。
她看著齊溯發紅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做了那種給了人希望，卻又在下一秒把人推入深淵, 推向絕望的混賬事。
在齊溯二次分化誤以為她喜歡他的那場烏龍後。
可是林一一想著，即使這件事給齊溯的打擊再大，傷害再深, 長痛不如短痛，在他尚且可以脫身之前她必須是要做出這樣殘忍的決定把他給狠狠推開的。
因為正如少年了解自己一樣，她也頗為了解他的性子，他看上去很好說話，實際上是一個很固執, 甚至固執到可以說是有些偏執的人。
不然他也不會在明知道自己二次分化成了beta後, 竟然還沒打消對她的心思，哪怕知道可能會被拒絕會被厭惡，依舊非要這樣一條路走到黑。
所以她要是不狠心一點, 不直接一點的話，齊溯是不會死心的。
林一一深吸了一口氣, 註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不是的，和你沒關系，是我的問題，是我希望你放棄我，別那麽執著我了，這不值得齊溯。”
“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值得更好的人，那個人會比你喜歡她更喜歡你，更在意你，愛護你，而不是像我這樣……總是讓你患得患失，總是在傷害你。”
聽到這番話，少年的臉色竟然反而還緩和了些。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你是在替我委屈，替我覺得不值嗎？沒關系啊，我沒有覺得有什麽委屈的，本身就是我喜歡你，是我想要得到你的回應，你的喜歡，這沒什麽值不值得的，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啊。”
“倒是你，你沒必要對我那麽溫柔，那麽替我著想，你只需要給我一個機會，一個允許我追求你，接近你，試著接受我的機會就好。”
齊溯不顧冰淇淋已經完全化掉在手中的粘膩，頭一次這樣慌亂不安，生怕她拋棄他離開，伸手抓住了她。
“所以一一，別推開我，別拒絕我，那樣一點希望都不給我，對我才是真的殘忍。好嗎？”
林一一其實也不想這樣的，她想要盡可能用溫和一點的方式給他說清楚，讓他斷了念想，但是她發現完全沒用。
他根本聽不進去。
傍晚的夏風比平日要涼爽，其中卻還是有一分燥熱，游樂場來來往往走動的人群，喧鬧嘈雜，讓林一一的心情更加的焦灼。
“齊溯，別這樣，我……”
齊溯抓著她的手更緊了，那雙泛紅的眼睛蒙著霧氣，明明什麽也沒說，她卻從中看到了他的哀求。
他在無聲懇求著她不要說下去了。
林一一感覺到他在顫抖，他的臉色比之前在鬼屋的時候還要煞白，神情中的恐慌也更甚。
她看著這樣的少年覺得不忍的同時，又覺得十分的荒謬和嘲諷。
比起鬼屋的可怖，此時的自己似乎更讓他覺得恐懼。
看吧，喜歡上她這種人無論是對齊溯還是陸星舟，又或者是盛囂，都是一件這樣糟糕無比的事情。
她只會給他們帶來痛苦，而不是幸福。
這樣的感情扭曲又畸形，因為她這個人也是如此，上一世還好，還是這一世也好，她永遠缺愛，永遠也學不會如何正確的，健康的去愛人。
在她這樣的人身上索求愛和回應，本身就是一件極為諷刺和可笑的事情。
林一一靜默地註視著少年許久，久到他都要快絕望的時候，她朝著他伸出了手。
齊溯眼眸一動，臉頰覆上了一片溫熱。
“別哭了，雖然我剛才在鬼屋的時候的確生出了那麽點兒惡趣味，想看看你哭的樣子，但是你真的哭了我反而不那麽想了。”
她用指腹輕輕將他眼角的濕潤拭去，溫聲說道：“你還是笑著好看。”
齊溯鼻子一酸，忍住了要落淚的沖動，努力勾了勾唇角。
他想要笑，可試了好幾次也沒辦法真正笑出來。
“我說了，別勉強自己，不想笑就別笑。”
林一一用一種很輕柔的語氣這麽對少年說道，碰觸他的力道也很輕，好似在碰觸一件什麽珍貴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又珍惜溫柔。
“齊溯，喜歡我很辛苦吧。”
齊溯搖頭，可眼淚卻止不住都掉。
“不是的，我一點都不辛苦，我喜歡你，喜歡就不辛苦，所以，不要，不要對我那麽殘忍好不好？求你，一一，別那樣對我。”
他泣不成聲的這樣乞求著她，如同走投無路之人得見出口的天光，藥石無醫的人開始寄希望於神明垂憐。
齊溯把她這樣推他入沼澤的人當成了脫離絕境的救命稻草——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這麽天真的人？
林一一很想點頭，很想如之前每一次少年得寸進尺時候退讓一步，可是唯獨這一次是不行的。
她已經退無可退，他更無法自欺欺人。
“如果我和陸星舟完全標記了呢？你還要繼續喜歡下去嗎？”
齊溯瞳孔一縮，以為是天太熱頭太暈，他幻聽了，可是林一一似早就知道了他會這樣想一般，又一字一頓重覆了一遍。
“你沒聽錯，在上個月，我完全標記了他。這也是我這段時間一直疏遠你的原因。”
許久，久到有人終於給他這個沒有生氣的玩偶上了發條，久到他總算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林一一以為他會難以接受，情緒失控地質問她為什麽，是真的喜歡陸星舟還是被他引誘了，因為盛囂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反應。
然而齊溯都沒有，相反的他出乎意料的平靜，平靜到好像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一般。
不，齊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在永豐村那一次得知了陸星舟和林一一信息素匹配率的時候開始，他就預想過可能有朝一日會出現這種情況。
準確來說自從齊溯喜歡上了林一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做好了會有omega出現在她身邊，會做出這樣那樣親密的事情的心理準備。
等到真正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而且還是來的這樣快的時候，齊溯反而平靜得出奇。
甚至於他幾乎是在確認林一一不是在和他開玩笑，為了拒絕他甩掉他編造出這樣的理由後，第一時間裏他想的不是放棄，不是退縮，而是解決辦法。
沈默過後，齊溯用同樣平靜地口吻說道：“那他懷孕了嗎？”
林一一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它的言下之意是——他如果沒有懷孕他就可以接受。
“齊溯……”
“今天你好像一直都在連名帶姓的叫我，是因為你完全標記了陸星舟，所以想要和我劃清關系嗎？那是不是只要完全標記清除了，是不是只要他沒有懷孕你就不會再推開我了，是嗎？”
齊溯擡起手將少女放在自己臉上的手覆上，然後緊緊抓住，力道大得出奇。
“那他懷孕了嗎？”
這不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只是林一一怕回答了反而給了齊溯一種還能繼續下去的希望。
她囁嚅著嘴唇，沈著聲線說道：“……這不重要，無論是他懷孕還是沒懷孕，清除不清楚標記，這選擇權都在他的身上，而不在我。”
“齊溯，我是alpha，我做了那種事情總歸是要負責的。”
林一一試圖和齊溯講道理，說清楚，可這番話落在他耳朵裏更像是她逼不得已的說辭。
“憑什麽？！”
他的情緒再壓抑不住，聲音不自覺拔高。
“憑什麽要你負責？那個家夥就沒有責任嗎？是他引誘了你對不對，用他那惡心的身體，惡心的信息素！我明白的，你是alpha，你抗拒不了他，這和你沒關系，是他的問題，是他求而不得之下做出的下作手段！他在道德綁架你，你不該被他掣肘！”
“是他喜歡你，不是你喜歡他！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
林一一何嘗不知道在陸星舟那裏自己永遠是占據主動權的那一方，但是這一切的前提得是在她清醒的，沒有犯渾的情況下。
那次的完全標記與其說是兩個人的意亂情迷，更像是她壓抑許久的一次無所顧忌的放縱。
她並不無辜。
“……不是的，我也是有些喜歡他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垂眸不去看齊溯的眼睛。
因為她怕看了，之後的話她就沒辦法順利說出口了。
“陸星舟在渴求我的同時，潛意識裏我也是在渴求他的，他的身體，他的信息素，還有他這個人……我不知道這是出於AO之間的性/吸引力，還是信息素的影響，可我並不是對他毫無感覺的，是我在可以脫身之前選擇了留下來，我自甘墮落，不，是我自願沈淪。”
“繞是我再清高，覺得自己和其他alpha不一樣，我終歸也還是個alpha。我沒辦法抗拒本能，我標記了他，他現在是我的omega。”
林一一指尖微動，在少年的手變得冰涼，快要脫力滑落的時候，她反手回握住了他。
她掀了下眼皮，終於對上了他濕漉的眉眼。
“齊溯，與其說是我把選擇權給了陸星舟，倒不如說是我自己沒有做好承擔後果承擔責任的準備，我懦弱的自私的把選擇的權利推給了陸星舟。”
“同樣的，我也願意尊重他一切的決定。清除標記也好，負責到底也罷。唯獨對你，齊溯，我不能在做了這樣的混賬事後還瞞著你，心安理得享受著你對我的好，和你這樣若無其事的繼續下去。”
林一一不去看他面如死灰的模樣，將他的手輕輕托起，放到唇邊，睫羽顫動著，低頭很輕的在他手背落下一個羽絨般的吻。
“齊溯，你那麽好，你以後肯定會找到比我好上百倍千倍的人的。”
她再一次重覆了那句殘忍的話——
“所以，忘了我，別再喜歡我了。”
……
在夕陽完全落下地平線，游樂場的煙花在天空之上，湖面之上綻放結束後。
這場美好的，絢爛的，也如泡沫般的美夢，也在夜幕歸於平靜後拉下了帷幕，回歸現實。
齊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游樂場出來的，又是如何上車，如何被林一一送回家的。
等到林一一離開了，他一個人站在離家只有幾步遠的巷口很久很久，最終才如行屍走肉般憑借著身體記憶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裏很安靜，安靜到一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也正因如此，屋內女人尖銳刺耳的聲音才會那樣清晰可聞。
齊溯眼眸一動，終於有了反應。
他站在門口，機械地拿出鑰匙將門打開，然後神情麻木地走了進去。
幾乎是在開門的瞬間，屋內的爭吵戛然而止。
齊奶奶看到齊溯回來了，忙收斂了盛怒的情緒，上前笑著說道：“乖孫兒，回來了啊。”
齊溯很輕的“嗯”了一聲，然後看向一旁濃妝艷抹的女人。
“你來幹什麽？”
那個女人雖然妝容很重，可仔細看也還是能看出她精致的五官。
“小兔崽子，有你這麽跟媽說話的嗎？我來幹什麽？你是我兒子，我當然是我看你的啊。”
齊溯聽後依舊冷著一張臉，語氣嘲諷道：“那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腦子裏除了追著我爸屁股後面哭著求他回心轉意，就是去和他的小情人打架扯頭花這兩件事了，沒想到還有記起我的時候。”
“你！”
女人惱怒的隨手抓起一旁桌子的杯子正要砸過去，齊溯忙上前把老太太護在身後。
少年眉眼冷然的樣子讓女人恍惚了一瞬，有那麽剎那她以為看到了那個男人。
女人的精神狀態一直都不好，一會兒暴躁易怒，大喊大叫，一會兒又精神失常，連人都認不出。
也就是這段時間她的情況穩定了點兒，不過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死死盯著齊溯許久，最終將杯子放下。
“過來，跟我走。”
對方雖然一年到頭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回來一次，不過不是特意來看他，而是為了拿他做借口去找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算再討厭女人，也會有那麽一兩次看在齊溯是他孩子的份上會見對方一面。
齊溯以為這一次也是如此。
他不想和她過多糾纏，她一旦發起瘋來是完全沒有理智的，齊溯倒沒什麽，就是齊奶奶年紀大了，心臟也不好，受不了刺激。
和以前時候一樣，齊溯忍著心頭的厭惡，沈郁著眉眼就要上前，齊奶奶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溯，你不能跟她走。”
齊溯神情稍緩，柔聲安撫道老太太：“沒關系的奶奶，她只是想拿我當借口去看那個人而已，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如果真是那樣，齊奶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齊奶奶抓著他的手就不放，一臉警惕和憎惡地看向對面的女人，咬牙切齒道：“她這次回來不是帶你去看你爸的，她這個瘋子，她想成為omega想瘋了，她想拿你去試藥。”
齊溯眼皮一跳：“藥？什麽藥？”
“就是……”
齊奶奶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女人罵罵咧咧打斷了她。
“臭老太婆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我和我兒子的關系！什麽叫試藥，我那是為他好！他一個omega二次分化成beta，這麽大落差他受得了嗎？他肯定也是願意變回omega的，你說對吧小溯？”
她生怕少年不願意，把那個藥劑吹得天花亂墜。
“你放心，那個腺體激活的藥劑很成熟了，是大人物花巨資研發出來的，就差一個試藥的了。當然，風險肯定是有的，但是就那麽一點副作用，頂多痛一點難受點又不會影響你日常生活，而且媽媽也要試的啊，只要你成功了我跟你一起受苦。相信媽媽，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媽怎麽可能會害你呢？”
齊溯哪裏不知道對方的話撐死了也就三分真。
要是那個藥劑真的那麽成熟那麽安全了，為什麽她不去試，又為什麽連一個試藥的人都找不到？
齊溯知道女人有多自私和愚蠢，為了讓那個男人回心轉意，她竟然生出了成為omega的念頭，而且還要拿他去當試驗品。
哪怕這麽多年來他在對方這個所謂母親的身上得到的溫情少之又少，此時要說完全麻木沒有感覺那是騙人的。
然而也只是一瞬，他直勾勾看著眼前竭力誘哄著他的女人，他覺得心寒的同時，可悲的是他竟然也有了些許的動搖。
有個和女人同樣的念頭在蠢蠢欲動著。
“……真的可以激活腺體嗎？那個藥劑。”
一旁的齊奶奶意識到了齊溯想要做什麽後，臉色大變：“小溯！”
女人眼睛一亮，三兩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激動的指甲把他手給抓破了都不知道。
“當然可以！你和別的beta不一樣，你本身就是omega，你的成功率更大，只要成功了，你又可以變成被所有alpha眾星捧月的omega，不會有alpha能夠抵抗得了你的！”
所有的alpha……
他要那麽多alpha喜歡幹什麽，他只要一個，只要那一個alpha喜歡他就夠了。
齊溯不自覺伸手碰觸著脖頸位置，在他還沒有分化前她差一點，只差一點就標記他了。
他當時得不到的那個標記，如今成了永遠都求而不得的存在。
齊溯覺得自己可能的真的瘋了，被林一一，更被陸星舟刺激得瘋了。
頭一次，他想要從女人身上尋求答案，也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他喚了她。
“媽，beta真的永遠都不會被alpha喜歡嗎？”
女人臉色驟然扭曲，掐著他的指甲嵌得更深。
“所以我才讓你幫我試藥啊，只要我成功變成omega了，你爸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齊溯看著眼前人癲狂猙獰的樣子，長長的睫毛顫了下，嘴唇翕動著說出了一個字。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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