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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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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汴京外城西, 有座皇家林園,名為瓊林苑。

放榜第二日,官家便會在此賜宴於新榜進士, 是為瓊林宴。

這幾日的汴京熱鬧, 百姓皆打西邊去,就為能趕在瓊林宴前瞧上一眼這矚目的狀元郎。

可箏昨日便已得見這新科狀元的風采, 自是不再去湊這樣的熱鬧,因為在箏看來, 他啊——

與崔植筠可差遠了。

冬日的棉簾已經換作輕透的竹簾。箏坐在去往面食店的馬車上,漫無目的地向外望。

不經意間, 有輛熟悉的馬車自眼前奔馳而過, 箏一眼便認出,“誒?這不是咱家的馬車嗎?”

崔植筠沈默坐在一旁, 仿若這周遭的熱鬧全都與他無關。他唯獨只在太史箏言語時, 才會願意張口,吐出他那金貴的玉言。

崔植筠淡然擡看向那處, 回應說:“是二房的馬車。”

“二房的?這個方向?這個時候?是出去做什麽?”箏惑然, 崔植筠望她好奇模樣, 啞然一笑,道是:“興許是有什麽事吧。”

箏點點頭, 重新坐回崔植筠身側。瞧她望著眼前人的眉眼, 無心念了句:“希望別真是有什麽事才好呢。"

-

保和坊外,馬夫輕輕勒起韁繩。

箏待到車身停穩, 拎著早前準備好的菜籃子,眉眼含笑與崔植筠囑咐:“你到太學忙完, 可務必要記得來接我。”

這事崔植筠豈能忘記?

他就是忘記歸家的路,也斷不會忘記來接太史箏。

但瞧崔植筠正身直立, 笑著應了聲:“為夫知曉,夫人吩咐,自是不敢相忘。”

箏發覺崔植筠最近在她這兒是愈發乖順,只是除卻在帳下膩歪的時候,他那“如狼似虎”的狀態,簡直與現在兩個樣。

箏搖搖頭,不敢亂想。

可她卻在下車前,猛然湊去崔植筠面前,似蜻蜓點水般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倒是把崔植筠給嚇了一跳。

崔植筠驀然與之對望,嘴角處是再也壓不住的笑,甜蜜透過唇峰,樂在心上。

箏要轉身離去。

崔植筠卻一把將人抓住,深淺地呼吸落在耳畔,引得箏的心裏發癢。箏沒想法設法地逃,她趁勢坦然虛坐在他的腿上,沈聲相告:“崔二郎,我該下車了。”

今朝換作崔植筠嗅著太史箏身上清淡的胭脂香,故意將頭抵在太史箏肩頭說:“今晚帶你去州橋逛夜市好嗎?”

新婚濃情未過,他被眼前人放肆招惹,變得難舍難分。箏卻輕輕捧起崔植筠賴在她身側的腦袋,用著溫柔的嗓音,張口說:“只要你現在放我走,今晚你帶我去哪都行。所以崔二郎,我現在能走了嗎?”

“用我幫你拎東西嗎?”崔植筠摸著太史箏纖細的腰身,不肯放人。他在等眼前人求助於他。

誰成想,話音落下。

車夫忽而在外高聲相問:“少夫人,保和坊到了,您不下車嗎?這兒可不能長久停駐車馬,您稍微快些,不若我就換個地——”

箏聞言松去崔植筠的臉頰,笑個不停,她轉眸趕忙趁勢吆喝了聲:“誒,我這就下。”

-

面食店的生意,依舊是不溫不火。可店中忙活的女郎們,卻是說說笑笑,熱情高漲。

因為她們總算是在這一方小小的鋪面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屬感。這種不再依附任何人的感覺。

真叫人踏實。

箏到時,寶念正與另一個新來的婦人,坐在店門口剝蔥閑談,為下午的生意做準備。小寶就乖乖躺在寶念用自己賺錢買下的搖床裏,不哭不鬧。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樣安寧祥和。

“老板娘來了。”

其中一個婦人在瞧見太史箏後,欣然呼喚。寶念擡起頭,“箏娘子,今兒怎麽想著過來?”

箏挽著有些重量的菜籃子,笑著與二人揮手。

寶念趕忙擱下剝好的青蔥,將指尖沾染的塵土,輕輕抿在襜裳,擡腳走去將箏手中的菜籃,接進了自己手裏。

箏也沒推讓,她將菜籃傳遞。

寶念隨手一拎,詫異了句:“天吶,這麽重?你這是怎麽提過來的?咱們前日不是才叫人送了菜過來?箏娘子怎麽還親自來添些菜?”

箏搖搖頭,跟著寶念進了店。

她說:“這不是給店裏添的菜,這籃子菜是我爹一大親自送去伯府,叫我拿來給你的。”

“給我的?”寶念疑惑。

箏嗯了一聲,答曰:“這不,我爹昨兒無事來店裏溜達,正巧聽聞你說柳師兄高中,今朝瓊林宴後,柳師兄受封歸家,你要為師兄燒飯慶功。他本想予你些錢財,以作恭賀。可想著你定是不會要,這犟老頭便一早跑去早市給你采買了些菜。”

“太史老爺……”

寶念茫然掀開菜籃上蒙著的籠布,怎料裏面不止有時令的新鮮瓜果,竟還有用油紙裹好,新鮮宰殺好的雞鴨牛羊。

太史正疆的善意,叫寶念心裏暖和。

可自己已經憑白受了他們父女倆這麽多恩惠,怎能再去索求?她便連忙婉言謝絕,“太史老爺怎麽給我這麽些貴重的東西?這叫我如何能收……”

“箏娘子,你回去告訴太史老爺,他老人家的心意我領了,只是這些東西,我實在不能收。東西還是你們拿去吃,我如今有了箏娘子發給我的工錢,已是感激不盡。這些東西,我自己買便好。”

拿回去?那可不行。

箏將東西往前推了推,故作為難道:“這可是我爹一大早去集市買的,你不收怎麽行?你不收我也不好交代啊!我爹那臭脾氣,若是知道你沒收,是會罵我的。而且我已經大老遠給你拎過來,豈有讓我再拎回去的道理?”

“再說我發給你的,是你自己賺的工錢,是你應得的。然這菜籃是我爹的心意,不可相提並論。而且這些東西,你今日不是正巧能用上?如此也省得花錢,這省下來的錢吶,就留給我們小寶存著娶媳婦。”

“好了寶念,你就莫再推脫,你若再推脫,我可生氣了。”箏努力勸說。

婦人在旁也笑著搭腔,“就是啊,寶念。這都是東家的一片心意,你只管收著,若想報答,明日多賣兩屜饅頭便是。只是別過了今天,你做了官家娘子,高飛遠走了,就忘了我們。老板娘說,我說得對否?”

箏跟著附和:“對,也不對。兩屜可不行,我啊——要多賣三屜。”

此話一出,店內人哄然大笑。

都道老板娘財迷。

寶念卻忙說:“怎能怎能。我的根就在這兒,我哪也不去。”

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寶念自知再去推脫便是無禮,她望著太史箏感動地難以言表。

她自遠方來,歷經很多磨難,受過很多冷眼相待,卻在太史箏和崔植筠他們那些人這兒找回到了溫暖和良善,所以這世間善惡有道,自分兩旁。

何須氣餒,何須自我懷疑。

堅定地走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寶念望著一籃子將要溢出來的善意,濕潤了眼眶,再三言謝說:“那我便替我家小寶謝謝箏娘子,謝謝太史老爺了。那我現在就去幹活,應是多賣六屜才好。”

眾人淳樸的表達,都只是為了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她們從前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那種虛無困頓的日子,叫人壓抑且不安。

現在她們已在慢慢遠離那樣的情緒,能夠像現在這樣輕聲笑語,便是最好的證明。

寶念回頭就要去抱剝好的蔥,箏卻伸手將人攔下。

箏說:“好啦,我知你勤勉能幹,只是何故急於今日一時?燒菜做飯,應是忙碌得緊。你啊,現在就一手抱著小寶,一手拎著菜籃子,給我歸家去。今日這店,我來照顧。”

寶念聞言卻不肯放松,她應聲說:“那怎能行,這時候還早,我黃昏快些趕回去也來得及。這樣不好,我還是先把手頭的事做完。”

說話間,箏忽而輕輕抱起半睡半醒的小寶,不等寶念反應,便將孩子塞進她懷中道:“嫂嫂,大家都明白你等這一日,等了多久。且自省試開始,你與柳師兄已是許久未見。歸家去吧,這裏一切有我們,你就別再操心。”

寶念無言望向店中眾人,婦人們也讚同了太史箏的做法,紛紛附和。

“去吧,寶念。去好好準備招待你家的進士老爺,我可真羨慕你熬出頭了。我家那不爭氣的,估計這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出息。”

“去吧去吧,路過回家再買些好酒,今晚上多飲幾杯,一塊熱熱炕頭,說不定又再生個小丫頭——”

幾人插科打諢,哄笑又起。

寶念看著羞紅著臉,拎起菜籃,滿心歡喜地與眾人作別,“既是如此,便多謝大家,那我這就歸家去。改日再請大家吃飯。”

-

瓊林宴後,官家分封官位。

柳愈庚被齊鯉元點進了禦史臺的臺院,封了個從六品掌糾察百僚、彈劾不法的侍禦史。別瞧這官職不大,卻是三院諸禦史中,職權與地位最高的存在。若是做得好了,將來必是官運亨通,一舉躍進中書門下也未可知。只是,侍禦史這位子,稍有不慎便容易開罪權貴重臣,若無根基,亦是難以立足。

一切也但憑造化。

可至於柳愈庚緣何會被安排這樣的職位?那都是宰執那幾個老家夥定的,齊鯉元也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

如此,一朝登天。

柳愈庚從無人問津,到宴會散盡後的聲聲恭賀。

他覺得自己這多年的壯志未酬,終是得到了紓解。老天爺終於開了眼,他柳愈庚將來必是要大展宏圖,位極人臣。可名利局中,素來是利益牽絆,趨炎附勢,真假難辨。

那些口口聲聲恭賀他的人,卻都在匆匆拜見後,將之拋卻,各自抱成了團。

柳愈庚最終還是孤身一人走出了瓊林苑,無數匹名貴的駿馬從身邊奔馳,無數輛各家門第的馬車從眼前劃過。他們這些新榜進士,早已在昨日放榜後,分出了高低。而他呢?卻連個像樣的住處,也無。

這便也是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柳愈庚自負敏感,他攥緊了拳,避開人來人往的大道,獨從小路往順天門行去。可未出三步,便被一小廝攔住。柳愈庚擡眼,那小廝趕忙恭敬抱拳,與其通稟了聲:

“柳官人,我家夫人請您到玉霄觀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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