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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霜橋這聲筠哥哥叫的親昵,

就好似此刻正是春日落雨,連綿不盡,下透了骨子裏。

鄒霜橋在傘下得意, 她擡手用帕子輕輕沾了沾被打濕的妝面, 瞇眼笑待眼前人為她轉過身來。鄒霜橋自覺勝券在握,她敢肯定, 崔植筠眼下已是心裏發癢,按奈不住, 回眸便會對自己噓寒問暖。而後,她只需順理成章與之於風雨中並肩徐行, 再瞅準時機那麽柔柔弱弱向他身上一靠, 往他懷裏一鉆。

崔植筠豈不就得為她神魂顛倒?

正想地出神,鄒霜橋卻忽然覺得頭頂似有雨水落下, 怎麽回事?他這傘怎還漏水?

鄒霜橋莫名擡了頭。

她這才驚奇地發現崔植筠竟在轉身面對起自己後, 故意退後兩步,生生將她讓出了傘外。哪知道, 鄒霜橋還恰好站在傘檐邊, 只瞧檐上的水比空中落下的雨更加急切, 無情地打濕了她嬌媚的妝面。

鄒霜橋握緊了手帕,惱羞卻不敢成怒。

然崔植筠的冷漠並非平白無故, 大多是源自於昨晚自家媳婦的提醒, 他既已知曉鄒家姐妹二人那都快寫在臉上的目的,必是得想著法子少去招惹。

免得說多做多, 引人誤會。尤其是引太史箏誤會。

崔植筠看著眼前人,異常警惕。

鄒霜橋舉目去看, 那真是張比雨還冷的臉。想象中的噓寒問暖沒有也就罷了,可怎的連傘也不讓打?那接下來的計劃豈不全被打亂?鄒霜橋面對起眼前人, 一時間有些無計可施。

她便委委屈屈喚了聲:“筠哥哥,你是嫌棄奴家嗎?還是說是奴家哪裏得罪筠哥哥了?”

崔植筠卻隨手從陷落的草叢裏,為她拎出了那把已被刮花的紙傘。

其實,崔植筠也不想這般,奈何鄒霜橋步步相逼,崔植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怪也只能怪,鄒霜橋力氣太小,丟傘丟得太慌張,明眼人,只要不瞎一看就知道這快被打彎的草叢裏有什麽。

以及……

今日這雨,從早起一直下到現在,哪是說下就下,

鄒霜橋扯謊也不打打草稿。

崔植筠問她,“這是何物?”

鄒霜橋竟面不改色地回覆說:“哎呀,這兒怎麽會有把傘啊?想必是誰遺落在這兒的吧,真可惜,這麽好的雨傘,就這麽破了…只是筠哥哥拿給我看是何意?筠哥哥總不至於叫我一個弱女子打著把破傘歸去吧?可奴家覺得,像筠哥哥這樣的溫潤郎君,若是瞧見我淋了雨,定也於心不忍的~”

淋濕了就回去擦幹……

崔植筠瞧著鄒霜橋惺惺作態,就渾身難受。

他明白與這樣的人說不通,索性就不去糾纏。崔植筠無言將自己的紙傘合去,隨手立在鄒霜橋腳邊的樹幹上,跟著將穿戴著蓑衣的措措舉過頭頂,崔植筠就這樣一個人疾步走進朦朧的煙雨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彼時,鄒霜橋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用狗遮雨的背影,驚恐萬狀。

十數年的自信被崔植筠打破,鄒霜橋開始陷入自我懷疑。

她想不明白緣何眼前人寧願淋雨,也不願跟自己同乘傘下……難不成是自己魅力不夠?可鄒霜橋不知,此生能與崔植筠一同撐傘的人,早就出現在了太學的門口,那汴京金秋的第一場雨中。

-

銀劍居外,崔植筠舉著措措一路走來,除卻眉宇之間,皆被雨水打濕。

而措措那懵懵的腦袋就一直緊緊貼在他的手背。

幾步進到院中,崔植簡與倉夷正在搭好的雨棚下生火。

夫妻倆一瞧見崔植筠頂著個穿蓑衣的小狗而來,雙雙笑出了聲:“我說二郎,你這是什麽打扮?屋中無傘就到我屋來借,何故要到用狗遮雨的地步?”

崔植簡說罷大笑個沒完。

崔植筠沒作搭理,轉眸掃過四周,沒瞧見媳婦的身影。崔植筠剛想開口問,就瞧見太史箏被大哥洪亮的笑聲吸引,從小屋裏探出頭來,“大哥,在屋裏都能聽見你們的笑聲,你倆笑什麽呢?”

崔植筠擡眼望去,下意識喚了聲:“夫人。”

“二郎?你怎麽在這兒?”箏驚訝地從屋裏出來,來到崔植筠面前定睛一看,“呀,這怎麽都淋濕了——”

崔植筠微微一笑,想眼前人還是關心自己的。

他只道:“無妨。”

箏卻慌忙接過他頭頂的措措,抱在懷中心疼起來,一個眼神也沒給那個歷經險阻,遠道而來的崔植筠。箏解開措措的蓑衣,貼了貼小狗的腦袋,“爹爹怎麽能用你遮雨呢?若是感了風寒可怎麽辦?娘帶你去烤烤火。”

崔植筠的笑容凝滯在嘴角。

原是他自作多情。

可箏沒多在意,擡眸看向棚外的人,帶著疑惑相問:“崔二郎,你今日是怎的?怎麽不打個傘呢?我記得咱屋還有兩把我從家帶來的綠油傘啊?”

崔植筠見狀欲言又止。

他才打算擡腳去到太史箏身邊與之細說。身後的雕花門下,便傳來那陣越聽越叫人脊背發涼的軟語,崔植筠故意將紙傘留了下,就是以免鄒霜橋再找借口追上來。

不成想,這人竟還是能厚顏無恥追到了這兒。

崔植筠錯愕著回眸。

且瞧鄒霜橋弱不禁風撐著油傘,來到了崔植筠身邊,於太史箏面前無所顧忌道:“筠哥哥,奴家思來想去還是不行。你憐惜奴家,將傘給了奴家,奴家很感激。只是你若因為奴家淋了雨,感染了風寒可如何是好?奴家這心裏是會過意不去的,不過筠哥哥也不必擔心,若是你真的病了,奴家會盡心照顧你的——”

鄒霜橋不瞎,按理說她應是能瞧見這院中雨棚下坐著的人。

可她偏裝作旁若無人。

筠哥哥?崔植簡與倉夷兩口子扔了燒火棍,忍不住嫌棄地咦了一聲。而箏的臉色在漸漸下沈,她雖知道崔植筠是怎樣的人,但還是會對鄒霜橋的到來,感到不悅。

再加之崔植筠的油傘出現在她的手中,箏心裏就莫名生出一股怒火。

可她卻沈默著不說。

崔植筠從始至終都未去關註過鄒霜橋,他的眼神分毫不離太史箏,生怕錯過她的每一個表情。

鄒霜橋選擇在恰好的時機回過眸,假裝不經意地開口說:“哎?二少夫人您也在這兒?奴家只顧著來尋筠哥哥竟沒瞧見,真是失禮失禮。還望二少夫人莫要怪罪~”

可崔植筠卻將鄒霜橋無視。

他在鄒霜橋的話語間,漠然離開她身旁,來到太史箏面前握起箏的手掌,溫柔說道:“小箏,你瞧我身上都濕了,陪我去屋子裏找塊幹凈的巾帕擦擦好嗎?”

“哦對,箏,你快帶二郎進去擦擦。不行的話,你大哥新做的衣裳在那屋的櫃子上剛洗幹凈,你就先幫換了去,省得著涼。舊的擱在這兒,等天好了,我再洗好給你們送回去。”倉夷好心接腔,崔植簡聞言卻一臉地不樂意,“啥?媳婦,我的新衣裳,憑啥叫他先穿?他穿過了,那還叫新衣裳嗎?老二衣裳濕了,烤烤不就好?他個大男人,哪有那麽金貴!”

崔植簡斤斤計較。

“就你多事。”倉夷抿抿嘴,擡腳踹了他一下。崔植簡猛地被媳婦這麽一瞪,是有苦也不敢再去抱怨。他想舊衣服就舊衣服吧……總比得罪了媳婦,以後沒衣裳穿強。

“多謝嫂嫂。”箏起了身,由著崔植筠拽走她。

措措也歡快地跟去。

人家三口就這麽恩恩愛愛進了屋,鄒霜橋竟還在棚外誒了一聲。

崔植簡回頭瞧見眼前這不識趣的人,隨口問了句:“那個——你誰啊?”但聞崔植簡聲音嚴肅,鄒霜橋垂眸時被他一臉橫相所驚,半晌不敢出聲作答。

“大郎,不得無禮。”倉夷見狀訓起崔植簡,待她轉眸又問:“我今早去泠雨軒伺候早飯的時候,聽長輩們說了。想必小娘子,就是植松媳婦的家妹吧?”

鄒霜橋緩過神來,恢覆如常的嬌媚,盈盈一拜道:“您二位就是大郎君和大少夫人吧?奴家是二房二媳婦鄒霜桐的親妹妹鄒霜橋。霜橋見過大郎君,大少夫人,給二位請安。”

倉夷雖對面前人不甚喜歡,但多少還是該顧忌點二房的面子,她便客套道:“既然鄒家小妹來都來了,瞧著你身上也濕了些,就烤火暖和暖和再走吧。”

鄒霜橋倒不客氣,一見有人邀她留下,立刻點頭裝乖,“大少夫人心真善,霜橋謝過大少夫人。”

倉夷沒再說話。

鄒霜橋隨之合傘走進雨棚,站在燃起的火爐旁,偷偷摸摸地向內張望。崔植簡一擡眸,瞧見她那個樣,便隨手拿起身邊的小凳,重重擱去了一旁,有意提醒道:“行了,別看了,坐那去吧。”

鄒霜橋是真怕眼前這五大三粗的男人。

她下意識看了眼倉夷,她是真不知她是怎麽受得了他的。這樣的人,反正她是看不上。

可心裏再念叨。

鄒霜橋卻還是在崔植簡的威嚴下,縮著脖子點點頭,老老實實坐在了夫妻倆不遠處的對面。舉目不經意對上崔植簡的眼睛,鄒霜橋還是頭一遭發現,自己這麽害怕與男人對視。

她便草草收回視線。

這時間,三人靜坐雨中,周遭都是落雨聲。崔植簡不知為何是轉頭看看倉夷,又回眸瞧瞧鄒霜橋。他好似有話要說,卻幾次搖頭作罷,倉夷忍不住問:“大郎,我瞧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崔植簡看著倉夷半晌沒有說話,倉夷還能不了解他。

她只道:“有話直說。”

崔植筠得到允許,張口便問:“植松小姨,你那舌頭是……”

“生出來就抻不直嗎?”

“……”

此話一出,

鄒霜橋陷入沈默,倉夷扶額憋笑。

崔植簡卻是一臉茫然,望著自己媳婦的臉。他實在不明,她們為何是這個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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