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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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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簽

微風拂去一地雕零。

倉夷的碎發劃過臉頰, 她有雙圓圓的眼睛,不算有神,卻總是明亮。她從來樂觀, 卻最怯懦。倉夷轉眸看去身邊人, 那個人高馬大到能頂天立地的兒郎,不悔二字便極其鄭重地落下。

她說:“大郎, 其實我很感謝你給我一個家。”

盡管崔植簡總是粗心笨拙,哪怕伯府的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倉夷卻始終熱愛著這裏, 熱愛著自己的生活。只因為人生雖有不如願 ,但遇見的溫暖總能撫慰創傷。

花生殼被擠壓地哢嚓作響, 太史箏捧著小臉眉目含笑, 宋明月將花生不斷塞進她的口中。

兩個人忘我地觀摩著。

誰料,崔植簡竟在聽見倉夷的這番話後, 二話沒說捧起她的臉頰, 當著眾人的面吧唧朝她親了一口。這可嚇得在場之人大驚失色。

倉夷更是羞地說不出話,狠狠打了一拳在崔植簡堅實的胸膛。

沒想到, 真是沒想到……

還是得老夫老妻, 就是比他們這些小年輕奔放……

箏錯愕地吞了一口口水咽下。

銀杏閣陷入一片死寂, 宋明月猛地一哆嗦,她為緩解尷尬, 趕忙清了清嗓子打岔道:“啊, 那個那個,該誰了該誰了?快抽簽, 快抽簽。崔老三?你抽不抽?”

崔植籌還沒緩過來勁地直搖頭,宋明月便罵了句:“就你事多。那……二哥哥, 你來抽吧——”

宋明月瞇眼看向崔植筠,崔植筠卻攢著被太史箏摸過的掌心恍惚。

箏便回眸輕問了聲:“二郎?明月叫你呢?”

“嗯?”仿若只有太史箏的聲音才能叫他擡眸, 崔植筠茫然看向眾人道了句,“何事?”

箏撅嘴瞧他,“該你抽簽了唄。”

崔植筠沒有說話,他下意識躲閃開太史箏的眼神,默默上前隨手抽了一支竹簽。箏好奇靠去,崔植筠卻挪開三分,箏沒在意,她問:“是誰的?是誰的?是我的嗎?”

崔植筠卻看著竹簽上的月牙,猜到幾分,“不是,應是植籌媳婦的。”

太史箏又洩了氣。

別人夫妻一對對都能互相抽著,憑什麽就他們不能?

箏癟嘴坐著,生起了悶氣。

可有人歡喜有人憂,只瞧宋明月訝然一聲,“什麽?二哥哥抽到的是我的?”

崔植筠聞言將竹簽遞去,叫她確認。宋明月緩緩接過他手中的竹簽,欣喜異常,“還真是我的簽子,我與二哥哥還真是有緣。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宋明月說罷開始扭捏起來。

崔植籌一瞧他媳婦這個樣,瞠目盯著宋明月,想要給他一些作為丈夫的壓迫感。宋明月卻都做無視。此時,太史箏也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她趕忙往崔植筠身前挪了挪,整個遮住宋明月的視線,不叫她對自家夫君使壞!

崔植筠看著眼前忽然多出的人,左右移了移視線,最後只能註視著她的頭頂。

“宋老六,你想好了沒?”箏出聲催促。

宋明月卻捏著竹簽訕訕道:“那個……二哥哥,這支簽我能不能存著,等到想起了再提……”

“不行!”崔植籌當即制止,“宋老六,你這就是耍賴!”

宋明月一聽自己被崔老三懟了,轉頭面色一變當即朝崔植筠道:“二哥,我要你畫一副你認為崔老三小時候最醜的圖,我要把它掛在伯府的門外,叫大家都瞧瞧崔老三的醜態。”

崔植籌隨即大聲反駁,“宋明月,你小心可不要再栽在我手上!二哥哥,不許給她畫!”

“?”

崔植筠楞而無言,轉頭自己斟了三杯酒飲下。宋明月這才察覺自己被崔植籌攪和著,錯過了多好的機會,只瞧她氣得將簽子丟在了崔植籌懷中,轉頭不再相看。

這事算告一段落,崔植簡便自告奮勇充當下一個。可待他瞧見簽面,卻抱怨了聲:“怎麽還是老三媳婦的?”

宋明月一聽看向崔植簡,“怎麽大哥,抽到我的很倒黴嗎?”

崔植簡搖搖頭,“就那樣吧。”

“嘿,大哥你!”宋明月不滿起來。

倉夷瞧崔植簡那說話不過大腦的樣子,轉頭又用手肘懟了懟,以作提醒。崔植簡這才好氣應了聲:“行行,老三媳婦說吧,要我幹啥——”

宋明月聽罷努了努嘴,一肚子壞水,“我也沒什麽想提的,那大哥就跟崔植籌掰個手腕子吧。”

此話一出,崔植籌那小身板不禁在廊下抖了抖。

他呆呆望向崔植簡那威猛的身姿,只瞧他坐著的個頭都比自己要高,頓時大呵道:“我不同意。”

“我同意。”崔植簡卻來了勁頭。

崔植籌見狀要逃,崔植簡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崔植籌如小雞仔般拖上了桌案。

崔植籌這小雞仔上架,無處可逃,只能連連求饒道:“大哥哥,弟弟錯了。您贏了行嗎?您就放過弟弟吧……弟弟還要靠這雙巧手吃飯呢!您也知道,這是爹好不容易才同意讓我去的府衙,若是被趕出去,弟弟可就完了呀——”

“被趕出來,那就跟哥習武去。”崔植簡不聞崔植籌的示弱,執意要跟他掰上一掰。

崔植籌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什麽法子總也要試試。

他便大呼:“崔大郎,你再這樣,我就去告訴娘親——”

誰料,崔植簡個楞頭青軟硬不吃,一門心思要跟他較高下,“老三,你盡管去告。我只要眨眼,我就不姓崔。不過得先跟我掰完再去。”

只是這高下立判,還有比的必要?

宋明月便在一旁起哄,“崔老三,你個慫貨。這都不敢?我可看不起你!”

可惜,崔植籌卻不是那種隨意就能被激將的人,他欲哭無淚地恐嚇道:“宋老六,你還好意思說我?鬧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你等著吧,今日我這胳膊要是折在這兒,咱倆後半輩子都得喝西北風。”

可宋明月哪吃這套?

她立刻裝作心痛摸起崔植籌的腦袋,嬌滴滴地說:“三郎,莫要擔心。你若廢了,我後半輩子就是砸鍋賣爹,也不會叫你喝西北風。”

“明月,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崔植籌聞言感動萬分。

可這樣假的套路,也只有崔植籌會上她的當。宋明月抿嘴點點頭,“那你現在願意為了我,跟大哥掰手腕嗎?”

崔植籌剛想點頭說不願,就被宋明月推進了虎口,“來吧,大哥掰吧。不要客氣——”

“宋明月,你——”

崔植籌來不及反抗,就被崔植簡握住了手心。

他驚愕地看著被握到血液不暢的手臂,沒過三秒,就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一陣彈響,但瞧崔植籌半個身子猛然倒在了案上。魂魄瞬間抽離。

他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

崔植簡勝之不武,卻還是會得意於“欺負”了弟弟。

這回燦爛的笑容轉移去宋明月臉上,她直咧著嘴大笑。太史箏坐在桌邊,勾著腦袋伸出手戳了戳桌案上似一灘爛泥沒有任何反應的三郎,轉頭看向崔植筠,“郎君,他這樣沒事吧?”

崔植筠卻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

太史箏這才放下心來。

而後,該是崔植籌抽簽,宋明月瞧他那扶不上墻的樣子,便說:“就先跳過這傻貨吧,咱們先抽,剩下的都是他的。那這回咱們按座次來,二哥哥你先——”

崔植筠依舊平靜,他抽出竹簽的動作幹凈利落。

箏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她垂著眸不再去看,反正崔植筠也不會抽得到她。誰知崔植筠看著竹簽上的圖案,竟輕輕遞去太史箏眼前問:“這蕈子,是你畫的吧?”

箏落寞的眼神一點點明亮,她高興地應了聲:“啊哈哈,郎君終於抽到我啦!”

崔植筠聞言又將支竹簽收回細細凝視起,他問:“夫人,想我做什麽?”

箏好似早就設想好崔植筠抽到自己時,她該說些什麽,只聽她鄭重面向崔植筠同他說起,“崔植筠,你覺得與我成親好嗎?”

期盼的目光從四面八方遞來,這瓜總算吃到了自己家。

崔植筠緩慢眨動的眼眸,定格了時間,風從向陽的地方吹來。他將目光從太史箏的竹簽上移來,凝視起眼前這個既陌生卻又熟悉的人。

婚姻的締結,穿透時間的裂隙,直至將希望在對方眼中填滿。

崔植筠才應了聲:“不壞。”

為什麽不是好與不好這樣肯定的答案?沒人讀的明白……

只是,爐火上的酒壺還溫熱著,崔植筠沒去選擇逃避,將它決絕端起,已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當箏看著一片片被枯黃同化的樹葉,旋風而起,不覺瞇起了她那雙明媚的眼睛。

她告訴崔植筠:“那我也一樣。”

-

後來,爐火暗暗,

這場立冬的小聚也結束在了火光熄滅前的那一刻。

大家揮手作別,紛紛離去。

彼時,竹簽四散。

宋明月沒去打擾趴在她腿邊困倦的崔植籌,親手將這二十四支他辛苦雕刻的簽子,一一收進簽筒裏,“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不對,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她的手指輕輕撥弄,卻發現總也差上一只。

宋明月擡頭低頭尋了半天,也不見那支的身影,她開始看著桌上那少了一只的蕈子,疑惑起來……

這支…是誰的來著?

-

銀杏閣外,太史箏和崔植筠與大哥夫妻分離後,並肩走在歸家的小徑上,二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崔植筠掩在冗長袖衫下的手,不知在把玩著什麽東西。

他們就這麽慢慢地走,慢慢迎接黃昏地到來。

直到,走到銀竹雅堂的門外,晚霞變成了浪漫的粉紅色,太史箏擡眼停住,在崔植筠擡腳跨門前笑著望向西面。崔植筠也像是察覺到身後人的停頓般,漸漸放緩腳步。

這時間,箏的眼眸被染成了粉紅色,她望著晚霞發出感嘆:“二郎,謝謝你讓我遇見一群這麽好的人。”

“這樣的日子真好……”

崔植筠嘴角勾起的弧度,在光影安淡處轉瞬消失,他冷靜答曰:“不必謝我。”便舉步離去。

太史箏卻決定留在此處,想要看看晚霞何時散卻。

那頭崔植筠回到院中悄然推開了書房的門。

下一刻明暗交替,昏暗的房間,唯有幾束不太明亮的光線落在木質的地板上。崔植筠沈默著來到古樸的博古架前,單手取下那個落滿塵埃的木盒打開擱在案上,垂眸就瞧見那張字跡歪扭的經卷安然躺在原處。

他終於伸出了衣袖裏的掌心,露出了那支丟失的竹簽。

崔植筠並不知自己為何要將這無關緊要的東西帶回來,可他還是這麽做了,待到輕輕將竹簽擱在經卷之上。

崔植筠凝眸而望,他想……

太史箏,

何必言謝呢?或許…是我該謝謝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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