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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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時至六月, 臨安總有下不完的雨，到處都彌漫著蒙蒙水霧。
南橋西巷，馬頭墻層層累疊，將天空辟成狹窄一道。雨水自黛瓦間澆灌而下，在青磚上蔓延出烏沈色澤。
偶有鳥雀飛過檐下，撩動金鈴“叮叮”作響。長長的穗子隨之搖曳，同巷子口執傘女子的衣衫一樣，是清淺的緋色, 霍然點亮這迷迷滂滂的世界。
她是上月新搬來的, 據說, 剛死了丈夫。
也是據說, 那男人待她並不好, 在世的時候收了一堆姬妾，還將其中一個寵得無法無天, 都敢在她這正室面前拿喬。這一死，也算惡有惡報。
轉念再想，她能闊綽地買下這麽大一座宅邸, 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定是從男人手裏得了不菲的遺產，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細算起來, 她也沒虧。
不僅如此, 她搬家那日，那從不拿正眼看人的知府老爺竟親自過來捧場，對她點頭哈腰, 恨不得趴在地上給她當腳踏。
眾人打量裏頭的門道，她的先夫應當不只是“富”，更占了個“貴”。
貌美如花的小媳婦兒，富貴兩全，還沒了丈夫。現成的唐僧肉，難免叫人惦記。
“下這麽大雨，夫人為何在此處站著？”
一個書生扮相的人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朝她畢恭畢敬地做了個揖。
她疑惑地“嗯”了聲，語調上揚。青花油紙傘面緩緩擡高，露出一張芙蓉嬌面，不見半點歲月痕跡。萬般風情藏在眼角眉梢，鉤子般攝人心魄，非人間顏色。
書生心神由不得散了一散，怕她取笑，忙咳嗽一聲做掩，“雨疾風大，在下是怕夫人得了風寒......”
她上下打量，瞇了瞇眼，“嗤”地一笑，又“嗯”一聲，傘面隨語調一塊壓低，往旁邊挪了幾步，仍舊站在雨中沒回去。
顯然，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雨聲外響起低笑，都是圍在巷子口瞧熱鬧的人。
那書生年近而立還未娶妻，去歲剛中了舉人，名聲鵲起，官府贈他一座小宅做獎勵，也算此地一個風雲人物，眼下卻被一個寡婦下了臉面，他心中難免不平。
但讀書人到底不似武夫，懂得智取。
書生平了平胸中之氣，笑道：“這幾日，夫人總在門口徘徊，風雨不誤，想來也該瞧見，在下時常打貴府門前經過，那在下也便不繞彎子了。”
說到這，他停頓片刻，一握拳，似下了很大的決心，長身一揖。
“在下傾慕夫人已久，欲聘夫人為婦，托付中饋。只要夫人肯垂青眼，在下不會計較夫人再嫁之身，亦不會似先夫那般尋花問柳，定以心待心，不覆納妾，免讓夫人再受顛沛流離之苦。”
對於一個有些歲數的寡婦來說，這條件不可謂不真誠，能從他這樣前途似錦的男人嘴裏說出，就更加難能可貴。
才子配佳人，也算一段良緣佳話。
周遭安靜了一瞬，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直要將這雨聲蓋過去。
書生備受鼓舞，自覺勝券在握，欣喜地擡頭。她正好也在看他，眼神不見喜色，只有滿滿的憐憫。
書生不解道：“夫人可是覺得哪裏不滿意？這個無妨，只要夫人肯嫁，什麽條件在下都能答應。”
她又“哦”了聲，看著他但笑不語。
書生被盯得眼神躲閃，小聲補了句：“只要條件不要太過分......”
不等她開口，巷子口就先傳來一聲譏笑，“那閣下可否先說清楚，什麽樣的條件算過分？”
二人一道望去，但見雨幕中，有人穿過人群徐徐行來，青箬笠，舊蓑衣，風姿雋爽，仿若從魏晉風雅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行過書生身邊時，他漫不經心地偏頭瞧了眼，明明帶著淺笑，卻如針尖般捅人心肝。
書生膝窩沒來由地發軟。
可男人間天生的敵意又促使他蹙眉望回去，瞳孔如貓一般縮起。
“非禮勿言，這位兄臺貿然打斷別人的對話，就不覺得失禮嗎？”
那人聞言揚了揚眉，兩手抱胸，似笑非笑地道，“不失禮，因為......”邊說邊轉目望向那抹緋色身影，眸子裏仿佛撚碎了一汪星河，“因為，我也想娶她為妻。”
每一個字，都無比鄭重。
二男當街同時向一女傾訴衷腸，這種只會出現在話本子上的情景，竟在眼前成真？
眾人一片嘩然，紛紛勾起脖子，使勁往巷子裏張望。
書生氣得咬牙切齒，這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他傾訴衷腸的時候來，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的，正要上前同他舌戰三百回合，一直不說話的緋衣女子突然轉動傘柄。
雨水順著傘沿飛濺而出，蓑衣人似早有所料，從容後退一步躲開，書生則猝不及防地被迷了滿眼。
“你說要娶我，可知我頭先死了個丈夫？”她拿下巴指了指蓑衣人，語調帶著點貓兒媚，沾染上雨絲，別有一種勾人況味。
仔細一聽，似乎還在暗笑。
蓑衣人眉梢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下，無奈地長吐出口氣，眼底笑意不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不介意再被克死一次。”
再？什麽叫“再”？
書生一臉茫然，眾人亦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緋衣女子似乎對這回答還算滿意，小女孩似的微微偏歪腦袋，斜視墻角青苔，嘴角漾起兩顆嬌俏的笑渦。
“那......你可會像我頭先那混蛋夫婿一樣，不停擡小妾，讓她們騎到我頭上？”
那人臉色微訕，玩笑的目光倏爾篤定，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道：“不會。再也不會。”
怎麽又是“再”？
書生眉心折痕更深，張口要問。
可她完全不搭理，只狡黠地眨著眼，笑問：“那你說說，我頭先那夫婿，死得該不該？”
這回，那人回答得就沒有那麽爽快，抽出腰間竹笛輕敲手心，耐心已經瀕臨極限，“妄議他人身後事，不好。”
“哦。”她很讚同地點了下頭，素手一甩，“那改嫁也不好，我不嫁了，你們都回去吧。”說完便轉身往裏走，順手關上門。
那人臉色一沈，“今日的晚飯我來做。”
她充耳不聞。
那人揉了揉眉心，“這半月的晚飯都由我來做。”
這話也石沈大海，門縫還在縮窄，只剩三指寬。
那人翻了個白眼，幾近氣絕，勉力從齒縫裏擠出一句，“一個月，一個月總行了吧！”
門“吱”地一聲停下，不關了，從裏探出半顆腦袋，眉眼俱是得逞的笑，“順便把碗也一起洗了。”
那人一噎，抖著竹笛指她，“卿卿莫要太過分。”
“哦。”
她瞬間垮了臉色，幹脆利落地關上門，直到門外傳來一聲絕望的“好”，她才喜滋滋地打開門。
到這當口，眾人才恍然大悟，敢情她說的亡夫，就是他啊！這不活得好好的麽，鬧什麽鬧啊？有意思嗎？
這其中最生氣的當屬那書生。
一腔深情餵了狗，他嘴巴都快氣歪，戳著指頭大罵，“你你你這惡婦，竟敢誆騙當朝舉子，給我等著，我這就去衙門告你們，給我等......”
咯噔——
骨節斷裂的聲音再雨中格外清晰，好半晌，才有一聲淒厲慘叫響徹雲霄。
書生捂著骨折的胳膊踉蹌栽倒，額上沁滿汗珠，狼狽地在泥水裏打滾，再不覆文人清貴模樣。
而那罪魁禍首卻一臉輕松，揉轉著手腕睥睨，理直氣壯地道：“怎麽就誆騙你了？詐屍，不允許啊？”
說完，便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悠然踱步進門。從始至終，連一片衣角都未曾打濕。
可這份瀟灑，只將將維持到他進門的剎那。一塊布巾突然飛來，嚴嚴實實蒙了他一臉。
“出走一個月，現在總算舍得回來了？我還當你死了呢。”
廊檐下，竹簾垂放半卷，高低錯落，同下頭的美人靠之間，餘出或寬或窄的空白。岑清秋立在簾子後頭，倩麗的剪影像一幅上好的仕女畫。
戚風淡一笑，步上長廊，除去鬥笠和蓑衣，慢悠悠地拿巾布擦手。從容閑適的模樣，像是在撚一朵花。
“所以這就是你四處散播消息，說我已歸西，還要改嫁，給我裹綠頭巾的原因？卿卿，這玩笑可開不得。”
岑清秋瞇起眼。
自打他退位，帶自己四處游山玩水那日起，他就一直這般稱呼自己，算起來也有些時日，可她還是不大適應。
若問他為何突然改了稱呼，他只理所應當地答：“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嘖，膩歪，太膩歪了，膩歪得一點也不像他。
戚風淡見她不說話，伸手親昵地捏她臉頰。
岑清秋毫不留情地拍開他的手，一步退開，冷眼睨去，“無緣無故消失一個月，誰給誰裹綠頭巾還不知道呢？”
這話意有所指，戚風淡笑了笑，“卿卿可是醋了？”擡起她下頜，俯身貼上她的唇，拿氣聲道，“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從今往後就不會再招惹旁的女人。”
四唇輾轉糾纏，周遭的空氣一點點染上暧昧，熱意熏人，幾欲蒸騰了一臨安的雨水。
可最該享受的岑清秋，卻還睜著眼睛，目光冰冷。
方才那番話，並不說完全不可信賴。畢竟退位前，這人遣散了所有後宮，只留下她一人。
這決心表得還是挺大的，可......恕她依舊不能完全相信。
猝不及防間，齒突然嚙上他的唇，淡淡血腥眼唇紋彌散，戚風淡攢眉停下動作，稍稍直起脖子，舔了舔唇瓣，笑問：“又怎麽了？”
岑清秋笑，“你還是莫要叫戚風淡，幹脆叫戚混蛋吧。”
戚風淡微微瞇眼，普天之下，敢直呼皇帝名諱，還拿來開玩笑的，也就她一人了。
“卿卿慎言。”
岑清秋哼了聲，只當是耳旁風，下巴擡得更高，一副“你能耐我何”的表情。
對峙片刻，戚風淡輕嘆，埋首入她頸窩。
是啊，能耐她何？想他做了一輩子皇帝，最拿不住辦法的就是她，也就只有她。唉，有什麽辦法，自己慣出來的，自己慣出來的，自己慣出來的，忍！
“我知道，你氣我突然消失一個月。這原因，眼下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我保證，我絕對沒做半點對不起你的事，方才在外頭答應你的做飯呀，洗碗呀，統統做數。”
這副卑微的模樣，若是讓他昔日的臣子瞧見，只怕眼珠子都要瞪掉。當過皇帝的人能為她做到這地步，委實不易，她理當感動。
戚風淡試著慢慢湊近，見她不防抗，心頭克制不住生出歡喜，忙加快速度靠去。四唇即將接觸的霎那，他猛地被推開，結結實實摔了一跤，愕然擡眸看去。
岑清秋毫無悔意，懶洋洋地拍了拍手，鳳眼一挑，誰都不放在眼裏。
“不是說統統都做數嘛？你家卿卿要沐浴，還不快去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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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六月, 臨安總有下不完的雨，到處都彌漫著蒙蒙水霧。
南橋西巷，馬頭墻層層累疊，將天空辟成狹窄一道。雨水自黛瓦間澆灌而下，在青磚上蔓延出烏沈色澤。
偶有鳥雀飛過檐下，撩動金鈴“叮叮”作響。長長的穗子隨之搖曳，同巷子口執傘女子的衣衫一樣，是清淺的緋色, 霍然點亮這迷迷滂滂的世界。
她是上月新搬來的, 據說, 剛死了丈夫。
也是據說, 那男人待她並不好, 在世的時候收了一堆姬妾，還將其中一個寵得無法無天, 都敢在她這正室面前拿喬。這一死，也算惡有惡報。
轉念再想，她能闊綽地買下這麽大一座宅邸, 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定是從男人手裏得了不菲的遺產，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細算起來, 她也沒虧。
不僅如此, 她搬家那日，那從不拿正眼看人的知府老爺竟親自過來捧場，對她點頭哈腰, 恨不得趴在地上給她當腳踏。
眾人打量裏頭的門道，她的先夫應當不只是“富”，更占了個“貴”。
貌美如花的小媳婦兒，富貴兩全，還沒了丈夫。現成的唐僧肉，難免叫人惦記。
“下這麽大雨，夫人為何在此處站著？”
一個書生扮相的人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朝她畢恭畢敬地做了個揖。
她疑惑地“嗯”了聲，語調上揚。青花油紙傘面緩緩擡高，露出一張芙蓉嬌面，不見半點歲月痕跡。萬般風情藏在眼角眉梢，鉤子般攝人心魄，非人間顏色。
書生心神由不得散了一散，怕她取笑，忙咳嗽一聲做掩，“雨疾風大，在下是怕夫人得了風寒......”
她上下打量，瞇了瞇眼，“嗤”地一笑，又“嗯”一聲，傘面隨語調一塊壓低，往旁邊挪了幾步，仍舊站在雨中沒回去。
顯然，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雨聲外響起低笑，都是圍在巷子口瞧熱鬧的人。
那書生年近而立還未娶妻，去歲剛中了舉人，名聲鵲起，官府贈他一座小宅做獎勵，也算此地一個風雲人物，眼下卻被一個寡婦下了臉面，他心中難免不平。
但讀書人到底不似武夫，懂得智取。
書生平了平胸中之氣，笑道：“這幾日，夫人總在門口徘徊，風雨不誤，想來也該瞧見，在下時常打貴府門前經過，那在下也便不繞彎子了。”
說到這，他停頓片刻，一握拳，似下了很大的決心，長身一揖。
“在下傾慕夫人已久，欲聘夫人為婦，托付中饋。只要夫人肯垂青眼，在下不會計較夫人再嫁之身，亦不會似先夫那般尋花問柳，定以心待心，不覆納妾，免讓夫人再受顛沛流離之苦。”
對於一個有些歲數的寡婦來說，這條件不可謂不真誠，能從他這樣前途似錦的男人嘴裏說出，就更加難能可貴。
才子配佳人，也算一段良緣佳話。
周遭安靜了一瞬，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直要將這雨聲蓋過去。
書生備受鼓舞，自覺勝券在握，欣喜地擡頭。她正好也在看他，眼神不見喜色，只有滿滿的憐憫。
書生不解道：“夫人可是覺得哪裏不滿意？這個無妨，只要夫人肯嫁，什麽條件在下都能答應。”
她又“哦”了聲，看著他但笑不語。
書生被盯得眼神躲閃，小聲補了句：“只要條件不要太過分......”
不等她開口，巷子口就先傳來一聲譏笑，“那閣下可否先說清楚，什麽樣的條件算過分？”
二人一道望去，但見雨幕中，有人穿過人群徐徐行來，青箬笠，舊蓑衣，風姿雋爽，仿若從魏晉風雅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行過書生身邊時，他漫不經心地偏頭瞧了眼，明明帶著淺笑，卻如針尖般捅人心肝。
書生膝窩沒來由地發軟。
可男人間天生的敵意又促使他蹙眉望回去，瞳孔如貓一般縮起。
“非禮勿言，這位兄臺貿然打斷別人的對話，就不覺得失禮嗎？”
那人聞言揚了揚眉，兩手抱胸，似笑非笑地道，“不失禮，因為......”邊說邊轉目望向那抹緋色身影，眸子裏仿佛撚碎了一汪星河，“因為，我也想娶她為妻。”
每一個字，都無比鄭重。
二男當街同時向一女傾訴衷腸，這種只會出現在話本子上的情景，竟在眼前成真？
眾人一片嘩然，紛紛勾起脖子，使勁往巷子裏張望。
書生氣得咬牙切齒，這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他傾訴衷腸的時候來，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的，正要上前同他舌戰三百回合，一直不說話的緋衣女子突然轉動傘柄。
雨水順著傘沿飛濺而出，蓑衣人似早有所料，從容後退一步躲開，書生則猝不及防地被迷了滿眼。
“你說要娶我，可知我頭先死了個丈夫？”她拿下巴指了指蓑衣人，語調帶著點貓兒媚，沾染上雨絲，別有一種勾人況味。
仔細一聽，似乎還在暗笑。
蓑衣人眉梢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下，無奈地長吐出口氣，眼底笑意不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不介意再被克死一次。”
再？什麽叫“再”？
書生一臉茫然，眾人亦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緋衣女子似乎對這回答還算滿意，小女孩似的微微偏歪腦袋，斜視墻角青苔，嘴角漾起兩顆嬌俏的笑渦。
“那......你可會像我頭先那混蛋夫婿一樣，不停擡小妾，讓她們騎到我頭上？”
那人臉色微訕，玩笑的目光倏爾篤定，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道：“不會。再也不會。”
怎麽又是“再”？
書生眉心折痕更深，張口要問。
可她完全不搭理，只狡黠地眨著眼，笑問：“那你說說，我頭先那夫婿，死得該不該？”
這回，那人回答得就沒有那麽爽快，抽出腰間竹笛輕敲手心，耐心已經瀕臨極限，“妄議他人身後事，不好。”
“哦。”她很讚同地點了下頭，素手一甩，“那改嫁也不好，我不嫁了，你們都回去吧。”說完便轉身往裏走，順手關上門。
那人臉色一沈，“今日的晚飯我來做。”
她充耳不聞。
那人揉了揉眉心，“這半月的晚飯都由我來做。”
這話也石沈大海，門縫還在縮窄，只剩三指寬。
那人翻了個白眼，幾近氣絕，勉力從齒縫裏擠出一句，“一個月，一個月總行了吧！”
門“吱”地一聲停下，不關了，從裏探出半顆腦袋，眉眼俱是得逞的笑，“順便把碗也一起洗了。”
那人一噎，抖著竹笛指她，“卿卿莫要太過分。”
“哦。”
她瞬間垮了臉色，幹脆利落地關上門，直到門外傳來一聲絕望的“好”，她才喜滋滋地打開門。
到這當口，眾人才恍然大悟，敢情她說的亡夫，就是他啊！這不活得好好的麽，鬧什麽鬧啊？有意思嗎？
這其中最生氣的當屬那書生。
一腔深情餵了狗，他嘴巴都快氣歪，戳著指頭大罵，“你你你這惡婦，竟敢誆騙當朝舉子，給我等著，我這就去衙門告你們，給我等......”
咯噔——
骨節斷裂的聲音再雨中格外清晰，好半晌，才有一聲淒厲慘叫響徹雲霄。
書生捂著骨折的胳膊踉蹌栽倒，額上沁滿汗珠，狼狽地在泥水裏打滾，再不覆文人清貴模樣。
而那罪魁禍首卻一臉輕松，揉轉著手腕睥睨，理直氣壯地道：“怎麽就誆騙你了？詐屍，不允許啊？”
說完，便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悠然踱步進門。從始至終，連一片衣角都未曾打濕。
可這份瀟灑，只將將維持到他進門的剎那。一塊布巾突然飛來，嚴嚴實實蒙了他一臉。
“出走一個月，現在總算舍得回來了？我還當你死了呢。”
廊檐下，竹簾垂放半卷，高低錯落，同下頭的美人靠之間，餘出或寬或窄的空白。岑清秋立在簾子後頭，倩麗的剪影像一幅上好的仕女畫。
戚風淡一笑，步上長廊，除去鬥笠和蓑衣，慢悠悠地拿巾布擦手。從容閑適的模樣，像是在撚一朵花。
“所以這就是你四處散播消息，說我已歸西，還要改嫁，給我裹綠頭巾的原因？卿卿，這玩笑可開不得。”
岑清秋瞇起眼。
自打他退位，帶自己四處游山玩水那日起，他就一直這般稱呼自己，算起來也有些時日，可她還是不大適應。
若問他為何突然改了稱呼，他只理所應當地答：“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嘖，膩歪，太膩歪了，膩歪得一點也不像他。
戚風淡見她不說話，伸手親昵地捏她臉頰。
岑清秋毫不留情地拍開他的手，一步退開，冷眼睨去，“無緣無故消失一個月，誰給誰裹綠頭巾還不知道呢？”
這話意有所指，戚風淡笑了笑，“卿卿可是醋了？”擡起她下頜，俯身貼上她的唇，拿氣聲道，“你放心，我既答應了你，從今往後就不會再招惹旁的女人。”
四唇輾轉糾纏，周遭的空氣一點點染上暧昧，熱意熏人，幾欲蒸騰了一臨安的雨水。
可最該享受的岑清秋，卻還睜著眼睛，目光冰冷。
方才那番話，並不說完全不可信賴。畢竟退位前，這人遣散了所有後宮，只留下她一人。
這決心表得還是挺大的，可......恕她依舊不能完全相信。
猝不及防間，齒突然嚙上他的唇，淡淡血腥眼唇紋彌散，戚風淡攢眉停下動作，稍稍直起脖子，舔了舔唇瓣，笑問：“又怎麽了？”
岑清秋笑，“你還是莫要叫戚風淡，幹脆叫戚混蛋吧。”
戚風淡微微瞇眼，普天之下，敢直呼皇帝名諱，還拿來開玩笑的，也就她一人了。
“卿卿慎言。”
岑清秋哼了聲，只當是耳旁風，下巴擡得更高，一副“你能耐我何”的表情。
對峙片刻，戚風淡輕嘆，埋首入她頸窩。
是啊，能耐她何？想他做了一輩子皇帝，最拿不住辦法的就是她，也就只有她。唉，有什麽辦法，自己慣出來的，自己慣出來的，自己慣出來的，忍！
“我知道，你氣我突然消失一個月。這原因，眼下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我保證，我絕對沒做半點對不起你的事，方才在外頭答應你的做飯呀，洗碗呀，統統做數。”
這副卑微的模樣，若是讓他昔日的臣子瞧見，只怕眼珠子都要瞪掉。當過皇帝的人能為她做到這地步，委實不易，她理當感動。
戚風淡試著慢慢湊近，見她不防抗，心頭克制不住生出歡喜，忙加快速度靠去。四唇即將接觸的霎那，他猛地被推開，結結實實摔了一跤，愕然擡眸看去。
岑清秋毫無悔意，懶洋洋地拍了拍手，鳳眼一挑，誰都不放在眼裏。
“不是說統統都做數嘛？你家卿卿要沐浴，還不快去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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