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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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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傻不傻?她讓你進宮,你便進宮?我怎麽不知,你何時變得這般聽話了?”

戚北落劍眉深蹙,語氣中怒意隱湧,發完火,還低聲嘟囔了句,“就沒見你聽過我的話……”

語氣煞是委屈。

手卻半點不見松,抱得比剛才還緊,仿佛只要他一放手,她便會沒了似的。直到懷裏的小家夥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他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些。

王德善緊趕慢趕追來,瞧見這幕,暗自捏把汗,念了聲佛悄悄退開。

方才消息傳來的時候,殿下正同夜秦使臣一塊游湖。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爺,當時就白了臉色,想也不想便命人馬上備小船,起身起得太猛,還把面前的小幾給撞翻了。

結果好死不死,小船劃到半途竟出了差池,停在湖心如何也不動彈。殿下眼睛都要急紅,要不是他們幾人拼死攔著,只怕殿下就該跳湖游過來了。

好在顧二姑娘沒出事,若真有點什麽閃失……大三伏天裏,王德善激靈靈抖出一身毛栗子,不敢再往下細想。

顧慈縮在戚北落懷裏,能清楚地感覺到他雙臂在抖,他是真在為自己擔心。她本還有些惱他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訓人,現在這氣也消了。

汗珠順著他白皙的側臉滑落,隱入微亂的鬢角。顧慈看著,心愈發柔軟,掙出一只手揉摩他眉心。

“都說了不要皺眉,你還皺。”

小姑娘清甜的聲音,像是沙漠中的楊枝甘露,一下滋潤了他幹涸的心。

戚北落松口氣,輕拍了下她後腦勺,“還敢說我?你才剛還不是在嘆氣?”

腦海裏浮現出剛剛小姑娘懨懨耷拉腦袋的模樣,他眸子頓時沈如寒潭。

他還記得上次見面,小姑娘臉上的笑,燦若千陽,以至於午夜夢回時,他滿心滿眼還都是亮的。

那時他就想,只要小姑娘能一直這般無憂無慮地笑下去,他便是舍出這條命也甘願。

可現在這一切,竟被一個小小的貴妃毀了?

戚北落攥緊拳頭,腔子裏似有巖漿在滾滾翻湧。

小姑娘脾氣好,能咽下這口氣,他可不行。這筆帳,他定要原原本本討回來!

“她今日同你說過的話,你一個字都不準信,只準信我說的話,聽見了嗎?”

他氣場太足,顧慈本能地顫了顫身。

明明是安撫的話,可怎的從他嘴裏出來,就變了味道?像個三歲孩童搖著你的手說:“你不準跟別人玩,只準跟我玩!”

幼稚又霸道。

戚北落亦隨她抖了抖,手捏了會兒拳,遲疑地伸去,拍撫她後背,緩了語氣。

“你心思細膩,這事我本不願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而今你既已知曉,未免那些小人鉆空子,還是我親自告訴你的好。”

“上回那事……母後還是不肯松口。”

他說得很委婉,照顧好了她的顏面。

顧慈心下感動,也暗暗擔憂,皇後娘娘那關,她到底要怎麽過?

纖長睫毛搭攏下,在她眼瞼投落淺淡疏影,根根分明。

戚北落靜靜看著,左胸口被她額抵住的那塊地,有片溫熱正沿著血脈緩緩舒湧。

她果然,還是信不過自己。

頭先她親口告訴他,願意嫁他時,他便如墜夢中。他不知為何小姑娘突然改了主意,但她的眼睛沒在撒謊,只要她願意,他便無所不能。

或許她現在還沒法像自己歡喜她那般,心悅自己,但來日方長,她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千言萬語哽在心頭,戚北落咽了下喉嚨,語氣輕柔得像天際那片柔雲。

只道一句:“你放心。”

顧慈眼波一顫,詫異望去,不意叫他眼底深邃的光斕吸引。

“我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外頭那些流言你都別信,只管信我。”戚北落鳳眼一凜,“尤其是鳳雛宮裏的那位。”

顧慈點頭。

她有什麽不放心的,便是前世,戚北落負氣離京前,嘴上說讓她好自為之,但到底還是幫她把退路都安排妥當。無論是顧家還是謝家,都沒被天子怒火波及。

見戚北落還在看她,她甜甜一笑。

那笑發自肺腑,整張嬌面都瑩瑩閃著光,周遭灰沈的景致都隨之一亮。

戚北落望著她清澈微彎的眼,緩緩舒口氣。

像是被這笑容鼓舞,他也彎了眼,鋒角凜冽的薄唇漾起清淺的仰月紋,“今日難得有空,你可有什麽想做的,我陪你。”

顧慈疑道:“夜秦使臣來訪,晚上還有宮宴,你不去?”

“不急,左右還有一個時辰可供我支配。這一個時辰,都歸你。”

顧慈心頭霍地蹦了蹦,慌慌垂了腦袋,面頰不知不覺飛上紅霞。

這人真是,平時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也別指望他能老實同你說好聽的。

若說他嘴笨,不解風情,偏生總能在不經意間給你個驚喜,叫你應接不暇。

要不是他剛上來就沖自己發的火,她簡直要懷疑,有人跟她玩了出貍貓換太子。眼前的這人根本就是個已經開竅的貍貓,不是那個榆木戚北落。

顧慈腹誹了句,心思慢慢從剛才的煩惱上飄遠。

這可是太子殿下的一個時辰啊,多少人在排隊等著,若拿去批折子,能處理完六部所有事宜;若拿去練兵,能把刀槍棍棒都舞完一遍。

這猛地一下子全給了她,她有點不知所措。

想做的事很多,偏偏這緊要關頭,她一件也想不起來,懊喪地拍了下腦袋。日頭又落下去了些,她越發慌亂,捏著拳頭氣哼哼地原地轉圈。

戚北落見她快把自己的眉毛擰成麻花,嘴角笑意更濃,“你想不想看日落?我知道有個地方,能看見帝京全貌,那裏的日落,是帝京城中最美的。”

顧慈被他說得心動了。

城裏頭的日落她並不多期待,但只要能和他一塊,去哪裏,做什麽,都好。

如此思定,戚北落便主動上前引路,顧慈伸手去牽他,卻只有一片玄色衣袖從她指間滑過。

顧慈一怔,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眼他,嘴巴一點點撅高。

果然,根本沒人拿貍貓跟她換太子,他還是那個不開竅的戚北落!

*

戚北落說的地方,就在宮城西角的一處高臺上。

高臺淩空,唯一可供出入的臺階呈“之”字狀,貼著臺身蜿蜒而上。

這裏從前是皇家祭天之處,眼下雖荒廢,周遭合歡依舊開得熏灼。整座高臺便如粉色海浪中的蓬萊仙山,美不勝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門鎖了。

顧慈搖了搖掛在門上的大鎖頭,銅銹咣咣,震起一片灰。

這就算拿到鑰匙,也打不開了吧……

顧慈不免有些失望,一聲嘆剛到嘴邊,戚北落眼風便殺了過來。她忙閉上嘴,將氣咽了回去,指著鎖頭訕訕問:“怎麽辦?”

戚北落哼笑,擡指幫她把鬢角碎發繞到耳後,收手的時候,順便從她衣上取了根斷落的青絲,發尾彎了個圈,打結。

人蹲下來,晃了晃鎖頭,側耳貼上鎖面聽聲,將那根青絲一點一點塞入鎖心,緩緩轉撚。

動作熟練得,像個慣偷。

顧慈瞪圓眼睛,使勁揉兩下,又揉兩下。

一派正氣凜然的太子殿下,竟在撬鎖!

瞧他這架勢,絕不是第一次幹這個。他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自己啊……

顧慈捏緊袖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忐忑又期待。

這感覺就像小時候新得了本書,她心甘情願地廢寢忘食,只想探究這後頭究竟還藏著什麽新奇內容。

外頭傳來交談聲,應是負責看守高臺的內侍。

兩人一怔。

戚北落使了個眼色,越發凝神動作。

顧慈會意,提起裙子躡手躡腳過去,扒在墻邊望風。

其實本不必如此,戚北落是太子,皇宮就是他的家,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動動嘴皮,立馬就有人爭先恐後過來幫忙開門。

但這樣勢必會驚動一票人,味道就變了。

眼下的他們,不是太子,也不是國公府的小姐,就是街頭巷尾再尋常不過的兩個頑童,不想上學堂,只想溜門撬鎖逃出去玩。

而那扇緊閉的大門後頭,便是戚北落的世界。

除了戚北落自己,沒有人涉足過,她是第一個。

顧慈深吸一口氣,壓住即將從腔子裏蹦跳出的興奮,瞧眼即將靠近的兩個內侍,轉頭跳腳催促:“你快些!快些!”

倒是挺入戲的。

戚北落鄙夷地橫她一眼,勾著嘴角,繼續研究鎖心。青絲輕輕一拉,哢,鎖開了。

他朝她招手,比嘴形:“快來。”

顧慈嗯嗯點頭,踮腳踩著一片被陽光照得金燦燦的枯枝落葉,心跳隆隆,仿佛即將要與他經歷一場大冒險。

咯噔——她不小心踹到個石頭子。四下靜謐,石頭撞擊聲被無限放大,格外清晰。

“什麽人!”

原本亦準備下值的兩個內侍登時轉身,氣勢洶洶地過來。

戚北落擡指點了點她,像在責備,可眼裏滿是寵溺。

“蠢。”他嘴形如是道。

顧慈吐了吐舌頭,歪著腦袋,眨眼瞧他,“怎麽辦?”

戚北落沒有說話,四周靜得出奇,枯葉隨風“吱吱”在地上劃拉,兩個內侍罵罵咧咧靠近,聲音越來越大。

顧慈拽著腰間的香囊,一動不敢動。

她從小到大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乖乖娃,這種做錯事即將被抓的心情,她從沒經歷過,緊張到忘了呼吸,卻又莫名激動得兩眼放光。

內侍就快轉過墻角,前頭突然傳來一大聲“跑!”,她猛地一激靈,像是被觸碰了什麽機括,立馬撒腿跑起來。

那倆內侍也聽見了,跟著跑起來,“站住!不許動!”

顧慈充耳不聞,只努力穿過夏日的烈風濃光,朝著門口那只伸向她的手拼命奔去,毫不猶豫地一把握住。

那只大手也不負她所望,穩穩牽著她,將她帶入門後那個瑰麗奇妙的世界。

十指交纏,掰也掰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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