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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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就在這晚,黑澤爾頓全境陷入了狂歡中。

囚房中是停電後的一片黑暗。

獄警們喊著的“封鎖”並不能對這群女囚有任何作用,地上隨處散落著撕碎的紙巾,那是為慶祝而綻放過的證明,仍然有人在潑灑著手裏的水,飛舞起手裏的衣服,她們撐起了這場毀滅秩序的派對。

在監獄中,無論口舌之爭、打架、或是幫派間的爭鬥,都是能讓犯人們血脈噴張的事,人群只會更讓人們沸騰,所以當“停電”這樣的境況來襲,所有對自由的向往,也都將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這一刻,仿佛誰都能夠是秩序的撕裂者,獄警的征服者。

她們爬上阻隔的欄桿,那欄桿便開始劇烈搖晃,場面愈加不可控制,就算支援的警察也進入了現場維序,情況並沒有好轉半分。

在那片混亂中,只有一個的聲音是撕心裂肺的。

“求求你,長官,求你救救我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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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時之前,女子監獄某間牢房內。

“你準備好了嗎?再過二十幾個小時,行動就要開始了。”

寧玉點了頭,但艾瑞斯可見還是十分擔心,瞳孔聚焦在寧玉腿上那處傷口,“你腿上的傷,真的沒問題嗎?”

一雙手輕輕搭到艾瑞斯手上,搖頭示意讓她別擔心,又玩笑道:“跑不動了你背我啊。”

艾瑞斯淺笑了一下,又恢覆了嚴肅模樣,仿佛是做了心理建設後才開口,“那件事,定下來了……”

聽她的語氣,寧玉也猜到是哪件事。

“威廉答應了你的要求,出去後你只需要進入他的團隊,再沒有其他附加條件。”

“謝謝你,沒有想到你真的為我爭取到了。”

寧玉其實有些驚訝,因為她明白說服威廉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然早在威廉來找她那天,他們就達成共識了。

“是你自己爭取的,他拖了這麽久才同意,不過是討價還價罷了。”

艾瑞斯說完,鄭重念了寧玉的名字,“最後我要問你,E08計劃,你是否確認執行?”

“確認。”

“你是否保證在計劃中服從指揮?”

“確認,全程服從安排。”

就算她過去的級別高於她,寧玉也必須在這場任務中聽從指揮,因為艾瑞斯是這次行動的第一負責人。

接著,寧玉開口道:“這一天,我們都等了很久了,所以可以給我這個當事人講解行動計劃了嗎?

“這就是我接下來將要說的——”

“明天傍晚五點放風結束,黑澤爾頓將會發生兩次停電。“

“第一次停電觸發備用電源,半分鐘內恢覆供電,但接下來才是關鍵,這塊備用電源只夠撐十分鐘,在第二次停電發生之後,必然會引起整個囚區騷亂,啟動“Lockdown(封鎖)”。

艾瑞斯略過被扔進電箱的老鼠和動過手腳的備用電源這部分,繼續說:“我們的路線是從醫務室的通風管道到達二樓西側平臺,那裏拿取絕緣服和繩索,之後,再從東側平臺出口翻到地面,那是操場相對隱蔽的一角,最後從那裏翻越防護欄。”

“你一定想問怎樣在“Lockdown”的狀態下,我們要怎樣到達醫務室對不對?”艾瑞斯從懷裏掏出一張人像,只給寧玉看了三秒鐘,那紙便燃燒成灰燼。

“你的關鍵任務是要在混亂中找到這個人。”

“沒問題,老本行了。”寧玉問:“這個人是誰?”

“安娜,27歲,今年新入職的年輕獄警,騷亂時她大概率會進場維序,她是我們通往醫務室這一環節的最優選,一定要找到她。”

“然後,你需要做的是,讓她相信你有一個心臟病突發的室友,必須急迫地要進醫務室搶救。”

“但是心臟病要怎麽演?”

“要想讓她徹底相信,偽裝也必須徹底逼真,所以用一些辦法讓她相信。”

“你該不會是要吃……那個藥?”

寧玉的眉頭鎖起來。她知道組織裏有一種假死藥,能短暫讓心臟停止跳動,同時風險指數也極高。

艾瑞斯點頭:“只有三分鐘,一旦她相信了,你就找機會給我吃解藥。”

若是恢覆時機把握不好,很可能造成腦損傷,或者直接死亡。這就意味著,在那短暫的三分鐘內,她要把命都交到她手中。

“你不害怕我突然反悔,不想跟你走了……”

“然後看著我死掉?”寧玉不喜歡她面無表情說這樣的話,雖然這個坑是自己挖的。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的判斷是你這樣做的可能性不大,更何況,你忍心嗎?”

“威廉忍心嗎?讓她得力的手下承擔這樣的風險?”寧玉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卻是覆雜,“吃藥的這個人本該是我,對嗎?這樣才符合邏輯。”

“不,是你想多了,”艾瑞斯搖頭,“這是威廉給我的考驗。”

無法追究到底誰說的才是真話。

“我想說——”

艾瑞斯一指抵住了寧玉的唇,堵回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抱歉,這回你得聽我的。”

她把救命的註射針劑塞到寧玉手裏,另外一管是麻醉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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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女獄警用手電照亮那個人的臉,她也許並不記得,這個正緊緊抱著自己雙腿不放的女人叫寧玉,但寧玉知道她叫安娜。

“她有心臟病史,我的室友,或許是剛才太過興奮了,突然就倒下了,我以為她只是暈過去,但是……連呼吸和心跳都沒有了! ”寧玉說得急促而無助,哽咽留在喉頭,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女獄警把手放到艾瑞斯的胸前,證實了寧玉所說那心臟確實一點跳動的跡象都沒有。

“但是現在正在騷亂,我沒時間送你們去醫務室。”獄警面露難色。

“警官,她必須在五分鐘內要做上心肺覆蘇,我當過護士,現在還有機會救她,你忍心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騷亂中因為心臟病死掉嗎?”

“求求你。”

那渴求的哭腔也讓女獄警心頭一擰,但她更害怕這個犯人真的因為自己的離開而死掉。

一邊的騷亂很棘手,沒有經驗和可以尋求幫助的人,安娜警官咬著嘴唇猶豫了數秒鐘,最後決定先救死亡邊緣的人。

她們從另一側沒被圍堵的門前往醫務室,在門口,安娜取出鑰匙串翻找著開啟醫務室的鑰匙。寧玉在更早些的時候,已經趁對方不註意,把救命的針劑推進艾瑞斯的手臂。

心臟重新恢覆跳動的瞬間,人在迷蒙中一陣驚厥,這奇怪的表現不可能不讓安娜產生懷疑,她打開了醫務室的門便上前來查看病人情況。卻沒想到轉身就吃了寧玉一記手刀。

接著背上的人被放到一旁,寧玉從袖管裏取出麻醉針。“對不起,安娜警官,這是為了能減輕你責任唯一能做的事。”說完,那針劑註射進獄警的身體,藥效很快發作。

失去意識的安娜被挪到了醫務室的角落,寧玉不小心打翻了身旁的一排藥瓶,只因為著急去門外去看艾瑞斯的情況。

“你怎麽樣?”

“沒問題,清醒了,”剛恢覆意識的人說話氣息依舊微弱,“扶我進醫務室。”借了寧玉的肩膀,站穩了腳步

“你現在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艾瑞斯手抵昏沈的腦袋,似乎這樣能更快恢覆:“離供電恢覆也不剩多少時間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寧玉,你先把通風口上的鎖打開。”

寧玉眉間不忍,接過艾瑞斯手裏的鑰匙。

通風口被拉下的瞬間,灰撒了滿頭,但這短暫的時間內艾瑞斯看起來已經恢覆不少,寧玉便示意讓她先上,被對方拒絕:“我頂你上去,你腿上的傷還沒好透。”

“你不要勉強自己……”

艾瑞斯手勢已經架好:“我沒事,快上。”

寧玉深呼吸一口氣,選擇節約時間,一腳踩在艾瑞斯的手拖上,人被托舉了上去。

兩人開始在管道裏匍匐前進,狹窄的走道沒有盡頭,只有手電照射的光線。

“記得我答應過你什麽嗎?”艾瑞斯問。

“什麽?”

“我說我們我們出去後……”

“帶我去波多黎各看海,我可沒忘記。”寧玉很快搶答,聲音裏有了笑意。

“等你拿到新護照,我們可以申請休一個長點的假期,去你想去的地方。”

眼前昏暗,閉眼卻好像能看見海洋和天空,艾瑞斯提起這些飄渺的美好,不僅是在給寧玉力量,也是給自己希望。

在剛才那瀕死的幾分鐘時間,她也已經削弱了大半的體力。

但還早,還很早……

直到抓破了數不清第幾個蜘蛛網,頭頂的灰堆了幾層,直到看見第一扇出口的門。

這是二樓平臺的出口,艾瑞斯兩天前就把麻繩和絕緣服藏到了水箱了縫隙裏,她們順利到達第一個點。把絕緣服套到寧玉的身上,艾瑞斯才開始換自己的衣服。

“累了嗎?”

寧玉搖頭,“怎麽會累,我不想再看只有閉起眼才能看到的海了。”

黑澤爾頓夜晚的操場,寧玉也是第一次見,在那黑暗中飛奔去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是她這麽多年職業生涯裏也未曾體驗過的。

那是通往另一個宇宙的感覺,她在心裏偷偷吶喊。

艾瑞斯把攀巖繩扔向鐵絲網最高那點的地方,給寧玉先綁上,看著倒計時的手表,看寧玉翻到墻的另一邊。

而下個時刻,艾瑞斯剛攀爬到一半的高度,那巡視塔的燈光突然亮起,整個黑澤爾頓驟然間燈火通明。

監獄提前恢覆供電了。

艾瑞斯心裏暗道不妙,燈光向她掃來,只能退回到原點。墻外的和墻內的,都只能就地匍匐。

黑澤爾頓拉響了一級警報。

這時囚房一定采取了強制封鎖措施,清點完人數他們就會發現有人越獄,但正因為如此,此刻的行動才更加不能魯莽,艾瑞斯在等下一個合適的時機。

“你筆直往前跑,會看到一片樹林,翻過去,接應的車在西北方向。”雖然隔著鐵絲網趴在地上,但也能看著彼此說話。

艾瑞斯繼續叮囑:“記住別把絕緣服或者你身上的任何東西扔在樹林裏。”

寧玉簡直難以相信,“開什麽玩笑!”

“你要讓我……一個人先走?”

“你在這會只讓我們都更容易被發現,寧玉,現在立刻馬上就走!”那是艾瑞斯從嗓子裏撕扯出來的聲音,在這燈光遺漏的低處。

寧玉的情感讓她無法這麽做,但理智無法不這樣做,更無法欺騙自己離開是此刻唯一正確的行動。

但她從來沒這麽害怕過。

她多怕她看她的那一眼,是她們間的最後一面。

跌進那片樹林中的時候,寧玉覺得自己這副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像在夢游,或者被身體操控了大腦在行動,那麽那麽的不真實,唯一的光源握在手裏,但不能頻繁亮起暴露自身位置。

絕緣服其實也起到了保護作用,但還是不可避免被樹枝絆倒。絆倒了,還是繼續爬起來向前。

寧玉沒想到逃離這天竟會比她入獄那天更狼狽。

她從前以為自己是多麽堅強的人,這一刻就有多麽顛覆,脆弱時更渴望能握住的那雙手,如今不知身處何處。

回頭看了無數次,身後都沒有她的蹤影。

她繼續向前,幾步一回眸,終於翻到了樹林的另一邊,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山坡腳的位置,下坡中她剎住了腳步。

她怕上了車,車便會要開。

她怕她的臉,從此只能閉上眼的時候出現。

她怕那計劃的最後一步裏她根本排除了她自己。

但現在,她思考不動了,撐不住那快要閉起的雙眼,更撐不住這副早就體力透支的身體。

寧玉終於失去了意識,沈重的身體向那山腳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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