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蕭竹回家路上剛好遇到晚高峰，交通擁擠，人流爆滿。

可她卻沒有那麽在意，也不著急回家。

而是心裏一直在抓緊盤算，該用什麽說辭和媽媽解釋自己臉上的紅色手印。

快到家門口時，天已經全黑了。

小區裏的路燈還沒有修好，蕭竹摸黑往前走，進入樓棟時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啊!”

她被嚇得驚聲尖叫，觸發了樓道裏的聲控燈，順著燈光回頭，認真辨認才發現，來人居然是父親。

多年不見，時光已經將他全然換了模樣。

童年記憶中高挺如山的男人，現在佝僂著背，頭發也已花白。

“爸爸”

蕭竹正恍惚，對方卻直直盯著她的臉，伸手拿掉了她的口罩:

“我的小竹子都長這麽大了，哎，你這個臉…是怎麽了”

沒想到他會註意到這些，面對父親突如其來地掛意，她心下一動，躲掉他的手，沒有隱瞞的打算:

“今天上班被病人家屬打了。”

“哎呀，這人怎麽能下手這麽狠啊。”

中年男人聽後很是氣憤，憐惜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這關心再多停頓幾秒，蕭竹幾乎都要感動了。

“不過小竹子啊，你還是要認真工作，不要在單位裏耍脾氣，現在像你這麽穩定的工作不好找啊，尤其你看你現在，雖然還沒結婚，可家裏還有老人啊，還有個弟弟還沒升高中，你…”

蕭竹感到胸口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頭，就快要喘不過氣。

不想再聽下去，她直接打斷道: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沒事我要回家了。”

“爸爸這不是就是來看看你嗎，順便和你說說你弟弟的情況。”

男人迅速換下虛偽的擔憂神色，滿面都是恭維的笑。

面對他的變臉，蕭竹卻只覺得惡心。

“什麽弟弟，和我有半毛錢關系嗎你有給我交過學費嗎現在想要我幫你交別人的學費，窮瘋了吧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蕭竹轉身就走，一口氣跑回了家，卻未急著進門。

她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開門的時候，手還在憤怒地顫抖，鑰匙孔對了好幾次才對上。

終於打開了門鎖，蕭竹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口罩，深吸一口氣，才強打精神推開了家門。

“媽，我回來了。”

見蕭竹剛進門，頭也不回地馬上躲回了自己房間裏，媽媽還在外面追問:

“這孩子怎麽直接回屋了，不吃飯啊”

“我在單位吃過了，你別等我了。”

趁媽媽不註意的時候，遮遮掩掩地跑去洗澡，第二天又早早出來上班，蕭竹總算躲過一天。

到醫院後，大概是昨天自己被打的事已經傳開了，她一進交班的會議室，大家瞬間就都安靜了下來。

蕭竹有些尷尬，又調整了一下口罩，盡力想遮住自己還有些紅腫的臉。

這時帶教老師走到了她身邊，主動招呼她: “來啦。”

蕭竹感激地點點頭。

好在工作總算漸漸步入正軌，蕭竹忙了半天，午休的時候才註意到，付君洋今天竟然一天都沒有動靜。

在逃小豬: 【你今天怎麽了】

想起自己昨天對他可能有點冷淡，蕭竹主動發消息過去，後面還跟了一個貓貓探頭的表情包。

付君洋倒是回覆很快。

Y: 【沒事，有點忙。】

Y: 【你新科室怎麽樣】

在逃小豬: 【都挺好的。】

Y: 【那下班去接你】

蕭竹差點就要答應，輸入到半截又想起自己的臉還有些腫。

在逃小豬: 【不用了，我下班可能要】

蕭竹還沒可能出來個理由，不小心提前按了發送鍵，付君洋卻很快就回了消息。

Y: 【嗯，好。】

連理由都不知道就直接回覆，語氣還這麽冷冰冰，他是不開心了嗎

蕭竹正在措辭，想該怎麽問一問哄一哄他，可這時同事的鬧鐘響了，該上班了。

付君洋此時正獨自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默默看著對方聊天框頂上閃爍著“正在輸入中”，以為會等來一個解釋，卻沒想到幾秒種後，聊天框重歸了寂靜。

轉眼十分鐘過去，對話框空空如也，他什麽也沒等到。

像一只失落的大狗狗，他垂下頭，有些暴躁的將手機扔回桌面，又熟練地摸出了一只香煙點上。

-

蕭竹直到下班路上，才有精力再次想起付君洋中午時的不愉快，心中也有一點疙瘩。

不過晚高峰路上人聲嘈雜，蕭竹準備一會兒到家再給他打個電話。

可她剛走到家門口，就聽到屋裏有很大的爭執聲。

心裏覺得不妙，她趕緊奪門而入，果然看到父親不知是何時登的門，正在和母親大吵。

蕭竹楞在門口，她怎麽也想不到，這人竟能厚顏無恥到如此地步，居然膽敢找上門來。

媽媽見到蕭竹回來，像是怕心愛的寶貝受到傷害一樣，變得更加歇斯底裏，直接上手去推那個不速之客:

“這裏沒人歡迎你，你趕緊滾!”

“哎，你這個人別動手啊!”

畢竟男女力量懸殊，父親輕而付舉就鉗制住了母親的推搡，這時又看到門口蕭竹的出現，眼前仿佛一亮。

“小竹子回來啊!爸爸就是來看看你們的。”

蕭竹直接把包扔在了地上，沖上前去，發了瘋一樣地用力甩開了他對母親的桎梏。

她看到母親手腕上的兩道手印，眼眶不由泛紅，扭頭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看出情況不對，急忙開口:

“不是，小竹子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是你媽她先…”

“你滾，不然我就報警了!”

蕭竹惡狠狠地沖著來人低吼，眼睛卻不住流淚。

“我來是想…”男人不放棄，還想努力為自己辯解。

“滾!”

不等蕭竹再開口，媽媽抄起一只拖鞋就朝父親的方向扔過去，緊接著又拿起桌上的杯子。

“哎你別別別!你冷靜!”

父親見狀趕緊舉起雙手，慌張地往門口退去。

“哎呀我就是說來看看小竹子，讓你們鬧成這樣，你別扔你別扔，我走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見他終於消失在門口，媽媽脫力一般的跌坐到了椅子上。

“媽媽你沒事吧，哪裏不舒服嗎”

見媽媽滿臉漲紅，閉著眼睛支住了額角，蕭竹連淚都顧不上擦，蹲在跟前擔心地問。

“藥。”媽媽仍舊緊閉雙眼，艱難吐出一個字。

蕭竹立刻領會，跑去找來了硝酸甘油給媽媽含下。

過了一會兒，終於見媽媽面色有所好轉。

她又趕緊用血壓計給媽媽量了血壓，數值還是稍微偏高。

放心不下，她紅著眼擡頭看向媽媽: “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沒事了，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媽媽執意擺擺手，目光卻突然停頓在她的臉上。

“你這臉怎麽紅了一塊”

蕭竹避開媽媽的目光，心裏想著恢覆了一天，臉頰上手印的形狀已經不那麽明顯了，隨口扯了謊:

“哦，可能是剛剛開門的時候著急，不小心撞門上了。”

媽媽沈默了半餉，努力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上一天班，我家丫頭餓了吧，趕緊吃飯吧，我把菜再去熱熱。”

看著媽媽假裝無事的樣子，蕭竹心裏是說不出的難耐滋味。

今天一番爭執後，媽媽肯定也已經知道了父親的來意。

飯桌上，媽媽小心翼翼地向蕭竹打探，問父親之前有沒有私下找過她。

看著媽媽擔憂的眼神，蕭竹脫口而出: “沒有。”

像是守住了最後的陣地，媽媽終於無聲地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表情也漸漸松弛了一點。

蕭竹將這些細枝末節都看在眼裏，心裏反而更加難過。

那個男人為了小兒子，居然跑到他多年置之不理的女兒家裏來要錢——即使荒唐到了這般地步，媽媽還在盡力守護自己，不舍得讓自己再多知道一點實情，再多受一點傷害。

吃過飯後，蕭竹早早就哄媽媽去洗澡睡覺，執意獨自留下收拾殘局。

確定媽媽真的睡下了，蕭竹才開始動手整理。

卻也不順利，在處理推搡碰碎的花瓶時，她不小心劃破了手。

傷口看起來很小，她也不怎麽覺得痛，卻就是不住地往外流血，連續染紅了幾張紙巾。

這時手機振動，屏幕顯示是付君洋的電話。

她仍舊留在原地，留在玻璃碎片邊上，沒去拿手機，而是回頭看著屋內的一片狼藉，仿佛已經沒有了再挪動一步的力氣。

手機屏幕暗掉又亮起，毫無疑問，還是付君洋打來的。

蕭竹覺得好累，索性原地蹲了下來，把頭深深埋在雙臂間，任由指尖的血滴隨著重力越聚越大，最後滴落在玻璃碎片上。

醒目的紅色，而後又由更多的淚水沖淡。

求求你了，停下吧，別管我。

付君洋似乎像是發了狠一樣，連續給蕭竹打了好幾個電話，卻始無人接聽。

那他就不停地掛掉，重撥，掛掉，重撥。如此機械地重覆著。

直到最後一個電話，終於被對方主動掛斷。

在逃小豬: 【對不起，在洗澡，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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