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的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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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的信（十）
馬車駛出凱薩斯高聳的城門，車燈在夜色中搖晃。
阿列克塞知道自己太沖動了，氣昏了頭，連防身的武器都沒帶。如果他能更冷靜一些，說不定能說服赫菲斯分給他一些護衛，或者海曼城的軍隊調用權之類的東西，那是離卡萊曼最近的城市，由奧利弗·巴頓侯爵把守，說不定他會願意幫忙解救艾莉。
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渺小。阿列克塞有點後悔，但這時後悔已無濟於事。更多的是吃驚，他還以為自己早就不記恨赫菲斯了，畢竟他真的能理解赫菲斯所有的選擇，換作是他自己，他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因此阿列克塞沒想到，自己的心底竟藏了那麽多的怨念。
不過怨念也好，怒氣也好，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又什麽都不剩了。
萬幸，赫菲斯沒有一怒之下殺了他，還說了永遠不再見他。永遠不見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
馬車一路向西，三天後，周圍出現了熟悉的景色。
前年，阿列克塞跟勞德、艾莉一起從卡萊曼出發進凱薩斯，途中路過特蒙德，勞德說特蒙德的城墻脆得像安達勒斯戰士的腰板，如今“腰板”粉身碎骨。
進入甘爾特城之前，阿列克塞提議換馬匹，克萊夫說不用。
“等進城你就知道了。”克萊夫說。
甘爾特城門洞開，無人把守。
整個城市死一般寂靜。
上一次進城的時候，甘爾特城也是這樣安靜，但那只是人們躲在家裏不肯出來。而這一次，窗口、陽臺、屋頂，街道，四下裏空無一人。死亡的陰雲籠罩著整座城市。
馬車慢下來，漸漸在大道上停下。
“說實話，”克萊夫說，“我真沒想到你會答應來卡萊曼。”他說話時沒有回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阿列克塞不明所以。
克萊夫轉過頭，臉上帶著海盜特有的笑容，眼裏沒有任何笑意：“我真不懂你是怎麽想的，害死了勞德，居然還想著來救艾莉？”
大街上突然冒出無數高大的人影。小山一般的身軀，襯得手和腿又短又細，每個人都有一個厚實的下巴。
更遠處，阿列克塞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
威紐克和馬克。
威紐克的胡子變得很怪異，下巴上的全白了，只有髭須還是黑的。一個諾布恩垂在前胸。看到阿列克塞，他像不認識一樣轉開了視線。
馬克的身形非常獨特，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短脖子，窄下巴，有力的長腿，兩條長手垂在身側，微微晃動，被削掉的右手上套著一個鋒利的彎鉤。
“幹得好，克萊夫。”威紐克道。
克萊夫冷哼一聲：“輪不到你對我說這句話。”
幾個小山交頭接耳，阿列克塞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卻能看懂他們露骨的眼神。
“不行。”馬克說。
小山們不滿地咆哮。
“沒什麽不行的，馬克，”威紐克說，“他們好奇執政官的未婚妻是什麽味道。”
“說了不行，”馬克煩躁地說，“他們會把他玩兒死的，我們還要用他來換內陸的土地。克萊夫，把他關到地牢去。鑰匙交給我。”
“一次一個人不就好了嗎。”威紐克說。
“她說了不行！”馬克吼道。
“又是那個女人，”威紐克不耐煩道，“你被她操縱了！”
“我沒有！”
“她身上有你的終身標記，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只能聽她的話！”
“放屁！我能控制我自己！”馬克說，“她做事有她的道理！她有頭腦！這是我們不能理解的，明白嗎？所以我才采納了她的建議！”
“那只是你認為。”
“閉嘴，”馬克唯一的眼睛裏閃著惡毒的神色，“威紐克，我知道你希望我看上去像是一個被omega操縱的傻瓜，但阿拉貢不會因此就讓你接替我的位置。沒人能取代我在他心裏的地位。”
克萊夫綁了阿列克塞的雙手，在繩結中留出一段，牽引著阿列克塞前行的同時，也能有效防止阿列克塞逃離。
“你看上去好像不怎麽害怕？”克萊夫回頭看了阿列克塞一眼。
“我想見艾莉。”阿列克塞說。手心都是汗。
“你會見到她的。”
克萊夫把阿列克塞關在普通的木柵欄牢房。
走廊燃著火把，充足的光照將牢房內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軀體像衣櫃裏向上堆起來的布料那樣，不論怎麽花心思整理，最後都是亂七八糟的樣子。空氣中擠滿了令人膽寒的惡臭。
阿列克塞貼著木柵欄坐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馬克以為可以用阿列克塞要挾赫菲斯以換取土地。這根本不可能。一旦馬克發現這個事實，或者在他發現事實以前，阿列克塞就會死在這裏。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阿列克塞卻感到異常平靜。他只希望死前能少受點折磨。
沒有什麽遺憾的事，阿列克塞想，除了那個孩子。一眼都沒見過的孩子。赫菲斯沒理由虧待自己的孩子，如果那個孩子能活下來，應該會過得很不錯。阿列克塞希望他長得不要像自己，以防赫菲斯遷怒於他。
應該給那個孩子留一封信的，阿列克塞想，萬一他以後問起自己的omega父親……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至少比他問起之後什麽都沒有的好。應該留一封信的。
阿列克塞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居然有一個孩子，還是自己生的。如果早十年有人向他預言這件事，他肯定覺得離譜到家了，但現在他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了艾莉和馬克的聲音。
“你該少吃點兒，才五個多月，你就胖得像要生了一樣！”馬克說。
“噢，閉嘴！”艾莉說。
“我是好心提醒。”馬克嘟囔道。
走廊盡頭的門被關上，輕微的腳步聲慢慢朝阿列克塞靠近。
阿列克塞差點兒認不出艾莉。
現在的艾莉再也不用抱怨自己展示不出“無骨的美”了，從腦袋到腳趾，沒有一個地方能看出她還有骨頭。五官被腫脹的肉擠到了一起，只能隱約從中分辨出她從前的樣子。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間，艾莉停下了腳步。
緊握匕首的右手微微顫抖，艾莉的呼吸短而急促。
“你害死了勞德，”艾莉冷冷地說，“你告訴赫菲斯可以利用威紐克來殺死勞德，你知道威紐克會這麽做的。”
阿列克塞靜靜地看著艾莉。
艾莉的眼睫開始顫抖，猛地朝前走了兩步，雙手抓住木柵欄。
再擡頭時，艾莉的雙眼中盛滿淚水。
“為什麽要來……”艾莉痛苦地說，“你不該來這裏……威紐克在說謊！”
如果真的是阿列克塞向赫菲斯獻策，為什麽阿列克塞還會來救她呢？
“告訴我你是來贖罪的……”
“我是來贖罪的。”阿列克塞說。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艾莉的臉龐滾落下來：“你會死的……我騙他們你對赫菲斯很重要，只要抓住你就可以換到內陸大片的土地……他們正在給赫菲斯寫信……等他們收到赫菲斯的回信，或者收不到任何消息，你一定會死的……”
“所以你打算現在就殺了我，讓我少受點苦，是嗎。”阿列克塞說。
“我……”
“艾莉，”阿列克塞用拇指揩掉艾莉臉頰上的淚水，“你太善良了。”
“我是個惡毒的omega……”
“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omega，”阿列克塞說，“想想辦法，艾莉，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入夜後，艾莉再次來到牢房。
“沒人知道我在這裏，”艾莉說，“他們不守城，也不守牢房。這對我們很有利。噢……我必須抽一管你的腺液……”
阿列克塞順從地低下腦袋。
艾莉把手放在阿列克塞的後頸，那裏的疤痕只剩下一條不明顯的輪廓。
拿著針管的手微微顫抖，艾莉吸了吸鼻子，問道：“你不怕我在騙你嗎。”
“我也騙過你。”
“在希爾古堡的時候，是嗎。”艾莉說，“那些不是你的真心話。”
阿列克塞點了點頭。
“勞德說你……”艾莉哽咽了一下，“說你想回到我們身邊，他說你會有辦法回來的……我要抽腺液了，阿列克塞。”
針尖刺入皮膚。
“抱歉，阿列克塞，我想我對omega有偏見……我總是不能相信……我以為你看到赫菲斯一定會失去理智。”
“我確實失去了理智。”
“但你想回到卡萊曼，是嗎？”
“非常想。”
艾莉讓阿列克塞換了一套海盜的衣服。他們從身後的“破衣服”裏挑了一個身材跟阿列克塞有些相似的歐米曼，把阿列克塞原來的衣服套在它身上。艾莉用匕首削掉那個歐米曼的腺體，將阿列克塞的腺液註射在傷口處。
“願您安息……”艾莉用匕首劃爛了它的五官。
“他們殺了所有留在城裏的人，”艾莉說，“那些居昂特人……他們簡直就是野獸。除了同族和那些被他們認定為‘妻子’的人，他們不把其他任何人當人……我必須把火熄滅，阿列克塞。”
“沒問題。”
牢房裏陷入一片黑暗。
阿列克塞握住艾莉厚實的手，他們一步步摸索著來到門口。
“你知道阿拉貢為什麽會聽馬克和威紐克的話嗎，真不敢相信，阿列克塞，”艾莉邊走邊說，“他們都是阿拉貢的‘妻子’。”
離開地牢後，他們不再說話。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艾莉帶著阿列克塞在甘爾特城裏穿梭，他們在一幢院墻高聳的民居前停下來。艾莉突然倒抽了一口氣，收緊手指，把阿列克塞的手捏得生疼。
“怎麽了？”阿列克塞悄聲問。
艾莉有好一會兒沒說話，把額頭抵在院墻上，整張臉皺到一起。
手上的力道漸漸放松。
“沒事，”艾莉咬牙說，“就是這裏了。”
他們走進院子，裏面有兩匹馬，都配好了馬鞍。
艾莉和阿列克塞把馬牽到門口。
而這時，原本空蕩蕩的街道上多了三個人。左右兩個身形很好認，一眼就能看出是居昂特人。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站在中間的威紐克說，“他們都不相信我。”
“你真讓人惡心，威紐克。”艾莉說。
“你也夠讓人惡心的。”
“你撒了謊！你是害死勞德的主謀！”
去年五月，信息素催發劑剛剛問世，勞德用一千個戰士攻占了多弗。多弗離柯克地區太近，駐紮在多弗並不安全，居昂特人當時表現出了侵略的意圖。艾莉建議勞德跟居昂特人暫時結盟，把多弗讓給居昂特人。勞德往柯克地區派去使者，一直沒有回音。等勞德打算退回卡萊曼時，威紐克帶來了居昂特人。勞德為慶祝威紐克的回歸，連夜開了一場宴會。第二天，艾莉看著國王軍在宴會廳拼湊勞德的軀體，只有半個。
從西塞利群島新招募來的海盜沒有為勞德報仇的打算，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發財，誰當頭領都一樣。威紐克告訴艾莉，一切都是阿列克塞的主意。如果不是阿列克塞，赫菲斯不會知道威紐克與勞德不合，並利用這一點制定暗殺勞德的計劃。那時艾莉剛懷了勞德的孩子，同時又失去了她的alpha，對勞德信息素的渴求使她頭腦混亂、內心充滿矛盾。
“阿列克塞是這麽告訴你的嗎？”威紐克道，“你怎麽不想想，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那執政官為什麽會知道我跟勞德吵過架呢？執政官知道所有細節！除了阿列克塞，沒人能告訴他那些！阿列克塞當時就坐在執政官身邊——你敢否認這一點嗎，阿列克塞？”
艾莉抓住阿列克塞的手：“告訴我不是你。”
“不是我。”阿列克塞說。
“上馬。”艾莉命令道。
阿列克塞跨上馬。
艾莉仰起頭，月光照亮她汗津津的臉，她對阿列克塞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聽說你生了一個男孩。”
“你真是個蠢貨。勞德和馬克都認為你聰明，他們只是被你迷惑了，”威紐克陰森地說，“我不會讓你們走的。”
“蠢貨們總希望別人跟他們一樣是蠢貨。”艾莉說。
威紐克一時沒能想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吻一下我的手背好嗎，阿列克塞。”艾莉擡高手。
阿列克塞低頭吻在她的手背上。他預感到了什麽，不肯放開艾莉的手。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艾莉眼裏有淚光閃爍，“這是我最後的心願，阿列克塞。你會幫我實現的，對嗎？”
“不，”阿列克塞搖搖頭，“艾莉……”
“不要拒絕我！”艾莉厲聲道，把阿列克塞的手抓得生疼，隨後又顫抖著柔和下來，“忘了我吧，阿列克塞。把我忘記吧——”
“艾莉！”阿列克塞驚慌地想再次抓住艾莉的手。
“——不要回頭，”艾莉將匕首紮進馬匹的臀部，阿列克塞本能地抱緊了發狂的馬匹，“然後永遠自由地活下去！”艾莉對他喊道。
狂風在耳際呼嘯，卻無法掩蓋身後傳來的尖叫。
阿列克塞放棄了跳馬的想法。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已經來不及了。艾莉不會給他留下來任何遲疑的時間，她已經決定了。
有什麽東西永遠死去了，在阿列克塞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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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凱薩斯高聳的城門，車燈在夜色中搖晃。
阿列克塞知道自己太沖動了，氣昏了頭，連防身的武器都沒帶。如果他能更冷靜一些，說不定能說服赫菲斯分給他一些護衛，或者海曼城的軍隊調用權之類的東西，那是離卡萊曼最近的城市，由奧利弗·巴頓侯爵把守，說不定他會願意幫忙解救艾莉。
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渺小。阿列克塞有點後悔，但這時後悔已無濟於事。更多的是吃驚，他還以為自己早就不記恨赫菲斯了，畢竟他真的能理解赫菲斯所有的選擇，換作是他自己，他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因此阿列克塞沒想到，自己的心底竟藏了那麽多的怨念。
不過怨念也好，怒氣也好，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又什麽都不剩了。
萬幸，赫菲斯沒有一怒之下殺了他，還說了永遠不再見他。永遠不見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
馬車一路向西，三天後，周圍出現了熟悉的景色。
前年，阿列克塞跟勞德、艾莉一起從卡萊曼出發進凱薩斯，途中路過特蒙德，勞德說特蒙德的城墻脆得像安達勒斯戰士的腰板，如今“腰板”粉身碎骨。
進入甘爾特城之前，阿列克塞提議換馬匹，克萊夫說不用。
“等進城你就知道了。”克萊夫說。
甘爾特城門洞開，無人把守。
整個城市死一般寂靜。
上一次進城的時候，甘爾特城也是這樣安靜，但那只是人們躲在家裏不肯出來。而這一次，窗口、陽臺、屋頂，街道，四下裏空無一人。死亡的陰雲籠罩著整座城市。
馬車慢下來，漸漸在大道上停下。
“說實話，”克萊夫說，“我真沒想到你會答應來卡萊曼。”他說話時沒有回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阿列克塞不明所以。
克萊夫轉過頭，臉上帶著海盜特有的笑容，眼裏沒有任何笑意：“我真不懂你是怎麽想的，害死了勞德，居然還想著來救艾莉？”
大街上突然冒出無數高大的人影。小山一般的身軀，襯得手和腿又短又細，每個人都有一個厚實的下巴。
更遠處，阿列克塞看到兩張熟悉的面孔。
威紐克和馬克。
威紐克的胡子變得很怪異，下巴上的全白了，只有髭須還是黑的。一個諾布恩垂在前胸。看到阿列克塞，他像不認識一樣轉開了視線。
馬克的身形非常獨特，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短脖子，窄下巴，有力的長腿，兩條長手垂在身側，微微晃動，被削掉的右手上套著一個鋒利的彎鉤。
“幹得好，克萊夫。”威紐克道。
克萊夫冷哼一聲：“輪不到你對我說這句話。”
幾個小山交頭接耳，阿列克塞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卻能看懂他們露骨的眼神。
“不行。”馬克說。
小山們不滿地咆哮。
“沒什麽不行的，馬克，”威紐克說，“他們好奇執政官的未婚妻是什麽味道。”
“說了不行，”馬克煩躁地說，“他們會把他玩兒死的，我們還要用他來換內陸的土地。克萊夫，把他關到地牢去。鑰匙交給我。”
“一次一個人不就好了嗎。”威紐克說。
“她說了不行！”馬克吼道。
“又是那個女人，”威紐克不耐煩道，“你被她操縱了！”
“我沒有！”
“她身上有你的終身標記，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只能聽她的話！”
“放屁！我能控制我自己！”馬克說，“她做事有她的道理！她有頭腦！這是我們不能理解的，明白嗎？所以我才采納了她的建議！”
“那只是你認為。”
“閉嘴，”馬克唯一的眼睛裏閃著惡毒的神色，“威紐克，我知道你希望我看上去像是一個被omega操縱的傻瓜，但阿拉貢不會因此就讓你接替我的位置。沒人能取代我在他心裏的地位。”
克萊夫綁了阿列克塞的雙手，在繩結中留出一段，牽引著阿列克塞前行的同時，也能有效防止阿列克塞逃離。
“你看上去好像不怎麽害怕？”克萊夫回頭看了阿列克塞一眼。
“我想見艾莉。”阿列克塞說。手心都是汗。
“你會見到她的。”
克萊夫把阿列克塞關在普通的木柵欄牢房。
走廊燃著火把，充足的光照將牢房內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軀體像衣櫃裏向上堆起來的布料那樣，不論怎麽花心思整理，最後都是亂七八糟的樣子。空氣中擠滿了令人膽寒的惡臭。
阿列克塞貼著木柵欄坐在門邊，漫無目的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馬克以為可以用阿列克塞要挾赫菲斯以換取土地。這根本不可能。一旦馬克發現這個事實，或者在他發現事實以前，阿列克塞就會死在這裏。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阿列克塞卻感到異常平靜。他只希望死前能少受點折磨。
沒有什麽遺憾的事，阿列克塞想，除了那個孩子。一眼都沒見過的孩子。赫菲斯沒理由虧待自己的孩子，如果那個孩子能活下來，應該會過得很不錯。阿列克塞希望他長得不要像自己，以防赫菲斯遷怒於他。
應該給那個孩子留一封信的，阿列克塞想，萬一他以後問起自己的omega父親……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至少比他問起之後什麽都沒有的好。應該留一封信的。
阿列克塞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居然有一個孩子，還是自己生的。如果早十年有人向他預言這件事，他肯定覺得離譜到家了，但現在他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了艾莉和馬克的聲音。
“你該少吃點兒，才五個多月，你就胖得像要生了一樣！”馬克說。
“噢，閉嘴！”艾莉說。
“我是好心提醒。”馬克嘟囔道。
走廊盡頭的門被關上，輕微的腳步聲慢慢朝阿列克塞靠近。
阿列克塞差點兒認不出艾莉。
現在的艾莉再也不用抱怨自己展示不出“無骨的美”了，從腦袋到腳趾，沒有一個地方能看出她還有骨頭。五官被腫脹的肉擠到了一起，只能隱約從中分辨出她從前的樣子。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間，艾莉停下了腳步。
緊握匕首的右手微微顫抖，艾莉的呼吸短而急促。
“你害死了勞德，”艾莉冷冷地說，“你告訴赫菲斯可以利用威紐克來殺死勞德，你知道威紐克會這麽做的。”
阿列克塞靜靜地看著艾莉。
艾莉的眼睫開始顫抖，猛地朝前走了兩步，雙手抓住木柵欄。
再擡頭時，艾莉的雙眼中盛滿淚水。
“為什麽要來……”艾莉痛苦地說，“你不該來這裏……威紐克在說謊！”
如果真的是阿列克塞向赫菲斯獻策，為什麽阿列克塞還會來救她呢？
“告訴我你是來贖罪的……”
“我是來贖罪的。”阿列克塞說。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艾莉的臉龐滾落下來：“你會死的……我騙他們你對赫菲斯很重要，只要抓住你就可以換到內陸大片的土地……他們正在給赫菲斯寫信……等他們收到赫菲斯的回信，或者收不到任何消息，你一定會死的……”
“所以你打算現在就殺了我，讓我少受點苦，是嗎。”阿列克塞說。
“我……”
“艾莉，”阿列克塞用拇指揩掉艾莉臉頰上的淚水，“你太善良了。”
“我是個惡毒的omega……”
“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omega，”阿列克塞說，“想想辦法，艾莉，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入夜後，艾莉再次來到牢房。
“沒人知道我在這裏，”艾莉說，“他們不守城，也不守牢房。這對我們很有利。噢……我必須抽一管你的腺液……”
阿列克塞順從地低下腦袋。
艾莉把手放在阿列克塞的後頸，那裏的疤痕只剩下一條不明顯的輪廓。
拿著針管的手微微顫抖，艾莉吸了吸鼻子，問道：“你不怕我在騙你嗎。”
“我也騙過你。”
“在希爾古堡的時候，是嗎。”艾莉說，“那些不是你的真心話。”
阿列克塞點了點頭。
“勞德說你……”艾莉哽咽了一下，“說你想回到我們身邊，他說你會有辦法回來的……我要抽腺液了，阿列克塞。”
針尖刺入皮膚。
“抱歉，阿列克塞，我想我對omega有偏見……我總是不能相信……我以為你看到赫菲斯一定會失去理智。”
“我確實失去了理智。”
“但你想回到卡萊曼，是嗎？”
“非常想。”
艾莉讓阿列克塞換了一套海盜的衣服。他們從身後的“破衣服”裏挑了一個身材跟阿列克塞有些相似的歐米曼，把阿列克塞原來的衣服套在它身上。艾莉用匕首削掉那個歐米曼的腺體，將阿列克塞的腺液註射在傷口處。
“願您安息……”艾莉用匕首劃爛了它的五官。
“他們殺了所有留在城裏的人，”艾莉說，“那些居昂特人……他們簡直就是野獸。除了同族和那些被他們認定為‘妻子’的人，他們不把其他任何人當人……我必須把火熄滅，阿列克塞。”
“沒問題。”
牢房裏陷入一片黑暗。
阿列克塞握住艾莉厚實的手，他們一步步摸索著來到門口。
“你知道阿拉貢為什麽會聽馬克和威紐克的話嗎，真不敢相信，阿列克塞，”艾莉邊走邊說，“他們都是阿拉貢的‘妻子’。”
離開地牢後，他們不再說話。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艾莉帶著阿列克塞在甘爾特城裏穿梭，他們在一幢院墻高聳的民居前停下來。艾莉突然倒抽了一口氣，收緊手指，把阿列克塞的手捏得生疼。
“怎麽了？”阿列克塞悄聲問。
艾莉有好一會兒沒說話，把額頭抵在院墻上，整張臉皺到一起。
手上的力道漸漸放松。
“沒事，”艾莉咬牙說，“就是這裏了。”
他們走進院子，裏面有兩匹馬，都配好了馬鞍。
艾莉和阿列克塞把馬牽到門口。
而這時，原本空蕩蕩的街道上多了三個人。左右兩個身形很好認，一眼就能看出是居昂特人。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站在中間的威紐克說，“他們都不相信我。”
“你真讓人惡心，威紐克。”艾莉說。
“你也夠讓人惡心的。”
“你撒了謊！你是害死勞德的主謀！”
去年五月，信息素催發劑剛剛問世，勞德用一千個戰士攻占了多弗。多弗離柯克地區太近，駐紮在多弗並不安全，居昂特人當時表現出了侵略的意圖。艾莉建議勞德跟居昂特人暫時結盟，把多弗讓給居昂特人。勞德往柯克地區派去使者，一直沒有回音。等勞德打算退回卡萊曼時，威紐克帶來了居昂特人。勞德為慶祝威紐克的回歸，連夜開了一場宴會。第二天，艾莉看著國王軍在宴會廳拼湊勞德的軀體，只有半個。
從西塞利群島新招募來的海盜沒有為勞德報仇的打算，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發財，誰當頭領都一樣。威紐克告訴艾莉，一切都是阿列克塞的主意。如果不是阿列克塞，赫菲斯不會知道威紐克與勞德不合，並利用這一點制定暗殺勞德的計劃。那時艾莉剛懷了勞德的孩子，同時又失去了她的alpha，對勞德信息素的渴求使她頭腦混亂、內心充滿矛盾。
“阿列克塞是這麽告訴你的嗎？”威紐克道，“你怎麽不想想，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那執政官為什麽會知道我跟勞德吵過架呢？執政官知道所有細節！除了阿列克塞，沒人能告訴他那些！阿列克塞當時就坐在執政官身邊——你敢否認這一點嗎，阿列克塞？”
艾莉抓住阿列克塞的手：“告訴我不是你。”
“不是我。”阿列克塞說。
“上馬。”艾莉命令道。
阿列克塞跨上馬。
艾莉仰起頭，月光照亮她汗津津的臉，她對阿列克塞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聽說你生了一個男孩。”
“你真是個蠢貨。勞德和馬克都認為你聰明，他們只是被你迷惑了，”威紐克陰森地說，“我不會讓你們走的。”
“蠢貨們總希望別人跟他們一樣是蠢貨。”艾莉說。
威紐克一時沒能想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吻一下我的手背好嗎，阿列克塞。”艾莉擡高手。
阿列克塞低頭吻在她的手背上。他預感到了什麽，不肯放開艾莉的手。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艾莉眼裏有淚光閃爍，“這是我最後的心願，阿列克塞。你會幫我實現的，對嗎？”
“不，”阿列克塞搖搖頭，“艾莉……”
“不要拒絕我！”艾莉厲聲道，把阿列克塞的手抓得生疼，隨後又顫抖著柔和下來，“忘了我吧，阿列克塞。把我忘記吧——”
“艾莉！”阿列克塞驚慌地想再次抓住艾莉的手。
“——不要回頭，”艾莉將匕首紮進馬匹的臀部，阿列克塞本能地抱緊了發狂的馬匹，“然後永遠自由地活下去！”艾莉對他喊道。
狂風在耳際呼嘯，卻無法掩蓋身後傳來的尖叫。
阿列克塞放棄了跳馬的想法。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已經來不及了。艾莉不會給他留下來任何遲疑的時間，她已經決定了。
有什麽東西永遠死去了，在阿列克塞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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