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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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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鼠

他摩挲著腕上的手表,回想了淩卓今天的一切語言和行為,斟酌著開口,語速慢了許多,聲音也更輕:“如果你願意傾訴什麽,我很願意和你分擔。”

淩卓舀雪糕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想傾訴嗎?他又為什麽來找沈亦森?也許是想從這裏獲得些許慰藉吧,但他說不出來,只是問:“不會覺得我煩嗎?”

又是同樣的問題,這一次,沈亦森認真回答了他:“永遠不會。”

短短四個字,說得果斷又篤定,淩卓聽到想聽的答案,卻又有些口不擇言了:“那我想再吃一盒雪糕。”

“冰的食物不能吃太多,”沈亦森拉開茶幾的抽屜,拿出一盒巧克力曲奇給他,商量的語氣,“聽話。”

“噢。”淩卓接過曲奇,心想他本來也沒打算再吃雪糕。

至此,話題又被帶到了別處,淩卓雖然很想繼續談剛才的事情,卻又不好意思開口了。

倒是沈亦森把話題拉了回來:“我記得你之前成績還不錯。”

淩卓也就接了下去:“嗯,後來休學一段時間,再回去就跟不上了。”

“為什麽休學?”

“從樓上摔下去了,”淩卓揉了揉自己的後腦,頭發下面依稀可以摸到些許痕跡,“據說是我自己貪玩掉下去的,但警察調查之後,說是高年級學生把我推下去的。”

見沈亦森不說話,淩卓自顧自往下說:“但那些學生始終不承認是他們推了我,開始到處說我壞話,說我就是訛人,想騙錢,還騙到手了。”

沈亦森聽得很認真,又似乎同時思考著什麽,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深:“那你為什麽不解釋?”

“你相信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淩卓反問,同時有些驚訝,“他們人多,我說不過他們,而且我墜樓後重度腦震蕩,忘記了掉下去之前發生的事情,其實我也不確定到底是怎麽掉下去的,而其他同學看我什麽都說不清楚,就信他們了,還跟風說我是騙子到處碰瓷,這麽多年了,除了我爸媽,你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

“不是……”沈亦森說出這兩個字,又沒了下文。

淩卓心頭一緊,追問他:“什麽不是?其實你也不信,是嗎?”

他有點失望,情緒激動地看向沈亦森,卻發現對方臉色不太好,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麽,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撐住身體,臉色有些蒼白。

“老師……沈亦森?”淩卓亂了陣腳,下意識搖晃對方的肩膀,“你怎麽了?”

不算太短的沈默後,沈亦森拿開了淩卓按在他肩上的手,動作很慢很輕,然後說:“不是信,本來就是他們推了你,和信不信無關。”

“為什麽?”

沈亦森轉過身,目光投向外面燦爛的暖陽,良久才說:“感覺。”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很沒底氣,但淩卓大大咧咧習慣了,根本聽不出異常。

他本以為沈亦森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仔細想想,在他墜樓前後都沒再見過沈亦森,對方應該是全然置身事外的。

瞥見沈亦森額頭上的汗珠,淩卓不想再糾結這件事情了,開始關心起他的狀況來:“你到底怎麽了?要不要去醫院?”

沈亦森聞言,勉強扯出個笑臉來,和他平常有些傲慢的倦態不一樣,聲音也更低了些:“可能是熬夜太多,有點心律失常,不是什麽大事,所以你也少熬夜。”

淩卓聽信了他的說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就說你腎虛吧,下次來給你帶六味地黃丸。”

“不應該是速效救心丸嗎?”沈亦森直起身體坐到他身邊,狀態已經恢覆如初,順帶把話題拉回正軌,“所以那件事一直影響你到現在,是嗎?”

淩卓再三確認沈亦森還活著並且能活很久,這才回答:“算是吧,當年以為小學畢業之後一切就結束了,沒想到初中有老同學和我一個班,到處傳我的事情,他們一個敢說一個敢信,而且傳的多了就變味了,到最後什麽偷東西當班狗打小報告的帽子都往我頭上扣,再後來就到了現在。”

說到後面,眼眶都酸了。

“對不起。”他聽見沈亦森說。

他胡亂撥了把頭發:“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要和你說的,而且說出來確實好很多。”

從前他格外討厭提墜樓的事,他認為就是那件事讓他的人生急轉直下,從呼朋喚友到萬人唾棄。

所以每當父母提到那件事,他都會很惱火地發脾氣,然後把自己關進臥室,用被子蒙住頭,體驗在黑暗狹小的空間裏逼近窒息的感覺。

那些在學校無處宣洩的煩悶情緒,都被他發洩在了最無辜也最愛他的父母身上,或者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用這些情緒來孤立和封閉自己的思想。

道理他都懂,可他從來都控制不住,等他想再次接觸外界時,發現他已經變成了人人敬而遠之的怪物。

然後就成了惡性循環——有人靠近他,又被他的性格擊退,最後離開他。

這樣的事情多了,他的性格也越來越不適合交朋友,最終將自己排斥在集體之外。

“我是不是,很沒用?”

“無所謂有用沒用,如果你認為這樣的自己沒用,那和你一樣的同齡人又有幾個‘有用’的?”沈亦森側過身去,輕撫淩卓的後背,“其實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至少你一直堅定內心的想法,還能勇敢地對那些嘲笑你的人罵上幾句。”

“找點心理平衡罷了,畢竟我的事情和大部分人都沒關系,但他們就是喜歡當個自以為是的審判者,其實人就是一種喜歡跟風和落井下石的生物,比起聽偉人的成功事跡,更喜歡聽下流緋聞和小道消息,”淩卓盯著雪糕盒周圍化掉的奶油,補充了一句,“就像腐爛生蛆的過程一樣,粘膩,骯臟,惡心。”

沈亦森心領神會,收了雪糕盒丟進垃圾桶,本想再次出言辯駁,但想了想,又換了種更加直截了當的方式,他問淩卓:“在你心裏,我也是這樣的人嗎?”

淩卓嚇了一跳,他從沒想過把沈亦森和那些人劃分到一起,可如果這樣,就說明人不止造謠傳謠這一種,打破封閉,去結識新的朋友,就可以有機會認識更好的人。

可是更好的人……淩卓首先想到的就是沈亦森和魏浩,這兩個人在同一天闖入他的世界裏,只是其中一個杳無音信,另一個就坐在他的對面。

淩卓頓時百感交集。

“老師,您有何高見?”

“沒高見,短時間內改變不了現狀,這你應該深有體會,況且馬上高三了,把時間浪費在糾結過去,不是最明智的選擇。”沈亦森看著淩卓,內心也在認真分析。

想短時間讓大部分人改變偏見,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況且客觀來說,淩卓現在的性格缺陷不容小覷,也許對於現在他身邊的人來說,無法做朋友的主要原因還是淩卓這渾身帶刺的性格。

但沈亦森不能明說,他知道淩卓過不去那道坎,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對淩卓說:你看,你也是有錯誤的。

會傷害到他。

“也許去大學,換個環境重新開始是更好的選擇,”沈亦森說,“接下來的一年裏,做好自己的事情,把心思更多放在學習上,爭取為未來創造一個更好的新起點,你覺得呢?”

新起點嗎?淩卓忍不住設想了一下——陌生的校園裏,來自天南海北的新同學,他們都不知道彼此的過往,不會因為一開始的流言蜚語就對別人產生偏見,他可以找到朋友,可以融入集體,可以和很多人一起做很多快樂的事……

這是他許久未再經歷過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讓他心酸,又懷念,且期待。

“我想試試。”他聽見自己說,餘光瞥到還未熄滅的手機屏幕,他又蔫了回去,“可是我都四年沒碰書本了,能上本科都是燒高香。”

“通過我的觀察,你記憶力不錯,而且高中知識不難,你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沈亦森頓了一下,“或者,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試試做我第一個學生,正好我是師範專業的,提前感受一下帶小孩的職業生涯。”

“我說了我不是小孩!”淩卓再次炸毛。

沈亦森無視他的反駁:“那你要不要做我第一個學生?”

“你不會覺得我煩嗎?”淩卓反問。

梅開三度,這一次,沈亦森沒再慣著他:“會,要不你毒死我吧。”

“你!”淩卓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行,敢嫌我煩就毒死你。”

沈亦森擡手敲了淩卓的頭,力度不大,連呆毛都打不疼:“有你這樣威脅老師的學生嗎?”

淩卓大言不慚:“你現在有了。”

說罷,他起身走向廚房:“皇上,都下午了,您還用不用膳了?”

“叫老師。”

淩卓比了個鬼臉:“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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