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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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建軍抹了一下眼睛,定睛一看,什麽也沒有,從醫院的圍墻看出去,馬路對面的商場燈光璀璨,可是上面的夜空卻是一片黑幕,連顆星星都沒有。

正在這時,蘇建軍又看見有黑影一閃,這次蘇建軍看清了,那是窗戶玻璃映射的屋裏的光線,可是,什麽在閃呢?蘇建軍回過身去看,屋裏除了一個無聲無息輸液的老太太,什麽也沒有,自從白天來的時候,老太太一直在輸液,而且身邊一個看護的人也沒有,都是護士到時間過來給她換藥。

沒有親人嗎?孤寡老人?蘇建軍在心裏想。

正想著,蘇建軍看見老太太蓬亂著白發的頭向外努力側過來,沒有插輸液管的手臂肘關節曲起來,手搖晃了一下,隨即又落下。剛才的黑影原來是老太太在叫他。

是有什麽事吧?蘇建軍趕緊走過去,走到床邊,才看清老太太蒼老的眼睛在皮膚松弛的臉上是睜開的,而且在看著他。

“怎麽了?是要叫護士?”蘇建軍彎下腰問,邊問邊擡頭看了一眼掛在輸液架上的瓶子,裏面還剩不少。

老太太的嗓子眼裏咕嚕了幾聲,像是長時間不說話,嘴被粘住了一樣,蘇建軍聽不清老太太說什麽,湊近一些,一種淡淡的酸腐氣息便撲面而來。

“是不是要幫您叫護士?”蘇建軍提高了一些音量,大聲地問老太太。

老太太的頭在枕頭上左右晃了一下。

“那您有什麽事?”蘇建軍繼續問。

老太太沒有說話,癟下去的嘴向上彎起來,竟然有了一絲嬌羞調皮的味道。她努力蠕動嘴唇,幾經努力,緊閉的嘴唇上下分開了,憋在嗓子裏的聲音終於傳出來了。

“我,沒事。”

這下蘇建軍聽清了,放下心的蘇建軍直起腰來。

“你也沒事,不用怕。”適應了的老太太又說,而且口齒挺清楚。

蘇建軍的臉上一陣發熱,不聲不響的老太太一直在觀察他,而且看破他的心事。

“哦,我那個什麽。。。。。。”蘇建軍不知道說什麽好。

老太太擡起那只沒有插輸液管的手指了指,示意蘇建軍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蘇建軍順從地坐下來。

老太太微微側過臉來,朝向蘇建軍:“我快死了,想說說話。”

蘇建軍勸慰:“怎麽會呢,您看您好好的,精神挺好,不會。”

老太太的嘴角又向上彎起,眼睛好像也亮了起來,“自己的命自己有數。”老太太淡然道:“到了壽限了。”

“怎麽沒看見有人來看您?您家裏人呢?”蘇建軍覺得老太太腦子有些糊塗,不想再和她糾結生啊死啊的,趕緊把話題岔開。

“你是說誰?”老太太問。

“。。。。。。”

“我沒有家人,就我一個。”老太太沈了一下又說:“原先有一個,跑了。”

“誰啊?”蘇建軍問。

“我丈夫。”

“他。。。。。。”蘇建軍覺得好像不太方便問。

“唉,”老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氣:“多好的一個人,有文化,長得也體面,脾氣還好,年輕的時候,多少人追他呢。”

老太太說著話,臉上的表情生動起來,眼睛發亮,仿佛看到過去的時光。

“我那個時候家庭成分不好,在單位裏處處受排擠,他不怕連累,什麽事都護著我,還和食堂的賣飯師傅打過架,那個人每次我去買飯,都舀些菜湯給我,他看不過,就奪了賣飯師傅的勺子扔了,說他不配當炊事員。。。。。。”

老太太的身體不太支撐她一次說這麽長的話,她的氣明顯不夠用,她費力地張開嘴,蘇建軍聽見她嗓子裏傳出沙沙的氣息聲。

“您歇歇吧,別說話了。”蘇建軍一邊勸她一邊從床邊的椅子上欠起身來。

“別。。。。。。”老太太大口喘著氣,掙紮著叫他。“別。”那只沒插輸液管的胳膊又急得蜷曲,立在床面上。

蘇建軍只好又坐了下去。

過了一陣,老太太總算呼吸均勻了,她懇切地看著蘇建軍,說:“就想說說話。”

“那您慢慢說,我聽著。”

“好,我慢慢說。”老太太說:“這麽好的一個人,我等了他一輩子。”

蘇建軍有些糊塗:“您不是說他是您丈夫嗎?”

“是我丈夫,我這輩子就這麽一個男人,就這麽好的一個人讓我給弄跑了,再也沒回來。”

“他上哪了?”

“他。。。。。。”老太太癟了癟嘴,似乎很不情願說。“他娶了別人。”

“哦。”

“我們每回吵完架,他不管多生氣,都會變著法哄我高興,離婚的時候我以為他過幾天就會來找我。。。。。。我等著他,沒想到,等了一輩子,他結婚的時候我去了,那時候我還想,他和別人過不了多長時間,他肯定還會回來找我。”

老太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等呼吸均勻了,喃喃的像自言自語:“等了一輩子呢。”

蘇建軍坐在那裏,不知道說些什麽。

老太太又說,看著蘇建軍,卻像在寬慰自己:“我這輩子啊,弄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沒有哪件東西註定就是你的,有的時候就好好的,別等沒有的時候後悔,要是我能早明白,他也不會走了,現在說這個,有些遲了。。。。。。”

老太太的聲音小下去,看來體力有些不支,她胸脯起伏著,費力的喘著氣,眼睛卻努力睜著看著蘇建軍,蘇建軍想了半天,說:“。。。。。。都這樣,要是,要是人能倒過來活就好了。”

“倒過來活。。。。。。”老太太小聲重覆著蘇建軍的話,琢磨著,一會兒,臉上有了一絲豁然開朗的笑意。“是啊,倒過來活就好了。”

老太太眼睛漸漸閉上了,也不再說話,像是睡著了,喉嚨裏呼嚕呼嚕的,好像有痰,她的嘴巴微微裂開著,剛才的笑意仿佛固定在臉上。

蘇建軍等了一會兒,確定老太太睡著了,擡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輸液瓶,只剩下瓶口的一點,就起身替她按了呼叫器。

一分鐘不到,一個穿白衣的護士就端著托盤進來了,她熟練的捏捏輸液管,讓瓶裏的剩餘液體都積聚到輸液管中端的 裏,迅速地把托盤裏的另一瓶液體換上,轉身就要走,盤子裏還有兩瓶藥液是滿的,看來挺忙。

蘇建軍趕緊小聲問:“怎麽打這麽多?什麽病啊?”

已經走到門口的護士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停也沒停的出去了,厚厚的口罩阻礙了聲音的傳播,蘇建軍聽得語焉不詳。

屋裏只剩下蘇建軍和睡著了的老太太,除了老太太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什麽聲音也沒有。

蘇建軍擡頭看病房裏墻壁上的石英鐘,表針指向晚上的九點二十五。

蘇建軍睡不著,他在腦子裏梳理著這些天來散亂的記憶,想來想去,怎麽也梳理不處個什麽頭緒,就像被剪碎的照片,雖然片片都真實,卻怎麽也拼不出原來的樣子。

是腦瘤造成的幻覺還是真的自己經歷過?

蘇建軍心裏七上八下,他想給鄭南打個電話,這個時間鄭南也該吃完飯回家了,蘇建軍起身在床上翻找,櫥子裏,枕頭下,找遍了都沒發現手機的蹤跡。

怎麽連電話也沒給我留下?蘇建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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