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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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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蘇映雪回國,陣仗十分大。

她和她老師楊青一樣,深谙炒作這一套,林若安看到消息的時候,蘇映雪拍了當紅小生方懿嵐的MV,驚為天人。

大家都在討論這個橫空出世的新人是誰,楊青工作室就發了微博。

——蘇映雪是斬獲國外大獎無數的專業舞者,師從楊青,又是Y國皇家舞蹈學院畢業,在卡佩爾舞團工作過。她臨時救場參加《離恨天》的消息也傳了出來,最後一場的門票一票難求。

葉瀾氣笑了,“她大搖大擺的回國,臉皮可真夠厚的。”

“可是她不說誰知道呢?”

業內還好,外行人誰知道卡佩爾舞團呢?蘇映雪回國的同時,林若安也收到了卡佩爾的郵件,再次發出了邀約,郵件裏說希望若安不要耿耿於懷,能回舞團來。

她還是沒有回覆。

葉瀾看林若安表情不太好,於是又說,“我非得拆穿她的嘴臉不可。”

“你去說也沒人信不是麽?”

楊青帶回蘇映雪,兩人一時被推到風口浪尖,蘇映雪回來後風生水起,演完《離恨天》,又接到了一些廣告邀約,而林若安一邊接一些小的舞劇,一邊和葉瀾一起開了工作室,她想讓劉老師入股。

但是上門幾次,劉老師都沒讓她進門。

小小的舞蹈培訓中心,招牌歪了兩個,樓下的冰室都換了老板,牛奶紅豆冰不加煉乳,總歸少了點甜味,就像是日覆一日的功課,排練室的鏡子,背面生了銹斑,荒誕又醜陋,鏡中女孩卻永遠年輕,永遠身材纖細,顧盼神飛。

女孩們來這裏學舞,有被家長逼著來學習技能的,有為了中考加分考級證書來的,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劉老師見到好苗子都是很盡心的,她自己沒有完成的夢想,都寄托在了小女孩兒身上,十三十四歲的女孩子,身體纖瘦柔軟,像是一只雀兒,輕盈躍動。

林若安記得她要畢業的時候,劉老師收了個學生,那女孩兒叫又霞,特別有靈氣,也特別喜歡跳舞。

劉老師很喜歡她,弄的林若安一度吃醋,可是後來她聽女孩們說,又霞不來學了,

——因為家裏太窮了。

劉老師上門去勸,甚至不收學費教她,可是又霞的媽媽拒絕了,“我知道學藝術以後能賺錢,可是現在,我們已經撐不下去了。”

林若安是陪劉老師去的又霞家,因為她剛通過了卡佩爾舞團篩選,劉老師試圖用林若安的例子說服又霞的媽媽。

林若安見過劉老師最卑微的樣子,就是面對學生家長的時候。

“為什麽不來學呢,她很有天賦,能跳好的。以後一定也可以靠舞蹈養活自己的。”

每次學生家長一次又一次拒絕,有的是因為家裏實在負擔不起開銷,有的是認為走藝術這條路就是一條路走到黑,江城還是太小了,小到人們並不覺得跳舞可以生存,

跳舞的確不能生存。

劉老師黯然離開的時候,又霞也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但是她也不做什麽,坦然望著劉老師的時候,眼睛裏有著超乎年齡的冷靜。

她的父親每個月的透析費用那麽高,她的母親在工廠做工,每天都睡不滿5個小時,她又怎麽能去跳舞呢,樂曲裏的風花雪月,悲歡離合,沈重又殘酷的現實很快就碾碎那一點遺憾和留戀。

又霞對林若安說,“我真羨慕你啊,師姐。”

林若安又站在舞蹈培訓中心樓下,她終於進了門,但還是被劉老師趕出來。

劉老師冷著一張臉,她固執,守舊,林若安同她撕破臉皮,“劉老師,你甘心窩在這個地方嗎?”

江城多雨,去找劉老師之前還晴朗的天空,現在卻下著細雨,路上坑坑窪窪地,很快就積了水,往事一幕幕,林若安無力地擡手,雨滴把掌心弄濕,泥水弄臟了她的鞋底,站在破舊的街邊,看起來落魄又可憐。

“若安。”

林若安頭頂撐開一把傘,高恒攬著她的手臂,關切地看著她。林若安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大吉嶺茶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

一時怔忪。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你忘記了麽,約好去吃飯的。我來接你。”

林若安最近被高恒不帶停歇的電話和短信弄得心煩,又答應他要給他機會,就順勢讓他來接自己。

”你哭過了?”

高恒的指尖帶著涼意,撫過林若安的眼角時,她下意識閉了下眼,“沒有。”

“來找劉老師嗎?”

“嗯。”

“劉老師不同意來工作室?”

“對。”

林若安最近忙的事情陣仗不小,高恒密切關註她,自然也知道了,他問過後也沒說什麽,帶林若安去吃了飯,林若安沒什麽胃口,只吃了一點就放下了筷子。

高恒開車送人回去,林若安在車上發現了一盒蛋糕。

“我看你只吃了一點,這個蛋糕,是剛才在舞蹈培訓中心買的。”

蛋糕的包裝很熟悉,林若安想起來,這是她以前很喜歡的一家店,就開在街角,每次舞蹈課下課,她都在那邊看很久。

但是她又很少買,因為劉老師嚴令禁止她們吃甜的,怕發胖。

林若安又想起那雙舞鞋,高恒若要決心哄人,一定是做的很好的,她帶著蛋糕進了家門,拆開嘗了一口。

曾經那麽渴望的,飽受饑餓痛苦,在舌尖反覆想象的一點甜,現在吃到嘴裏,也不過如此。

林若安想,高恒會放棄的吧。

她想起高恒送她到家門口,想要索吻,被她躲開,她清楚看見高恒眼裏的壓抑的情續,是不耐煩了吧。

可她卻隱隱又希望高恒能堅持久一點,再久一點。

*

時隔這麽多年,是高恒第一次見劉姝。

劉姝上身穿著黑色緊身練功服,腳下一雙嶄新舞鞋,繃直的小腿和肩背,都看不出來她是個四十歲還多的女人。

只是臉上風霜是掩不住的,她眼袋有些重,充滿著濃濃的倦怠感,但眼神又是鋒利的,她在訓手下的學生,繃著臉,十分嚴厲。

高恒上去打招呼,劉姝以為他是來接妹妹的家長。

“劉老師,我是林若安的朋友,我以前來過,你不記得了?”

劉姝定下眼神看他,高恒說,“劉老師,我想讓你考慮一下加入林若安工作室。”

“我說了,我沒那個能力,請她另尋吧。”

“劉老師,先不要拒絕我,您是若安敬愛的老師,您加入工作室,作為過來人,您能給若安幫助。”

“什麽意思?”

“若安沒告訴您嗎?”

高恒表情真摯,他狀似不經意地捏了捏袖口,造成一種他心虛的假象,劉姝果然降低了戒備,再加上若安的緣故,她看著高恒,眼裏是期待他再說出點什麽。

高恒抿唇道,“這件事本來不應該我來說的,我也有錯,她從舞團離開的原因,想必您是知道的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受傷,跟楊青的學生蘇映雪有關,不過沒有證據,她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聽到楊青二字,劉姝的瞳孔緊縮了一下,手有些發抖,高恒繼續說道,“劉老師,這麽多年隱忍,到頭來不僅自己委屈,還拖累了學生,您也不想這樣吧?”

若安心裏不怪劉姝,但高恒認為,這一切跟劉姝也不無關系,從前歲月靜好,劉姝龜縮一隅,避楊青鋒芒,可現在都欺負到家門口了,還不該站出來麽。

林若安請劉老師出山也是這個意思。

高恒盯著破舊舞蹈室裏因為潮濕而翹起來的一塊地板,他說,“若安是個好孩子,她不會跟您說這些。我來之前甚至想過,若安不跳舞也行,我養著她,這樣她就永遠是我的了。”

劉老師聽到這猛然擡起頭,估計是第一次聽人說這麽混賬又直接的話,眼裏的氣氛幾乎要冒出火來了。

高恒苦澀一笑,“但我不能,我得學著愛她,我不能這樣對她。”

“劉老師,若安受傷後,沒再跳過一只完整的舞了,之所以演舞劇,我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在嘗試,想要找回當初那個自己。”

“您忍心看到鳥兒折翅,再也飛不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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