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祁越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裏天色很暗，空氣裏浮了一層厚重的霧，磨砂玻璃一樣，到處看不真切，到處破敗不堪，盡是斷壁殘垣。

他慢慢起身，往前走，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往前，但看見有光從那裏慢慢漏出出來，似乎在引著人去。

踽踽獨行時，祁越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個至今也不知曉她真實的一切的姑娘，其生命止於一個寒冷的冬日，那天天色還好，很尋常，放在日子裏是無比平凡的一天，但祁越把它記了下來，記在了平安符上，日的筆畫勾完時，祁越忽然頓了一下，他垂眸，忽然有些想知道她離開的心情到底如何。

可惜再也沒有機會。

如果不是遇見顧煙，祁越或許會很平淡地度過這一生，興許活到八九十歲，將一生中遇到的一切惡意都忘卻，只是很可惜，他遇見了，還忘不掉。

祁越自詡為無神論者，小時也曾隨奶奶信奉神明，後來遭遇周遭的惡意時，後來遇見一次又一次的不幸時，祁越忽然什麽都不信了，鬼也好，神明也好，他都不信，他只能信他自己。

路總是要自己走出來，他希望自己一個人走出來，這樣不會有牽掛，不會有軟肋，即便孑然一身，也無所謂。

所以為什麽他要承受這一切，從一開始出生，到最後的最後，每一次他，都是被拋下的存在。

如果不曾看見陽光，他本可以忍受黑暗的。

三十歲時，祁越一個人去了武臺山。

去的時候是初秋，天氣有一些涼，山上風景還算秀麗，游人很多，很熱鬧，沿著山路石階往上，祁越看到很多人，有牽手的情侶，有相互攙扶的老人，有有活力的小孩，他們拾級而上，最終和他一同走上頂端。

那上面有一座黃銅鑄就的觀，裏面供奉了不知掌管什麽的神仙，據說虔誠許願極靈，所以香火也格外旺盛。

祁越沖神像磕了三個頭，臨走時，敲鐘道士旁的道童喚了他一聲，他在一眾驚訝的游人中停住腳步，然後接過道童遞來的一把香灰。

沈默地看了兩秒，他將香灰握緊，往山下走，途中助理電話過來，說顧煙又睡了整整一天。

他知道她沒有睡覺，知道她現在，去了他不曾知道的世界。

祁越彌留之際，他用手指碰了碰系在脖頸的平安符，祁越閉上雙眼，聽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降下去，歸為無。

無論如何，他的一生總算結束了，所有的一切，好的，壞的，記住也好，忘掉也罷，它終歸是結束了。

只是沒想到，他到了一個地方，一個沒有任何色彩的地方。

土地是褐色的，沒有人，跌跌撞撞行了好久，才看到一截緋色石碑，掩在泥土碎石黃沙之中，刻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酆都，祁越還是認了出來。

身邊忽然起了一陣帶著香氣的風，他再一次擡頭，看到石碑不遠處，風卷起地上泥沙，起初是混亂的，但漸漸的，變成一扇門。

祁越視線忽然清晰起來，他低頭，腳下是一條黑曜石一樣的路，黑洞一般，可以看清楚他的倒影，也看清楚周圍那些生靈的倒影。

祁越忽然想起來他起了，和周圍那些人一樣虛浮著，沈不下來，無法沈下來。

耳畔的風聲越來越大，漫天黃沙卻降下去了，它們安分地落在土地上，天空開始掉落紅色的種子，它們甫一落地就生根發芽，快速成長，長成草地長成灌木，五顏六色的花落在綠色的草上，好看，到處都是生機。

祁越看到許許多多茫然的神情，他們四面環顧，似乎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很快，目光都不約而同往天空落去。

天空原本是晦暗的，可不知哪裏突然來了兩只紅彤彤的鳳鳥，它們振翅長鳴飛了過來，張開翅膀，長而漂亮的鳳尾毛筆狼毫似的，忽然讓一片又一片的雲變得規整起來。

世界剎那間亮了。

祁越卻有些茫然，但他來不及想，絲竹管弦之音就從遠處傳來，隱約模糊，但能清楚，彈奏是的喜樂。

空中也開始飄灑降落熱烈而鮮紅的剪紙，它們到處亂落，有一張落在祁越的手邊，是囍。

空氣中起初彌漫的清雅又微甘的香氣愈發地盛，祁越緩緩擡頭，目光在彩緞起始處落定。

那裏忽然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坐在極漂亮鳳鳥之上，嫁衣紅得明媚，隨風起時偶爾能看見一蕩一蕩的紅蓋頭，上面冠飾繁瑣，也不知新娘子累不累，祁越收回目光，他要往前繼續走，忽地停住了腳步。

七色彩霞錦緞之上，有人緩步走了過來。

身材高大，明朗五官不遮掩，鼻若懸膽，唇若乳石，是一見過就再不會忘的長相，那人不緊不慢地往鳳鳥的方向去，微挑的黑眸裏覆了一層笑，笑裏氤氳著細碎的流光。

是溫柔的，也是熟悉的。

他伸手碰了碰頸側，楞了半秒，才想起來，平安符已經離他而去，他也已經再不是他。

紅光散去時，迎親的儀仗隊漸漸往遠處去，好像這一片土地和所有生靈他們只是途徑，祁越在石路上站了良久，忽然想起道童於金頂贈於他的那捧香灰。

原來他不過是極短暫地握住了它，卻妄想擁有。祁越忽然笑了一下，他重新蜷起手心，往那泥沙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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