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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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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5)

也不知道動物是不是真的有靈性,能聽懂人說的話。反正小貓在池南的懷裏吃完飯後,就再也不理陸行了,連走路都避著他,每次看他的眼神微微瞇著,很是不耐煩。

那冷冰冰的目光仿佛在看待出軌的丈夫。陸行去摸他哄它,它一臉嫌棄地跑遠了。

“你這是挑撥我們父子關系,”陸行控訴道。

“小池跟我姓,明明是我兒子,”池南分毫不讓,手上還得意地揉著小池的肚子。

貓咪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是每個鏟屎官心中的天籟之音。

這讓被橫刀奪子的陸行心痛不已。但是看著那個不孝子一臉舒服享受的樣子,陸行咬咬牙,“行,是咱兩共同的兒子行了吧,但是你以後不許跟他說我壞話,知不知道,父子不和多是妻子過於寵溺,你不能這樣總是嬌慣它,讓我們父子疏遠。”

一通控訴,陸行還想再說點什麽表達自己的悲憤之心,但池南平靜的表情卻突然變了,轉頭盯著他的眼睛,面色嚴肅:“你說什麽?”

我靠!陸行腦子卡頓片刻,反應過來後立刻捂上嘴巴,但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他剛剛是糊塗了嗎,怎麽什麽話都敢往外說。這不是擺明了調戲人家嘛。

“報..報歉,我腦子抽了,胡說的。”陸行及時認錯,低著頭一副誠信悔過的樣子。

不過讓他沒有想到的時候,池南好像沒有責備他的打算,眨了眨眼睛斂起神色,作沈思狀低頭慢慢摸了摸小池的頭。

就在陸行以為糊弄過去時,身旁的影子轉過來面對自己,眼睛炯炯有神一副勢在必得之勢:“它跟我姓,自然我是他爹,至於你,”

語氣頓了一下,嘴角上揚帶著一絲不懷好意:“你想當它媽媽也不是不行。”

一朝親爹秒變媽,陸行大張著嘴想笑,但想起小醜是自己,露出一個尷尬的表情,在池南頗具威懾力的眼神中,陸行妥協了。

它的寶貝兒子已認他人作父,當媽就當媽吧。陸行咬咬牙心一橫豁出去了,張開懷抱靠近小池,夾著嗓子:“小池,給媽媽親親。”

yue好惡心的聲音,陸行都嫌棄自己。但是他看到池南的身子明顯僵住,一副吃了蒼蠅的感覺,他頓時就來勁兒了。

於是整個人撲到池南的腿上,抱貓的同時趁機在他腿上蹭了蹭,用夾子音連番攻擊。

“咳咳,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去許辭迎家。”池南緊繃著嘴角,很誇張地身子往後靠,仿佛看到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陸行將小池抱起來,手使壞似的在他腿上勾過,嘚瑟一笑。

兩個人收拾了一番出門已經九點了,在公司跟許辭迎和付倀碰面。池南手指畫了個圈,依次走入光圈之中,眼前一黑,再睜眼便已經站在許辭迎的家中。

似乎是回到舒適圈,一直緊張兮兮的冬青從口袋裏竄出來,一閃消失不見了。

“連冷血動物都怕你,”陸行懟了懟池南的肩膀,悄悄在他耳邊道:“以後多笑笑,別總是拒人千裏之外的。”

眉峰挑起,池南偏頭對著他的臉輕輕吹了口氣,流光溢彩的眼睛中帶著笑意:“我拒絕你什麽了~”

靠!這柔柔的聲音和灼熱的空氣!陸行感覺一股氣血直接沖上腦,緊接著他便從從脖子紅到了頭頂。

他這是被反調戲了?池南這是在勾引他!他吃錯藥了?

突然有種大姑娘頭一次上花轎的緊張,陸行傻傻呆住了,等反應過來想為自己爭口氣調戲回去時,池南已經恢覆嚴肅,端莊坐在沙發上。

姿態優雅翹著二郎腿,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仿佛剛剛媚眼如絲勾人的不是他。

“隔壁我已經布下陣法,只要有鬼魂進入,別說千年,就算是萬年道行,也休想逃出去。”

時間越來越靠近十二點,所有人毫無困意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

地府核查失蹤鬼魂名單還沒出來,但陸行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那個幕後操縱者。

能闖進十八層地獄,歷遍艱難刑罰,還與極惡塔中的萬鬼廝殺,最終搶走了記載八苦陣的書籍。這份心智和勇氣讓人佩服,但若他有不良居心,那就太可怕了。

幾人靜靜發呆熬時間的時候,許辭迎似乎沈浸在某種回憶裏不能自拔,身子斜靠在沙發上,眼神游離,也許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臉上露出細微痛苦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便很好地掩藏起來。

他摸索著脖子上的戒指環,突然問了一句:“池總,八苦陣能讓活人重生嗎?”

許是沒明白他的意思,池南疑惑望著他:“你說什麽?”

“你說過經歷過八苦虛化之境,就可以重生做人,我想問,活人可以嗎?”許辭迎的表情十分認真,眼睛裏完全沒了平時那種精於心計得心應手的感覺。

那副無所謂的神情也收斂起來,語氣十分莊重,甚至帶著一絲祈求。

從池南微怔的表情中,陸行猜測,他恐怕並不清楚。

只見他眉頭緊鎖,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慢慢說道:“古籍中記載,人的靈魂進入八苦陣後要依次經歷虛化之境。”

“靈魂會附身在不同世界的自己身上,經歷完八苦,然後重新獲得生命。”

“即是如此,人身恐怕不行,就算進入,靈肉也會被強行分離,風險極大。”

“至今只有一個鬼魂成功過,”池南手掌擡起,一張人像出現在空中。

“戰國四大將之一李牧,戍邊途中被人害死,因國未定,憑著一腔報國之心闖過了刀山火海拿到了八苦陣,成功進入其中,也是唯一活著出來的。”

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並沒有打擊到許辭迎,他反而笑著說道:“沒有活人的先例,並不是不能,池總,抓到鬼,拿回八苦陣,能否開個先例?”

池南堅定搖頭,語氣有些嚴厲:“不可能,首先,你是活人,其次,地府從不為人開先例。”

許辭迎眼裏的光突然黯淡下來,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像是企圖勸說自己一般,搖搖頭:“算了,當我沒說。”

他不是僅僅想擺脫、逃避現在的自己,他不是懦夫,陸行知道。

他是被苦難壓彎了脊梁,再也沒有力氣去面對自己,所以開始幻想重新再來。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痛苦的過去,但許辭迎也許就是那顆被上帝啃完了的蘋果,他的二十九歲以前的人生,滿目瘡痍。

他是由無數塊碎裂的玻璃拼湊起來,看著流光溢彩,美則美矣,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又碎了。陸行知道一點他的過去,於是輕輕拽了一下池南的袖子,小聲提醒:“你別這麽嚴肅,他......”

“噓!”池南突然示意噤聲。

樓道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歌聲飄渺越來越近,池南二話不說施法,淡淡的金霧彌漫開來,將所有人的氣息掩蓋住。

那聲音在門口逗留了好久,唱著:“小白菜,地裏黃,二三歲,沒了娘。”

原本以為是嘲諷許辭迎的歌曲,近距離聽去聲音竟然帶著哭訴。是個男人的聲音,不知道哽咽了多長時間,嗓子有些沙啞,低沈地唱歌最後一句,靜默了很長時間。

就在眾人以為他消失了的時候,門外傳來一句:小白菜,你等等我。

眾人楞神之際,601傳來開門關門聲,他如昨晚一般走了進去。

毫無邏輯的一句話,讓幾人陷入沈默。池南平靜的臉上出現波動,似乎想起了點什麽,但手上卻沒忘催動設下的陣法,他舉起三根手指頭,默數:3、2、1。

緊接著對門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痛呼,接連不斷的哀嚎聲響起。

付倀一馬當先踹開了601的房門,陸行和池南緊根其後沖進去,但是卻沒人註意到許辭迎。

他仍站在原地,仿佛被什麽驚天大雷劈到似的,頂著一副呆滯的表情,嘴唇顫抖著重覆念叨:小白菜,小白菜。

兩行熱淚從眼角源源不斷滑落。

一心逮住幕後黑手的陸行只看到地板上躺著一個黑影,縛魂網的絲線將他牢牢纏住,並且伴隨著掙紮動作逐漸收緊。

“啪——”陸行按開了燈。

那個身影的真面目浮出水面。

是一張年輕的臉,被光閃了一下眼睛瑟縮微微瞇著,適應了好久才睜開眼睛,滿是紅血絲的瞳孔死死盯著他們,似乎對他們的闖入很是生氣。

“你們是誰!放開我!”青年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妄圖扯開身上纏繞的絲線。

隨著肌肉用力,縛魂網稍微被撐開了些,然後急劇縮小,在皮膚上勒出深深的傷痕,黑色的魂魄不停往外冒著黑氣。青年痛苦又不甘的眼神瞪著池南,“為什麽,我馬上就要成功了,為什麽不能放過我。”

“酆都大帝不是說過,八苦陣誰拿到就是誰的機緣,為什麽要阻止我?”

面對他的質問,池南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手指凝聚發力,縛魂網沒有繼續收縮。

“你拿到確實是你的本事,你想要進去也沒問題,但是你的目標,”池南往身後602看了一眼。

“你的目標是活人,那我們就不得不管。”

隨著他的眼神,陸行也向後看去,但卻沒看到許辭迎的身影,於是他返回602尋找,在衛生間裏找到了吐的天昏地暗的許辭迎。

他正一臉狼狽癱坐在地板上,幹涸的淚痕在臉上留下印記,他的手裏攥著一條項鏈。

制作十分簡易,一條久經磨損的紅繩上串著枚戒指。銀色的圓環沒有任何光澤,也沒有雕飾,似乎只是將銀片卷成了圓形。

許辭迎將戒指取下來帶在中指上,竟然奇跡般地嚴絲合縫,仿佛就是為他定做的。

“你怎麽了?”陸行走過去,想伸手拉他起來。

可許辭迎沒有任何反應,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中無法感知。陸行索性跟他並排坐下來,眼睛盯著那枚戒指,閑聊一般的口氣:“說說吧,你還沒告訴我這枚戒指的故事。”

許辭迎之所以叫許辭迎,純粹是因為他爸沒什麽文化,隨便讓村裏新來的支教老師給起名字。

支教老師看他跟自己的小兒子玩得不錯,便靈機一動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山不讓塵,川不辭盈。

支教老師的兒子叫牧讓塵,他便得了下聯的兩個字——辭盈。只是許辭迎從小身體不好,盈字過於柔弱,便改成了迎,意為迎接新生。

“如果不是牧讓塵,興許我早就死在了大山裏,因為他,我走了出來,可他卻進了監獄。”許辭迎趴在膝頭輕聲哭泣。

許辭迎的媽是被拐賣的,生下他,又接著生了他弟。他爸脾氣爆,愛打人,每次發脾氣的時候,他媽就帶著弟弟躲起來,留他一個人面對。

隨著許辭迎越來越大,鞭打少了很多,那個老男人眼中時不時帶著欲望看著許辭迎。

那天放學回家,許辭迎一進門就被他爸按在床上,他嘶聲哭喊反抗,期望著母親能來救自己。可是那個女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抱上年幼的弟弟走了。

十四歲的許辭迎遭遇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陰影。事後許辭迎想要求助他人,卻被自己的母親喝止。

“她說,如果我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她就告訴全村的人,我勾引自己的親爹。”

“她給我辦了輟學,將我整日鎖在家中供那個王八蛋玩弄。”

陸行大致已經猜到後續了:“牧讓塵看到了,對不對?”

瘦弱的身體不受控制蜷縮起來,眼神黯淡無光,痛苦的神色交織在臉上,他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被心愛之人看到了自己最骯臟狼狽的樣子,陸行簡直不敢相信他當時會有多絕望,也不敢相信,牧讓塵當初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哪裏來的勇氣和成年人正面對抗。

小小的山村是利益共同體,牧讓塵聯系記者的行動,惹怒了山村裏的人,於是村裏中斷了他父親的支教任務,讓他與父親盡快離開。

在離開的那天,牧讓塵本打算偷偷帶著許辭迎離開,卻被發現。打鬥中,牧讓塵推了老男人一把,誰知道竟然撞到了持刀趕來幫忙的女人手上。

最後的結果是,牧讓塵判了四年。而許辭迎的母親卻無罪釋放,甚至得到了一大筆賠償金,跟著兒子搬到城裏過起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他為我坐了四年的牢,我本以為四年之後出獄,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我那消失了幾年的媽突然出現,在學校鬧了一通問我要錢,我不給,她就將當年的事情添油加醋在學校裏宣揚,人人都罵我是個勾引親爹的賤貨。”

“我和牧讓塵被學校退學,讓房東趕了出去,有一天早上我從橋洞底下醒來,突然發現牧讓塵不見了,那一刻,我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或許跑了,或許死了,而我徹底爛在了泥裏。”

聽到他說這些,陸行感覺到心痛到無法呼吸。

上一次許辭迎說得不明不白,陸行還以為他是被爹媽家暴,被造謠等等,只是沒想到,在造謠之後,還有這樣的故事。

“那後來呢,你是怎麽搬到安城的?”

“我也不知道,在流浪的時候突然有個電話找我,說安城社會福利機構出了一筆錢,送流浪漢學習,我就在其中。我在那裏學習繪畫,讀了美術學院,當了老師。”

“你的家人還找過你嗎?”陸行不是當事人,但也被這樣的親人搞怕了,所以很關心這個問題。

許辭迎點點頭,苦笑一聲:“我弟弟找過我,說我媽得病了,讓我出錢治療,不然就讓我身敗名裂。”

一滴眼淚滑落,帶著無力感:“你看,黑心的人做事情總是出奇的一致。”

“可是他沒有機會,在約我見面的當天,他就被一輛大卡車撞死了,後來我去了醫院,親眼看著那個女人咽氣才離開,你不知道當時我的心情有多放松,我特別想嘶聲大喊,可是卻沒有人聽我說話了。”

他摸索著那枚戒指,放在臉旁,感受著它的溫度,“這枚戒指是他出監獄那天送我的,他說等他有錢了給我打個好的,我等了八年,也沒有他的消息。”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許辭迎結束了他的情緒宣洩,脫力般靠在墻上,手腳癱軟在地。

陸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興許有什麽迫不得已的理由,等回頭我讓池總幫你查一下這個人。”

“不,”許辭迎搖了搖頭,用衣袖擦幹眼淚,眼中帶著堅毅,揉了揉發麻的腿想站起來,但是卻再次倒在地上。

他抱歉地看著陸行,詢問:“能不能讓他們把人帶過來吧,我有點低血糖,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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