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符（10）完結
關燈
小
中
大
平安符（10）完結
纖細修長的手捏著鱗片，面色陰沈，手上青筋暴起隨即攥緊了手心。堅硬鋒利的鱗片將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泛著紅色，在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明顯。
“你幹什麽？”陸行伸手阻止他的自殘行為，捏著他的手腕，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取出那個鱗片。
他的手腕很細，一只手就能捏住，陸行試圖用掌心的熱溫暖並平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在輕柔的安撫下，池南那原本青筋暴起的胳膊漸漸松弛下來。池南收起表情，深吸一口氣恢覆平靜，從他手裏拿過鱗片飛快放進兜中。
見池南不打算說，陸行就主動問：“那是什麽？上面的紋路略厚，應該不是魚鱗，所以是......”
“是龍鱗。”
居然是龍的鱗片，陸行還以為是某種蛇類的，畢竟相對龍來說，蛇妖或是魚妖存在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而龍則不同，在傳說中龍稀少、珍貴，通常代表著強大的實力。
回答過後，池南陷入了沈默，陸行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正當兩人陷入詭異的沈默時，病床上傳來微弱的□□聲，伴隨著衣服摩擦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陸行一個箭步沖上去查看，發現陸哲臉上充斥著痛苦的神色，眉頭緊皺，眼珠子左右晃動卻遲遲沒有睜開眼睛，像是被魘住了。
“陸哲哥，醒醒，”陸行輕聲呼喚。
像是從某中恐懼中脫離出來，陸哲渾身顫抖著竟然直直坐起來，瞪大眼睛深呼吸，仿佛溺水的人得到氧氣。
驚魂未定後一把拉住陸行的胳膊，“小行，我...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夢見，一個長相怪異的妖怪張著血盆大口想要吃了我。”
“沒事的陸哲哥，都是夢，沒事的，”陸行摟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心虛地安慰他。目光瘋狂給池南使眼色：怎麽辦，該怎麽向陸哲哥解釋現在這個狀況。
不知道，池南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開始擺弄，完全沒有幫他的打算。
很好。陸行大腦一百八十邁飛速轉動，該怎麽樣讓陸哲合理的相信他突然從老家來到千裏之外的北京，而且和一個陌生男的躺在一個床上。
這簡直就他媽不可能啊。
正當他抓耳撓腮的時候，一旁的男孩眼睛微動，虛虛睜開眼，跟陸行對視片刻露出奇怪的神情，眨了眨眼隨即掃向一旁。
青年剛恢覆清明的眼神又陷入迷惑，嘴唇顫抖著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陸哲..哥？”
夕陽正好，帶著暖暖的斜暉灑進屋中，將病房照了個通透。
那個被稱作何少的人驚訝過後，竟然帶著甜甜的笑容看著陸哲，原本慘白的面色帶著柔軟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原本就面色紅潤。
如果他不是換命的真兇的話，陸行甚至覺得這個男人長得也算氣宇軒昂，頗具成熟男人典範。
只是他那句熟撚的陸哲哥，著實讓陸行有些始料未及。
兩個人居然認識？這是什麽狗血劇情。
顯然，震驚的不止陸行一人。
剛從夢魘中清醒過來的陸哲聽到名字回頭，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幾經變化。難以置信、驚訝、感動和一絲被擁抱壓下去的想念。
二人相擁在一起，皆是熱淚盈眶。只不過這奇怪的相聚場面讓站在一旁圍觀的陸行感覺分外的不自在。
“走吧，給你處理傷口。”池南從背後拽了拽他的衣服，不由分說往外走。
“他就是那個換走陸哲哥命的人，”陸行小聲提醒。留加害者和受害者在一塊，他可不放心。
池南回頭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拽出門，眼神嗔怪道：“勸你別進去當電燈泡，還有，”他眼神往後一瞟，“你後腰上的傷不疼嗎？”
他不說陸行差點忘了還有這回事兒，衣服上沾的血已經氧化變成了深色。陸行掀開衣服掃了一眼，後腰右側一個三米裏的口子，雖然長但是淺，本想說沒事兒，看池南一副擔心的樣子，陸行立馬扶著腰吸氣，痛苦道：“哎呦，疼。”
何家是酒店大亨，應有盡有的病房就是他們家別墅裏的一個房間，出了門就看到外面暈了一排保姆和護工。池南走上前將人叫醒來，然後一副男主人般下命令。
不一會兒管家就拿著醫藥箱走過來。
“行了，你下去吧，”池南揮揮手。
見中年男人眼神總往病房裏瞟，陸行笑著將他推開，“大師正做法呢，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就是因為站太近被誤傷了。”
這話一出，走廊裏的護工一溜煙全不見了。
“把衣服掀起來，消毒，上藥。”池南熟練地擰開棕色瓶子，拿起棉簽蘸了蘸。
不知道是不是受傷太多次，已經雙氧水免疫了，陸行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反而覺得傷口處涼涼的挺舒服的。
就是塗藥的時候有點疼，白色的粉末嵌進皮肉裏，一個勁兒往裏面鉆，疼的陸行不停左右晃著腰。
“別動，”池南冰涼的手按住他的腰，語氣警告道。
突然的接觸讓陸行後背一僵，整個人坐直起來，挺著腰一動不動。他能感受到那雙手輕輕在傷口周圍挪動，隔著紗布摩擦著皮肉有點癢。
“擡手。”冷冰冰的氣息打在耳朵上。
為了防止紗布移位，需要在腰上多纏幾圈，陸行聽話擡手。池南的胳膊拉著白色的紗布從後面環抱著他的腰，一圈、兩圈、三圈......
大熱天裹這麽多不會捂出痱子嗎？陸行小聲提醒：“再多幾圈就成水桶腰了。”
腰上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是剛回過神，手指匆忙撤去兩圈，然後在前面打了一個結。
“好，了。”
聲音聽起來頗具鈍感，像是心情不太好。陸行轉頭過去看他，誰知池南迅速背過身埋頭整理藥箱。
在陸行想叫他的時候，池南迅速站起身，丟下一句：我把東西還給管家，然後快步走了。
一連串躲閃的動作讓陸行頓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只是，池南再回來的時候，身上的外套拎在手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開的，身上帶著一股院中的青草味。
何家別墅的後院正在除草，他跑那兒去幹什麽。
茶水熱氣繚繞，五顏六色的點心擺滿了桌子，在池南詫異的眼神中，陸行笑著招招手讓他快坐。“讓管家準備的，吃點吧。”
在陸行一套連哄帶騙的操作下，別墅裏的保姆都把他兩當成何家的座上賓，殷勤地拿來茶點。
二人坐在病房外的沙發上，默默不語進食。
一盞茶很快見底，池南的眼神盯著底部的茶葉，略有些艷羨：“碧螺春啊。”
“怎麽，你喜歡喝？”
池南點點頭，隨後毫無留戀將茶杯放下，接著用隨意攀談的口吻問：“你為什麽要擋刀？”
“那可是桃木劍，你不是鬼嗎？”陸行塞了一口綠豆糕口齒不清說話，並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桃木劍對人沒用，理所當然減小傷害不對嗎，反正陸行是這麽勸自己的。
責備的話瞬間被堵了回去，池南最嘴巴微微張了張，臉色嚴肅盯著他，不讚同道：“我可以躲開的。”
“哎呦，行了！”陸行仰靠在沙發上，呈大字一樣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偏頭盯著他的眼睛，笑容燦爛：“我就是不想讓你受傷，行了吧。”
雖是玩笑口氣，但話卻不假。在高衛撲向池南的那一瞬間，陸行整個心就揪住了，他那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池南千萬千萬不能受傷。
吐出心裏話陸行感覺渾身輕松，連帶著笑容更深了。
而池南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呆呆楞了幾秒鐘，一抹紅慢慢地爬上了耳尖，連帶著臉頰也粉粉的，煞是好看。
“你臉怎麽紅了，”陸行故意湊近端詳他的臉，笑得意味深長。
別看他們家老板總是一副看破紅塵，心外無物的樣子，實則一挑逗就害羞，難怪他萬年老光棍，這一看就沒摸過漂亮女鬼的手。
陸行也是真得瑟了，整個身子扭成麻花似的手搭在他的肩頭，徐徐朝他耳朵吹氣，“池總，你臉紅什麽？”
此刻的池南一整個方寸大亂，絲毫不敢看陸行那雙明亮且充滿暧昧的眼睛，他怕看一下就會陷進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扣在一起，絞得發紅，耳畔傳來胸腔裏振聾發聵的跳動。
奇怪，他的心明明不會跳的。
身旁的陸行的得寸進尺在肩膀上亂蹭，池南心亂如麻想逃走但又覺得丟臉，卻突然註意到陸行整個人扭了九十度。
他不是腰疼嗎？笑得一臉浪蕩樣，不像有事的樣子。池南試探性地用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幹什麽，說不過我就撓癢癢肉？”陸行啪一下摁住他的手，得意洋洋抓在手裏。
果然，他就是裝的。池南擡腳輕輕踹了一下他的小腿，抽出自己的手，眼神犀利瞄了一眼後腰：“看來你的傷口不疼了啊。”
盯著褲腿上碩大一個黑腳印和池南危險的眼神，陸行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裝作柔弱趴在沙發上，呲牙咧嘴哀嚎：“哎呀，疼疼疼，你怎麽可以對一個病號下手。”
池南冷哼一聲，眼神幽幽落在他身上一眼然後轉向其他地方，看樣子已經洞察了一切。
哎，飄過頭了。陸行自知騙人不對，端起桌上的點心，湊過去討好：“池總，吃點東西唄，餓一天了。”
“不吃，”池南往旁邊移了幾寸。
你退一尺我進一寸，二人正在拉鋸的時候，病房裏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摔打聲。
壞了！出事了。
二人幾乎是同時推開門跑了進去。
病房內各類物品零零散散撒了一地，床前的醫用托盤被扔飛出去砸到墻壁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靠在床上的身影手顫顫巍巍指著不知何時醒來的老兩口，紅著眼睛歇斯底裏道：“爸，媽！你們都做了什麽啊——”
這是哪一出？陸行跟池南站在原地，沒敢靠近。
只見陸哲一邊流淚一邊安撫著何竟，二人之間親密的距離，仿佛他們才是一夥兒。
因為情緒激動，何竟整個人開始連續咳嗽，臉部漲紅已經嚴重充血。陸哲緊張遞過一杯水：“小竟你別激動，我...我知道，跟你沒關系。”
儀器滴…滴…跳得遲緩，何竟長吸一口氣平覆下來心情，面色又恢覆慘白，整個人早已瘦得沒了形，皮包骨頭罷了。
他的手輕輕覆在陸哲的手上，眼淚無聲流了出來，“難怪每當我好起來，你都會生病，我...我竟然一直在偷你的命。”
也是後來過了很久，陸行跟陸哲喝酒，才知道了他跟何竟的故事。、
他們二人是大學室友，關系很不錯。
何竟是富家子弟，但為人十分友善，知道陸哲是孤兒後總是有意無意的幫襯他。二人畢業後都在北京工作，陸哲實習期間沒錢租房都是住在何竟的房子裏。
一來二去，陸哲就跟他的父母認識了。
後來有一次，陸哲過生日邀請何竟一家人吃飯，一向不怎麽喜歡陸哲的何父突然送了他很多東西，問起了他具體的生辰八字。
好家夥，陸行暗自咋舌，原來是早有預謀。
“然後你們就找到了高衛，讓他給你兒子換命，昨天陸哲臨時接到的電話也是你打過去的吧，擾亂他的心神，想讓他被車撞死？”池南冷喝一聲，眼神毫無溫度。
“我...我...”女人吱唔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但顯然，這就是事實。他們瞞著何竟，對他最好的朋友下手，怎麽好意思說都是為了他好。
“原來…原來…”何竟失望地看了他的父母一眼，緩緩閉上雙眼，手指顫抖著捂著自己的臉，深感無顏面對摯友。
少年人悲愴嗚咽著，眼淚沁濕了被褥，埋頭哭泣著，聲音越來越小，已是氣若游絲，“我…對不起你，陸哲哥。”
真是造化弄人。陸行心疼地看著何竟，只覺得他此刻內心一定是千瘡百孔。
短短幾小時，從面見摯友的驚喜，得知命不久矣的悲傷，再到無地自容的羞愧，他該有多難過啊。陸行看見陸哲的手輕輕撫著他的背，手指觸碰到那瘦骨嶙峋的身體時，像被刺痛了似的猛地縮了回去。
片刻後顫顫巍巍重新放在肩膀上，聲音幹澀，剛擦幹的眼眶轉瞬又是淚流滿面：“不怪你，哥不怪你，你不知道。”
已是油盡燈枯的何竟再也坐不起來，手費力伸起來替陸哲擦掉眼淚，輕輕叫了他一聲：“哥，你別哭，我喜歡看你笑。”
一旁華發漸生的夫婦再也忍不住，顫抖著身體撲上去，抱著何竟哭成了淚人。
“媽媽都是為了你啊，你難道讓爸爸媽媽看著你死嗎？”
“為了你，媽什麽都願意做，”女人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轉頭向陸行跪下。
叱咤商界大半輩子的何謙，向來只有別人卑躬屈膝的份兒，如今踉蹌著撲倒在地上，砰砰磕頭。“大仙，您救救我兒子吧，他還那麽年輕，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兒，你救救他吧，我願意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
還沒等陸行說話，身後的池南走上前沈著臉沖他搖頭，隨即正色道：
“生死有命，天道輪回乃是定律，而你們妄圖顛覆天道，倒行逆施已經是絕了自己子孫後代的福分。”
“何竟原本還能再活三個月的，如今，陰陽簿上已經損了功德，你們……”
“今天準備準備吧。”
一錘定音，再無可能。
“什…什麽。”女人絕望地望著虛空中，下一秒承受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得到消息的何竟靠在床頭，反而一副輕松的表情，他撐著一絲力氣，握著陸哲的手，語氣商量道：
“陸哲哥，看著我沒害你的份上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城北的房子，你幫我打理好嗎，律師馬上就到，我把房子過戶給你。”
“你這是做什麽？我不能要你的房子，”陸哲搖頭。
“哥，”何竟氣息亂了幾分，手指顫抖著勾住他的小指頭。
“那房子裏有我珍藏的高達模型，爸媽弄不來，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就當幫我打理了......”
囑咐完所有事，何竟撐著最後一口氣湊到陸哲耳畔，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頭一歪靠在陸哲的肩頭，永遠閉上了眼睛。
一片哭聲中，獨留下楞住的陸哲，和早已控制不住泛濫的淚水。
人生三大憾事：名落孫山，妻離子散，生死分別。
看著眼前令人痛心的場景，陸行心裏難受，於是轉身離開，徑直走到走廊盡頭，打開窗戶任由外面的狂風暴雨撲到臉上。
“你沒事吧？”池南遠遠站在三米開外的距離，並沒有靠近。
暴雨傾盆而下，伴隨著電閃雷鳴。何竟臨終前的那句話，別人沒聽到，但陸行就站在旁邊，那幾個字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的耳朵裏，如同一顆炸彈爆開。
何竟對陸哲哥說：我愛你。
愛。這個字是可以用在兩男的身上嗎？
恍惚間，陸行想起來池南給他看過陸哲的命薄，婚姻和子嗣那兩根線是暗的，他當時還奇怪，現在想來，恐怕早有定數。
回安城的那天，陸哲親自送他們到高鐵站。告別的時候，陸行旁敲側擊問陸哲以後有有什麽打算。
一向不抽煙的陸哲突然點起了一根煙，雨霧繚繞中，他紅了眼眶，半晌默默道：守著房子好好活下去吧。
也許是陸行的表情沒管理好，欲言又止後空氣沈默了好長時間。陸哲像是讀懂了他想問的問題，釋然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麽，轉而看著旁邊的池南，熟絡道：“這次的事情多謝小池了，你們一路順風，到家給我回消息。”
在陸行過安檢的那一刻，陸哲走上來拍拍他的肩膀，眼神看向正在安檢的池南，溫柔一笑：“我們小行好像還沒談過戀愛，要好好珍惜啊。”
這番話說得莫名其妙，陸行還想追問卻被人群擠著往前走，推搡間聽到陸哲不大不小的聲音：“你以後就會明白。”
俗話說得好，今日事今日畢。
當晚回去，趁著池南不在，陸行發誓一定要把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研究清楚。仿佛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他洗頭洗澡凈身然後給自己泡了杯茶，嚴肅地坐在電腦前，搜索關鍵詞：
男的可以喜歡男的嗎？
隨著搜索引擎運轉，一片嶄新的大陸徐徐展開，爆炸性的信息將他這個母胎solo者驚得從凳子上滾下去。
就在他震驚到想要關掉網頁時，一個手抖點進側面的彈窗，暧昧的聲音瞬間響徹房間。
......
半夜三點，陸行盯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翻滾的身影，激烈的場面。
我靠，陸行發出尖銳爆鳴。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可在夢中，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突然就變成了他和池南，嘿咻嘿咻上演了一夜的動作片。
第二天早上，陸行痛苦睜開眼，稍微動了一下腿，然後呆住了。
因為他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二十三歲的處男，成功夢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纖細修長的手捏著鱗片，面色陰沈，手上青筋暴起隨即攥緊了手心。堅硬鋒利的鱗片將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泛著紅色，在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明顯。
“你幹什麽？”陸行伸手阻止他的自殘行為，捏著他的手腕，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取出那個鱗片。
他的手腕很細，一只手就能捏住，陸行試圖用掌心的熱溫暖並平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在輕柔的安撫下，池南那原本青筋暴起的胳膊漸漸松弛下來。池南收起表情，深吸一口氣恢覆平靜，從他手裏拿過鱗片飛快放進兜中。
見池南不打算說，陸行就主動問：“那是什麽？上面的紋路略厚，應該不是魚鱗，所以是......”
“是龍鱗。”
居然是龍的鱗片，陸行還以為是某種蛇類的，畢竟相對龍來說，蛇妖或是魚妖存在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而龍則不同，在傳說中龍稀少、珍貴，通常代表著強大的實力。
回答過後，池南陷入了沈默，陸行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正當兩人陷入詭異的沈默時，病床上傳來微弱的□□聲，伴隨著衣服摩擦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陸行一個箭步沖上去查看，發現陸哲臉上充斥著痛苦的神色，眉頭緊皺，眼珠子左右晃動卻遲遲沒有睜開眼睛，像是被魘住了。
“陸哲哥，醒醒，”陸行輕聲呼喚。
像是從某中恐懼中脫離出來，陸哲渾身顫抖著竟然直直坐起來，瞪大眼睛深呼吸，仿佛溺水的人得到氧氣。
驚魂未定後一把拉住陸行的胳膊，“小行，我...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夢見，一個長相怪異的妖怪張著血盆大口想要吃了我。”
“沒事的陸哲哥，都是夢，沒事的，”陸行摟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心虛地安慰他。目光瘋狂給池南使眼色：怎麽辦，該怎麽向陸哲哥解釋現在這個狀況。
不知道，池南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開始擺弄，完全沒有幫他的打算。
很好。陸行大腦一百八十邁飛速轉動，該怎麽樣讓陸哲合理的相信他突然從老家來到千裏之外的北京，而且和一個陌生男的躺在一個床上。
這簡直就他媽不可能啊。
正當他抓耳撓腮的時候，一旁的男孩眼睛微動，虛虛睜開眼，跟陸行對視片刻露出奇怪的神情，眨了眨眼隨即掃向一旁。
青年剛恢覆清明的眼神又陷入迷惑，嘴唇顫抖著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陸哲..哥？”
夕陽正好，帶著暖暖的斜暉灑進屋中，將病房照了個通透。
那個被稱作何少的人驚訝過後，竟然帶著甜甜的笑容看著陸哲，原本慘白的面色帶著柔軟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原本就面色紅潤。
如果他不是換命的真兇的話，陸行甚至覺得這個男人長得也算氣宇軒昂，頗具成熟男人典範。
只是他那句熟撚的陸哲哥，著實讓陸行有些始料未及。
兩個人居然認識？這是什麽狗血劇情。
顯然，震驚的不止陸行一人。
剛從夢魘中清醒過來的陸哲聽到名字回頭，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幾經變化。難以置信、驚訝、感動和一絲被擁抱壓下去的想念。
二人相擁在一起，皆是熱淚盈眶。只不過這奇怪的相聚場面讓站在一旁圍觀的陸行感覺分外的不自在。
“走吧，給你處理傷口。”池南從背後拽了拽他的衣服，不由分說往外走。
“他就是那個換走陸哲哥命的人，”陸行小聲提醒。留加害者和受害者在一塊，他可不放心。
池南回頭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拽出門，眼神嗔怪道：“勸你別進去當電燈泡，還有，”他眼神往後一瞟，“你後腰上的傷不疼嗎？”
他不說陸行差點忘了還有這回事兒，衣服上沾的血已經氧化變成了深色。陸行掀開衣服掃了一眼，後腰右側一個三米裏的口子，雖然長但是淺，本想說沒事兒，看池南一副擔心的樣子，陸行立馬扶著腰吸氣，痛苦道：“哎呦，疼。”
何家是酒店大亨，應有盡有的病房就是他們家別墅裏的一個房間，出了門就看到外面暈了一排保姆和護工。池南走上前將人叫醒來，然後一副男主人般下命令。
不一會兒管家就拿著醫藥箱走過來。
“行了，你下去吧，”池南揮揮手。
見中年男人眼神總往病房裏瞟，陸行笑著將他推開，“大師正做法呢，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就是因為站太近被誤傷了。”
這話一出，走廊裏的護工一溜煙全不見了。
“把衣服掀起來，消毒，上藥。”池南熟練地擰開棕色瓶子，拿起棉簽蘸了蘸。
不知道是不是受傷太多次，已經雙氧水免疫了，陸行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反而覺得傷口處涼涼的挺舒服的。
就是塗藥的時候有點疼，白色的粉末嵌進皮肉裏，一個勁兒往裏面鉆，疼的陸行不停左右晃著腰。
“別動，”池南冰涼的手按住他的腰，語氣警告道。
突然的接觸讓陸行後背一僵，整個人坐直起來，挺著腰一動不動。他能感受到那雙手輕輕在傷口周圍挪動，隔著紗布摩擦著皮肉有點癢。
“擡手。”冷冰冰的氣息打在耳朵上。
為了防止紗布移位，需要在腰上多纏幾圈，陸行聽話擡手。池南的胳膊拉著白色的紗布從後面環抱著他的腰，一圈、兩圈、三圈......
大熱天裹這麽多不會捂出痱子嗎？陸行小聲提醒：“再多幾圈就成水桶腰了。”
腰上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是剛回過神，手指匆忙撤去兩圈，然後在前面打了一個結。
“好，了。”
聲音聽起來頗具鈍感，像是心情不太好。陸行轉頭過去看他，誰知池南迅速背過身埋頭整理藥箱。
在陸行想叫他的時候，池南迅速站起身，丟下一句：我把東西還給管家，然後快步走了。
一連串躲閃的動作讓陸行頓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只是，池南再回來的時候，身上的外套拎在手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是解開的，身上帶著一股院中的青草味。
何家別墅的後院正在除草，他跑那兒去幹什麽。
茶水熱氣繚繞，五顏六色的點心擺滿了桌子，在池南詫異的眼神中，陸行笑著招招手讓他快坐。“讓管家準備的，吃點吧。”
在陸行一套連哄帶騙的操作下，別墅裏的保姆都把他兩當成何家的座上賓，殷勤地拿來茶點。
二人坐在病房外的沙發上，默默不語進食。
一盞茶很快見底，池南的眼神盯著底部的茶葉，略有些艷羨：“碧螺春啊。”
“怎麽，你喜歡喝？”
池南點點頭，隨後毫無留戀將茶杯放下，接著用隨意攀談的口吻問：“你為什麽要擋刀？”
“那可是桃木劍，你不是鬼嗎？”陸行塞了一口綠豆糕口齒不清說話，並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桃木劍對人沒用，理所當然減小傷害不對嗎，反正陸行是這麽勸自己的。
責備的話瞬間被堵了回去，池南最嘴巴微微張了張，臉色嚴肅盯著他，不讚同道：“我可以躲開的。”
“哎呦，行了！”陸行仰靠在沙發上，呈大字一樣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偏頭盯著他的眼睛，笑容燦爛：“我就是不想讓你受傷，行了吧。”
雖是玩笑口氣，但話卻不假。在高衛撲向池南的那一瞬間，陸行整個心就揪住了，他那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池南千萬千萬不能受傷。
吐出心裏話陸行感覺渾身輕松，連帶著笑容更深了。
而池南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呆呆楞了幾秒鐘，一抹紅慢慢地爬上了耳尖，連帶著臉頰也粉粉的，煞是好看。
“你臉怎麽紅了，”陸行故意湊近端詳他的臉，笑得意味深長。
別看他們家老板總是一副看破紅塵，心外無物的樣子，實則一挑逗就害羞，難怪他萬年老光棍，這一看就沒摸過漂亮女鬼的手。
陸行也是真得瑟了，整個身子扭成麻花似的手搭在他的肩頭，徐徐朝他耳朵吹氣，“池總，你臉紅什麽？”
此刻的池南一整個方寸大亂，絲毫不敢看陸行那雙明亮且充滿暧昧的眼睛，他怕看一下就會陷進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扣在一起，絞得發紅，耳畔傳來胸腔裏振聾發聵的跳動。
奇怪，他的心明明不會跳的。
身旁的陸行的得寸進尺在肩膀上亂蹭，池南心亂如麻想逃走但又覺得丟臉，卻突然註意到陸行整個人扭了九十度。
他不是腰疼嗎？笑得一臉浪蕩樣，不像有事的樣子。池南試探性地用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幹什麽，說不過我就撓癢癢肉？”陸行啪一下摁住他的手，得意洋洋抓在手裏。
果然，他就是裝的。池南擡腳輕輕踹了一下他的小腿，抽出自己的手，眼神犀利瞄了一眼後腰：“看來你的傷口不疼了啊。”
盯著褲腿上碩大一個黑腳印和池南危險的眼神，陸行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裝作柔弱趴在沙發上，呲牙咧嘴哀嚎：“哎呀，疼疼疼，你怎麽可以對一個病號下手。”
池南冷哼一聲，眼神幽幽落在他身上一眼然後轉向其他地方，看樣子已經洞察了一切。
哎，飄過頭了。陸行自知騙人不對，端起桌上的點心，湊過去討好：“池總，吃點東西唄，餓一天了。”
“不吃，”池南往旁邊移了幾寸。
你退一尺我進一寸，二人正在拉鋸的時候，病房裏突然傳來乒乒乓乓的摔打聲。
壞了！出事了。
二人幾乎是同時推開門跑了進去。
病房內各類物品零零散散撒了一地，床前的醫用托盤被扔飛出去砸到墻壁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靠在床上的身影手顫顫巍巍指著不知何時醒來的老兩口，紅著眼睛歇斯底裏道：“爸，媽！你們都做了什麽啊——”
這是哪一出？陸行跟池南站在原地，沒敢靠近。
只見陸哲一邊流淚一邊安撫著何竟，二人之間親密的距離，仿佛他們才是一夥兒。
因為情緒激動，何竟整個人開始連續咳嗽，臉部漲紅已經嚴重充血。陸哲緊張遞過一杯水：“小竟你別激動，我...我知道，跟你沒關系。”
儀器滴…滴…跳得遲緩，何竟長吸一口氣平覆下來心情，面色又恢覆慘白，整個人早已瘦得沒了形，皮包骨頭罷了。
他的手輕輕覆在陸哲的手上，眼淚無聲流了出來，“難怪每當我好起來，你都會生病，我...我竟然一直在偷你的命。”
也是後來過了很久，陸行跟陸哲喝酒，才知道了他跟何竟的故事。、
他們二人是大學室友，關系很不錯。
何竟是富家子弟，但為人十分友善，知道陸哲是孤兒後總是有意無意的幫襯他。二人畢業後都在北京工作，陸哲實習期間沒錢租房都是住在何竟的房子裏。
一來二去，陸哲就跟他的父母認識了。
後來有一次，陸哲過生日邀請何竟一家人吃飯，一向不怎麽喜歡陸哲的何父突然送了他很多東西，問起了他具體的生辰八字。
好家夥，陸行暗自咋舌，原來是早有預謀。
“然後你們就找到了高衛，讓他給你兒子換命，昨天陸哲臨時接到的電話也是你打過去的吧，擾亂他的心神，想讓他被車撞死？”池南冷喝一聲，眼神毫無溫度。
“我...我...”女人吱唔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但顯然，這就是事實。他們瞞著何竟，對他最好的朋友下手，怎麽好意思說都是為了他好。
“原來…原來…”何竟失望地看了他的父母一眼，緩緩閉上雙眼，手指顫抖著捂著自己的臉，深感無顏面對摯友。
少年人悲愴嗚咽著，眼淚沁濕了被褥，埋頭哭泣著，聲音越來越小，已是氣若游絲，“我…對不起你，陸哲哥。”
真是造化弄人。陸行心疼地看著何竟，只覺得他此刻內心一定是千瘡百孔。
短短幾小時，從面見摯友的驚喜，得知命不久矣的悲傷，再到無地自容的羞愧，他該有多難過啊。陸行看見陸哲的手輕輕撫著他的背，手指觸碰到那瘦骨嶙峋的身體時，像被刺痛了似的猛地縮了回去。
片刻後顫顫巍巍重新放在肩膀上，聲音幹澀，剛擦幹的眼眶轉瞬又是淚流滿面：“不怪你，哥不怪你，你不知道。”
已是油盡燈枯的何竟再也坐不起來，手費力伸起來替陸哲擦掉眼淚，輕輕叫了他一聲：“哥，你別哭，我喜歡看你笑。”
一旁華發漸生的夫婦再也忍不住，顫抖著身體撲上去，抱著何竟哭成了淚人。
“媽媽都是為了你啊，你難道讓爸爸媽媽看著你死嗎？”
“為了你，媽什麽都願意做，”女人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轉頭向陸行跪下。
叱咤商界大半輩子的何謙，向來只有別人卑躬屈膝的份兒，如今踉蹌著撲倒在地上，砰砰磕頭。“大仙，您救救我兒子吧，他還那麽年輕，從來沒做過什麽壞事兒，你救救他吧，我願意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
還沒等陸行說話，身後的池南走上前沈著臉沖他搖頭，隨即正色道：
“生死有命，天道輪回乃是定律，而你們妄圖顛覆天道，倒行逆施已經是絕了自己子孫後代的福分。”
“何竟原本還能再活三個月的，如今，陰陽簿上已經損了功德，你們……”
“今天準備準備吧。”
一錘定音，再無可能。
“什…什麽。”女人絕望地望著虛空中，下一秒承受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得到消息的何竟靠在床頭，反而一副輕松的表情，他撐著一絲力氣，握著陸哲的手，語氣商量道：
“陸哲哥，看著我沒害你的份上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城北的房子，你幫我打理好嗎，律師馬上就到，我把房子過戶給你。”
“你這是做什麽？我不能要你的房子，”陸哲搖頭。
“哥，”何竟氣息亂了幾分，手指顫抖著勾住他的小指頭。
“那房子裏有我珍藏的高達模型，爸媽弄不來，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就當幫我打理了......”
囑咐完所有事，何竟撐著最後一口氣湊到陸哲耳畔，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頭一歪靠在陸哲的肩頭，永遠閉上了眼睛。
一片哭聲中，獨留下楞住的陸哲，和早已控制不住泛濫的淚水。
人生三大憾事：名落孫山，妻離子散，生死分別。
看著眼前令人痛心的場景，陸行心裏難受，於是轉身離開，徑直走到走廊盡頭，打開窗戶任由外面的狂風暴雨撲到臉上。
“你沒事吧？”池南遠遠站在三米開外的距離，並沒有靠近。
暴雨傾盆而下，伴隨著電閃雷鳴。何竟臨終前的那句話，別人沒聽到，但陸行就站在旁邊，那幾個字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的耳朵裏，如同一顆炸彈爆開。
何竟對陸哲哥說：我愛你。
愛。這個字是可以用在兩男的身上嗎？
恍惚間，陸行想起來池南給他看過陸哲的命薄，婚姻和子嗣那兩根線是暗的，他當時還奇怪，現在想來，恐怕早有定數。
回安城的那天，陸哲親自送他們到高鐵站。告別的時候，陸行旁敲側擊問陸哲以後有有什麽打算。
一向不抽煙的陸哲突然點起了一根煙，雨霧繚繞中，他紅了眼眶，半晌默默道：守著房子好好活下去吧。
也許是陸行的表情沒管理好，欲言又止後空氣沈默了好長時間。陸哲像是讀懂了他想問的問題，釋然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麽，轉而看著旁邊的池南，熟絡道：“這次的事情多謝小池了，你們一路順風，到家給我回消息。”
在陸行過安檢的那一刻，陸哲走上來拍拍他的肩膀，眼神看向正在安檢的池南，溫柔一笑：“我們小行好像還沒談過戀愛，要好好珍惜啊。”
這番話說得莫名其妙，陸行還想追問卻被人群擠著往前走，推搡間聽到陸哲不大不小的聲音：“你以後就會明白。”
俗話說得好，今日事今日畢。
當晚回去，趁著池南不在，陸行發誓一定要把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研究清楚。仿佛進行某種虔誠的儀式，他洗頭洗澡凈身然後給自己泡了杯茶，嚴肅地坐在電腦前，搜索關鍵詞：
男的可以喜歡男的嗎？
隨著搜索引擎運轉，一片嶄新的大陸徐徐展開，爆炸性的信息將他這個母胎solo者驚得從凳子上滾下去。
就在他震驚到想要關掉網頁時，一個手抖點進側面的彈窗，暧昧的聲音瞬間響徹房間。
......
半夜三點，陸行盯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翻滾的身影，激烈的場面。
我靠，陸行發出尖銳爆鳴。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可在夢中，糾纏在一起的身影突然就變成了他和池南，嘿咻嘿咻上演了一夜的動作片。
第二天早上，陸行痛苦睜開眼，稍微動了一下腿，然後呆住了。
因為他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二十三歲的處男，成功夢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