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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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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5)

安城市醫院的專家號得提前預約,大清早剛上班掛號窗口前就排起了長龍。大廳裏人擠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陸行就跟池南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等待。

人堆裏,陸哲的身影格外瘦小,被人群擠來擠去很是狼狽,但每次回頭看見他們的時候,都裝作沒事一笑。

醫院裏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淡淡的鹹味,酒精揮發在空中略微有些刺鼻,陸行端坐在凳子上,眼看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被推進手術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女人掙紮的手垂下,閉上了眼睛。

“別看,已經沒救了。”池南合上手機,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眼睛空洞無神。

醫院裏這種事最平常不過了,陸行收起自己時常泛濫的同情心,好奇問:“你要召喚鬼差嗎?”

“不,鬼差數量有限,只負責處理地府裏的事情,不輕易來到人間,除非必要,否則基本都是由魂魄自行前往。”

也對,世界上每天死那麽多人,要是每一個都需要鬼差引領,那豈不是得忙死。

“可這樣不會出問題嗎?要是死去的人不願意回到地府在人間做作亂怎麽辦?”畢竟像趙董那樣善良的鬼只是少數。

聽到這個問題,池南放下二郎腿,整個人坐直了,眼神似是無奈,微微擰著眉頭:“這種情況有,但是少數,沒辦法,培訓合格的鬼魂數量太少了,有心無力。”

眼神一瞟,醫院的人工智能呼叫機器人從病房裏出來,甜美的女聲音回蕩在走廊裏:楊護士長,楊護士長,七床病人數據異常,請查看。

“噥,用機器人啊,收魂又不覆雜,直接讓機器人來幹多好,省時省力。”陸行笑著說。

其實他很大程度上是在開玩笑,但池南卻非常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最後表情略微有些苦澀道:“首先,沒有公司會設計收魂的機器人,其次。”

池南支著腦袋狠狠嘆了口氣,低著頭難為情道:“地府...還沒通電。”

啊?二十一世紀現代社會了,居然還沒通電。陸行看池南合公司其他幾只鬼手裏都拿著手機,還以為地府也跟著現代化了,沒想到還停留在原始階段。

陸行著實有點哭笑不得,半天大張著嘴,表情十分驚悚。

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機上,池南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小如蚊聲,帶著最後一絲倔強:“人間辦公的鬼魂才會用到手機。”

誰信呢,陸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安慰和犯賤之間選擇了用安慰的口氣犯賤:“也對,畢竟地下也沒辦法充電,要是給他們配備手機,豈不是要收上來在公司充電,我們四個人的小公司,一個月用電量得嚇死人,哈哈哈哈哈哈。”

想象一下,第二天上班發現公司裏擺著幾千上萬臺手機的場面,陸行憋不住笑出了聲,手搭著他的肩膀使勁兒搖晃。

他確實是飄了,居然敢開老板的玩笑了。

前俯後仰間看到池南沈下來的側臉,他微微轉過來,黑漆漆的眼眸閃著寒光,陸行心裏咯噔一聲,笑容戛然而止。

“開玩笑,別生氣。”

池南額頭的青筋蹦了蹦,眼睛如刀鋒一般瞄準了陸行的手。就在陸行以為自己的手要廢掉的時候,一道文質彬彬的男聲打斷了二人。

“陸經理!池總!”

高大魁梧的男人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們,手裏杵著一根拐杖,右腳沒穿鞋,打著石膏,正單手撐著墻跟他們打招呼。

“梁錚,扶我過去坐一下。”男人喊道。

盯著他看了許久,陸行這才認出來眼前這個身材像男模一樣的人竟然是林傑。

上次見他的時候,還只是瘦了一圈,個把月沒見,連胸肌都練出來了,將西裝撐得都有些不合身。

被身旁助理攙扶著坐下來,陸行目光落到他那只受傷的腳上,關心口吻:“林總,你這腳沒事兒吧?”

“都打石膏了還能沒事兒?”池南在一旁幽幽道。

故意拆我臺是吧,陸行氣呼呼回頭想瞪他一眼稍作警告,觸及池南陰測測的笑容和毫無感情的眼睛,陸行瞬間慫了,裝作無事發生繼續跟林傑嘮嗑。

“哎,下班出門的時候,碰巧遇到老董在抓擅闖公司的鬧事者,他沒註意踹到我腳上了。”

嘶~看著都疼,不過看林傑的表情似乎並沒有生氣,陸行安慰了他一番順勢問起了自家工人的表現情況。

誰知這話茬倒是讓提著藥回來的梁錚接上了,只見他瞧了一眼自家老板,毫不客氣道:“我們林總能有今天,都離不開趙老的鞭策啊。”

聽到鞭策二字,林傑捂臉裝作苦笑,實際上眼角的笑止都止不住,掰著手指頭跟陸行說趙董的光輝事跡。

比如,抓到五個對家公司派過來的臥底,把人家鎖在廁所餓了三天;

身兼數職,趁著空閑時間幫辦公樓裏其他員工去食堂打飯,幫拿外賣,還給一些游戲狂魔做代練,收獲了一眾員工的喜歡;

再比如每天堵在門口拉著林傑打五禽戲,給他送營養均衡健康的食物,還督促他去健身。

難怪啤酒肚油膩男爆改肌肉霸總,原來全靠趙董的鐵血手段。

沒想到僅僅當了林傑短短三天的爸,居然還真能管住他。

看著林傑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明顯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不跟你們說了,老董說給我燉了豬蹄湯,我先回家了。”接到電話的林傑立馬站起身,自己搖著輪椅就往前走。

回家?陸行納悶道:“公司不是有宿舍嗎,他怎麽住你家?”

三十幾歲的小夥子喜笑顏開跟個小孩似的,火急火燎搖著輪椅消失在轉彎處,壓根就沒聽見陸行的聲音。

倒是梁錚回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真誠地看著他:“陸經理,謝謝啦。”

謝我做什麽?陸行不明所以摸摸後腦勺,看向池南,“老董跟林傑的關系居然不是勢同水火,真奇怪。”

其實他一開始決定把老董派到林傑公司,就是覺得除了林傑,應該也沒有其他公司有這個機會了,除此之外還有點想懲治一下這個不孝子,放個人讓他難受一下。

只是沒想到,林傑居然真轉性了。

“嘖,真笨!”池南輕輕咂舌,一臉嫌棄看著他。

“我?”陸行指著自己,頓時氣笑了。

開玩笑,怎麽說也是一本院校畢業,績點全院第一,還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笨。

挑逗的眼睛從頭到腳將他掃視了一番,默默將頭轉了回去。

不帶這麽傷人的吧,這絕對是報覆!他也太記仇了,一點虧都不吃。

陸行手上都快把座椅掰出一條縫了,冷冰冰的聲音突然說道:“林傑的父親去世了,他心中有愧疚,自然會把所有的悔意都加倍補償在趙董身上。”

“林傑是在彌補,那趙董呢,他管林傑管這麽起勁兒,難不成真是因為答應了死去的林老先生。”

“你不知道趙董的死因嗎?”

對上池南疑惑的眼神,陸行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按照規定他得將所有求職員工的信息電子化,但當時趙董哭得實在太傷心了,陸行實在不忍心提起別人的傷心事,於是就空著沒管。

工作漏洞被老板抓了個正著,陸行嘿嘿笑了兩聲,手指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袖子,主動認錯;“池總,我錯了,別扣工資,不然沒錢買菜給你做飯吃了。”

做菜那可是他立身之本,池南的軟肋,陸行小聲報了幾個菜名,企圖蒙混過關。

但事實證明,這一手段絕對將池南拿捏的死死的。

他緩緩吸了口氣,講起了趙董的過去。

一百多年前,趙董是個商人,靠著勤勞做木制工藝品發家致富。老來得子後,他跟妻子對這個兒子十分溺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結果也可想而知。

浪蕩敗家的兒子肆意揮霍家產,還將已經年邁無法勞作的父母關進了牛棚,為了節省銀子供自己花銷,居然打碎了父母的牙齒,每天給他們灌稀湯。

就這樣,趙董跟妻子被活生生餓死在一個雪夜。

“難怪趙董的魂體牙床是黑的,肚子也凹陷下去,原來是......”陸行暗罵一句:畜生。

但想了想,若不是父母嬌慣,也不至於此。

“這就是因果,子不教父之過,所以也沒什麽好可憐的。”池南語氣平淡道。

講到這裏,陸行基本就明白趙董跟林傑如今奇怪的相處方式了。

虐待父親誠心悔過的浪蕩子和被親生兒子虐殺,悔不當初的父親。兩個人就像是寒冬中抱團取火的趕路人,都將自己心裏最厚重的那部分情感寄托在了對方的身上。

“其實這樣挺好的,各自全了對方的念想,也算是雙向奔赴,大圓滿結局。”陸行感慨道。

池南沒吭聲,似乎也認同他這個說法。只不過眼底泛起的一絲漣漪,倒是讓陸行想起來一件事。

尋常魂魄離體後二十四小時不歸地府,就會魂飛魄散,就算略有修為,也抵不住鬼差的抓捕。他之前問池南,池南說是地府念在趙董沒有害人才特別寬恕的。

很明顯,這句話有bug。一個普通人的魂魄,如何在人間停留一百多年。

回想起趙董一眼就認出來池南的身份,陸行當時只註意到他的害怕,卻忽視了眼裏的那一絲慚愧。

他在慚愧什麽?

難不成趙董早就見過池南,陸行眼神緩緩落在池南身上,猜測:“你...是不是故意放過他的?”

“你想多了,”池南站起身,手掌撫平衣角,掏出兜裏的手機開始擺弄,一副很忙的樣子。

陸行還想追問,一道身影站在眼前。蒼白的臉上帶著欣喜揮了揮手裏的病例卡,“預約上了,十點鐘專家會來醫院。”

“現在才剛九點,咱們都還沒吃早餐,你們在這等一下,我出去買。”陸行說完起身就打算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回頭看向池南。

“你想吃什麽?”

冷臉上浮現一絲驚訝,隨即便把目光移到陸哲的身上,池南貼心道:“他等會可能要檢查身體,你買點清淡的吧。”

等陸行走了之後,池南隨手指著凳子:“坐著等吧。”

“哦...好,你也坐。”

兩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局促地坐在一張凳子上,周圍安靜得連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到。

而對方絞著手,手指頭通紅,緊張地捏了捏後終於開口:“謝謝你,工作那麽忙還陪我跟陸行來醫院,我聽陸行說你還特意請了假,真是麻煩了。”

“沒事,陸行...是我們公司骨幹,沒有他很多事情都幹不了,”池南語氣輕松實話實說。

在某種意義上,公司離了陸行確實轉不了。

只不過這番話在旁人聽來,就像是什麽不得了的誇獎。陸哲面色微微有了血色,眼睛裏帶著憐愛,頗有些感動地看著他,“小行雖然看著不靠譜,但他做事很認真的,偶爾還會鉆牛角尖,有點完美主義,您能誇他看來是真的了解他,我看陸行也拿您當好朋友看待。”

了解他?池南心裏暗笑,無論誰跟他相處幾天,都會徹底了解他的,壓根就不用費心思。但是看陸哲一臉欣慰的樣子,池南也沒反對,點了點頭。

“池總,小行不在,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男人笑中帶淚,“他內心其實是很倔的一個人,我看倒是挺聽你的話,等我走了之後,你幫我勸勸他,讓他別難過,好好生活。”

池南靜靜盯著他,瞬間洞察內心,十分不解道:“你知道醫生沒用,為什麽還答應他來醫院?”

“作為哥哥,我得讓他知道我努力過,想活,即便希望渺茫,也得有求生的態度。”

虛弱無力的一句話,讓池南的內心微微顫動。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請求,隨即二人相視一笑。

左右手提著大小袋子的陸行,回來就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一向高冷的池南和他那個話少的哥哥,居然意外地聊得很和諧。不知道說起了什麽,二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捂著嘴哈哈大笑。

“說什麽呢,這麽開心?”陸行將右手的東西遞給池南。

並且湊到耳朵跟前小聲道:“專門給你買的,辣的豆腐腦,底下還有加青椒的肉夾饃。”

如大家所預判的那樣,在絕對的邪惡勢力面前,靠人力顯然沒有回轉的餘地。

走出醫院,陸哲一直低頭走在前面,背影看著很傷心。陸行覺得他肯定難過壞了,於是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跟以前一樣手架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搖了搖身體安慰道:“沒事的哥,會有辦法的。”

“嗯,冷鍋魚吃不吃,建設路那家。”陸哲擡頭將手機懟到眼前,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等等,什麽情況,話題轉換這麽快的嗎?

“走吧,我請你跟南南吃個飯。”陸哲哥輕松一笑,隨手招停一輛出租車,二話不說就鉆了進去。

什麽情況?之前還池總池總的叫,現在怎麽一口一個南南,搞得親呢的不行。

落座後的池南跟陸哲熱絡聊起來,陸行手把著車門站在外面,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默默咀嚼了兩下南南這個稱呼,挺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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