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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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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2)

記憶裏那個大哥哥,總是溫柔對待身邊所有人,圓圓的臉上時常掛著恬淡的笑容,松軟光滑的短發和笑起來像月牙一樣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就像瓷娃娃一樣乖。

那張臉跟眼前的人八竿子都打不著,陸行嚴重懷疑是自己幻聽了。

如果不是他喊自己小行的話。

“他叫陸哲,是以前同村的哥哥,”趁著燒熱水的時候,陸行小聲說了一句。

剛剛在樓下碰見的時候,陸哲還跟以前一樣,親切地喊他小行,熱淚盈眶走上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本來沒什麽,但池南在身邊。

原本正同自己說笑的池南突然楞住,目光落在二人緊緊相擁的動作上,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突然充滿了霧氣,夾雜著酸澀。

目光對視的時候池南顯得有些慌張,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西紅柿咕嚕嚕滾得到處都是。

直到上樓,這種詭異的氣氛仍籠罩在三人之間。

估計是跟不熟的人待在一塊,他覺得不自在。

落座後,池南第一次主動走進廚房說燒水。這一反常舉動,陸行立刻就嗅到一絲不對勁兒,於是跟了進去。

他一動不動站在竈前接水,走近一看,兩升的水壺早就滿了,水正嘩啦啦往外流,他卻毫無察覺。陸行走上前關上閥門,低頭不解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沒什麽,”池南面無表情蓋上蓋側身將水壺放在加熱座上,全程連一個眼神都沒給自己,徑直看著窗外。

這讓陸行更加確信,池南就是因為突然多了一個陌生人吃飯不高興!

於是好言好語解釋,也不忘賣慘,說:“陸哲哥的父母在他小時候去世了,我爸跟大伯資助了他,所以我們兩是一起長大的。後來上大學他就去北京生活了,我們也好長時間沒聯系了,不知道怎麽連招呼也不打就來我這了。”

“哦,一起長大的啊,那是青梅竹馬嘍,”池南隨便嗯了一聲,寡淡如水的表情終於有所起伏。

青梅竹馬?陸行細細品味這四個字,總覺得酸得很,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撓撓頭繼續說道:“不是那回事兒,他就跟我親哥似的,我媽說要不是當時領養程序出了問題,我倆真在一個戶口本上。”

“嗯,知道了。”池南微微一笑,盯著沸騰的水壺,顴骨突出一個弧度。

就...這個反應?陸行覺得自己解釋了一通就換來一句知道了,莫名有點虧得慌。

確定不再說點什麽嗎。

看著陸行期許的眼神,池南雖然疑惑但還是笑著誇了一句:“叔叔阿姨挺有愛心的。”

陸行:......

說完他低頭從櫃子裏取出茶葉桶,竹節般修長骨幹的手指從裏面捏了一把茶葉放進了紙杯和自己的瓷杯中。

“啪嗒”燒水壺燈熄滅了,池南伸手將他推到一邊,軟綿綿沒有力,倒似玩鬧。

小聲嘟囔了句:“別擋道。”

聲音柔柔的,像是被微風拂面般。

櫃子裏的茶葉全是池南買的。自從上次他吐槽茶葉過期被陸行懟了一句,第二天就塞給自己了好幾盒新茶。

一兩好幾千塊的那種,反正陸行是舍不得喝,所以每次都是趁池南來泡給他喝,自己蹭一口。

而現在,屬於自己的瓷杯倒滿了水,綠色的茶葉在上面打轉。

他居然給自己親手泡了一杯茶!難道他終於被感化了,陸行喜極而泣。

見陸行站在原地傻樂半天,池南感覺莫名其妙的,眼神往案板上瞟了瞟,示意道:“自己端,還等著我給你端?”

不敢不敢。陸行連忙端起自己和陸哲的杯子,回到客廳。

“陸哲哥,你先喝口茶,吃飯了沒,我正好要做飯。”

青年擡起滄桑的面頰,未曾打理的劉海枯黃毛糙搭在額前,下面是深深凹陷的眼窩,原本的圓臉也沒了弧度變成尖尖的瓜子臉。

無奈一笑的時候,曾經標致的梨渦也因為爆瘦而不見蹤影。

形銷骨立的身子穿著一件灰色襯衫,松松垮垮的領子下面,骨頭清晰可見,幹瘦幹瘦像具屍體上。

手捧茶杯喝水的時候,指頭顫抖,開水鮮血淋漓灑了出來。

他怎麽變成了這樣。短短半年,陽光開朗被譽為榜樣的人,現在活像個癮君子。

“小行,別忙活了,我這次回來就是來看看你,我...很快就走了。”

聲音沙啞難耐,連鼻子裏吐出來的氣都是若有似無,看著他手背上好幾個烏青,裏面密密麻麻的針眼,陸行內心突然一陣酸澀,“哥,你還不說實話嗎?到底怎麽了?”

他幻想過無數次跟陸哲重逢的場面,意氣風發的自己終於驕傲地站在哥哥面前,向他匯報成績。

但他從沒預料過,是這樣狼狽而心酸的開場白。

“哎——”長長的一聲嘆息回蕩在客廳,陸哲垂著頭一聲不吭。

“我去臥室,你們聊。”池南識趣地端起杯子準備離開。

誰知道陸哲突然擡頭,像是鼓足勇氣般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得了絕癥,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說完如釋重負靠在沙發背上,如同用完了所有力氣。

絕癥兩個字如同往池塘裏丟進去一顆炸彈,陸行情緒激動站起來,不可能三個字到嘴邊卻卡住了,苦澀蔓延在口腔裏。

怎麽不可能。世事無常,死生之事太平常了。

但發生在自己親人身上,陸行一時間有點接受不了,轉身借著添水的油頭,躲在廚房裏偷偷抹眼淚。

聽到門把手擰動的聲音,陸行倉皇用袖子擦幹眼淚,回頭卻發現是池南。

在他關懷的目光中,鼻頭酸澀的感覺再也止不住,眼淚嘩啦啦又沒出息地流了出來。陸行用胳膊遮住眼睛,哭腔道:“你快出去。”

“你把兩個客人都丟在客廳,禮貌嗎?”池南伸手輕輕撥了撥他後腦勺的頭發。

明明是責怪的話語,他卻眼神溫和似是安慰,陸行更憋不住內心的傷痛,泣不成聲:“我們一起長大,他就是我親哥哥,他都要死了,我還不能哭嗎。”

“你有完沒完,”池南照著後腦勺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跟拍西瓜似的,陸行乍一下沒反應過來。

等到委屈的時候就看到池南斜了自己一眼,淡定道:“我看了他的命格,死不了。”

啊?兩滴晶瑩剔透的眼淚掛在下眼瞼欲落未落,陸行拿開手看著他,一臉認真:“你說真的?”

白凈的臉龐被光緩緩照亮,池南掌心拖著一串漂浮的紅線,交織纏繞在一起閃閃發光。

“這是名簿,五根游走的線分別代表著生命、事業、婚姻、功德、子嗣。”池南活了活動了手,紅線散開一字排開。

陸哲哥的生命線雖然微弱但仍閃著光,出乎意料的是婚姻和子嗣兩條線都是暗的。

“什麽情況?”

“嗯,意思就是說,你的陸哲哥可能會單身一輩子。”池南忍住笑說道。

兩行的眼淚因為噗嗤一小聲終於流下來,陸行哭笑不得滑稽地擦掉眼淚。

沒關系,只要人活著就行。陸行長吸一口氣,然後拿著水壺跟池南走出廚房。

客廳裏,陸哲整一臉緊張看著他,註意到陸行眼角紅紅像是剛哭過,他緊張地站起身,十分抱歉道:“你看,咱們兄弟好不容易見一面,說這些事情做什麽。”

然後眼神落向一旁添水的池南,強擠出一抹微笑,聲音故作穩定:“小行,不介紹介紹?”

“這是我的老板,叫池南,”陸行本想歡天喜地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陸哲,在池南的警示下緊急把笑容收了回來,裝作一臉難受地為二人做介紹。

“我看你們提著一堆菜,是要一起做飯吃吧,是不是打擾你了。”說著抓起沙發上的包就要走。

“沒關系,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吧,”池南朝他露出一個微笑,示意他安心坐下。

不知道為何,原本想走的陸哲,在看到那位大老板對自己笑了之後,突然就放心大膽地留了下來。

電視機裏播放著九十年代經典的武俠片,廚房裏時不時傳來叮叮當當的響聲,客廳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兩側,許是找不到話題聊,一時無言。

吃飽喝足後就消失的小池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一個飛身躍上沙發跳在了池南的懷裏。肥嘟嘟的肉墊在腿上踩奶,發出呼嚕呼嚕的叫聲。

池南用手指輕輕給他順毛,時不時回應幾聲。

註意到對面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池南輕輕撓了一下小貓的下巴,抱著它下地,拍拍腦袋瓜:“自己玩去吧。”

灰白的小肉墩像只離弦的箭沖出去,在陽臺上自娛自樂玩起了毛毛蟲。池南擡頭看向陸哲,他倒沒有閃躲,只是虛弱地閡閡眼,露出驚訝的目光。

他在想什麽,池南大致也能猜到,於是信口胡謅:“喜歡貓,家裏不讓養,就經常來陸行這裏看看。”

人說謊的時候都會緊張,池南也不例外,他手指交叉努力捏了捏自己才沒露怯。

這個時候陸行突然風風火火從廚房裏沖出來,一只手拿著鍋鏟,一只手端著水杯,“你杯子放廚房幹什麽,我一個轉身差點打碎了。”

白瓷哐當一下放在面前,露出火紅的半個愛心,跟一旁陸行的杯子正正好湊成一對。

鮮艷的愛心一下就把陸哲的目光吸引過去,只見他來回在杯子和自己之間打量,面露疑惑。池南莫名緊張,端起杯子喝口水將愛心朝向自己:“呃,他家裏沒有多餘的杯子,就...”

“這樣啊,”陸哲意味深長端起手邊紙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水,沈靜的眼睛裏露出一絲笑意。

池南:......

為了避免再被探究,池南將話題轉到了他身上。說起來,他這個絕癥出現得有些奇怪。

命線絕不會突然之間暗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你的病,什麽時候查出來的?”

“過完年,”青年低頭看著手裏的杯子,又恢覆了之前的沈郁。

“一開始我也不信,我們家沒有任何遺傳病史,後來北京的醫院跑遍了,專家說這是一種突發性的心臟疾病,發生的概率幾乎為零,可偏偏這0.0001的概率就輪到我了。”

他苦澀一笑,任由杯中的熱氣潤濕眼眶。

在一旁玩鬧的小貓似乎也覺察到了客廳的低氣壓,懂事地放下手裏的玩偶,小心翼翼走進客廳。一向不喜歡親近生人的它靠近陸哲,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褲腿,“喵~喵~”

“它想讓你抱它,”池南解釋。

軟糯的聲音並非是在撒嬌,而是在安慰陸哲。陸哲放下手中杯子,輕輕抱起它放在懷中,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麽。

小池就主動用頭去蹭他的手,在腿上扭來扭去,亮出肥厚軟和的肚腩。

“摸摸它吧,它平時很高冷,肚子連陸行都不給摸,”池南和煦說道。

軟軟的毛再加上暖和的肚皮,那種手感任誰也不能拒絕。池南看著他的手,從小心翼翼的試探到最後直接將臉都靠了過去。

臉上陰郁的表情一掃而光,笑中帶淚地跟小貓在沙發上玩捉迷藏。

直到陸行端著菜走出來招呼吃飯,陸哲才一臉正怔怔緩過來。

只是,他還未來得及把小貓放下,陸行眼神隨意一掃突然瞪大眼睛,然後端著盤子就沖到客廳,一臉不可置信看著陸哲,“小池居然給你摸肚子!”

“小池?”陸哲手明顯頓了一下,望向一旁收拾餐桌的池南。

然而陸行並沒有在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捂著胸口痛心疾首道:“小池,爸爸太傷心了,你從來都不讓我摸,枉我一天辛苦努力工作給你買小魚幹,”

被教訓的小池只是輕飄飄掃了他一眼,繼續在陸哲的膝蓋上踩奶,響亮的呼嚕聲仿佛在示威。陸行心痛不已。

孩子大了,到了叛逆的時候。

“行了,端菜吧,”戲精!池南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從手上接過盤子放在餐桌上。

“陸哲哥,別客氣,吃菜。”陸行看他一直發楞,以為他還在傷心,於是自然而然夾了一塊菜放進他的碗裏,像以前他對自己那樣。

可是陸哲的臉色很奇怪,扒拉了兩口飯,眼神有意無意地往池南的方向瞟。

長方形的餐桌,池南坐在中間的主位上,陸行跟陸哲坐在兩側。之前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陸行為了顯示尊敬,一直讓池南坐中間,也沒覺得有任何不妥。

難不成陸哲哥還在乎這個?

而且他每次看完池南,轉頭欲言又止的看著自己,陸行沒來由的心慌,索性從櫃子裏拿了一瓶酒出來,敲敲瓶子:“哥,白葡萄酒,果味的,能喝嗎?”

“有什麽不能喝的,醫生都說了,想吃什麽想喝什麽隨便。”

豪放的語氣裏摻雜著心酸,陸行心疼得很,好幾次想告訴他命線的事情,都被池南擋了回去。

直到酒過三巡之後。

飯桌上人影搖晃,一直沈默寡言興致缺缺的陸哲不知道是不是徹底醉了,撐著腦袋嘴巴開始一個勁兒地說。

從二人小時候一塊尿床,到叛逆把供桌上的香爐當球踢,很多糗事陸行都已經忘了,他卻還記得。

這些樂子重溫起來逗得二人哈哈大笑,倒是池南突然揣起手,嚴肅的目光看著二人。

見他面色突然沈下來,陸行暈暈乎乎拉住他的胳膊,“怎麽了?困了就先去睡。”

“呵呵,不困,二位的童年生活真是有趣。”池南皮笑肉不笑說道。

“我惹你了?”陸行抿了一口酒,壯大膽子,拉住他的手往自己這邊拽了一把。

誰成想力道過大,連帶著凳子發生平移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呲啦的響聲,池南身子一歪撲進懷裏。

酒精會放大感官,陸行感覺現在鼻腔裏全是他的味道。

“抱歉抱歉,”陸行趕緊將人扶起來。他還不至於喝懵了,跟領導動手。

“你們兩幹什麽呢?是不是....嗝”

陸行轉頭就看見陸哲撐著腦袋,一臉憋笑看著自己,睿智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一切,陸行心高高懸起,卻只聽他打了一聲酒嗝,然後手嚴肅拍著桌面。

“你們是不是偷偷把酒倒了,我剛剛說話你都沒聽!”

呼,陸行松了一口氣,繼續給他添酒。

說起生病的事情,陸哲一反常態擺擺手,滿不在乎道:“那都不是事兒,我遇到一個大師,他給了我一道符,說是保平安的,自從我把它帶在身邊,就感覺身子輕松了不少。”

“放心吧,哥沒事兒。”

符?陸行瞬間酒醒了一半。

“什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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