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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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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村(5)

陰婚女子下葬的墳地位於山脈腹地,兩邊是高高的懸崖峭壁,一條河流從山谷中流出形成了一片沖積平原,就是山腳下的龍頭村。

趙文和打聽到,墓地是村長龍安國祖上特意找道士算過。

說兩邊山脈輪廓像飛騰的龍,雙龍如日月沖天,威懾四方,可以鎮壓妖邪,滋生福氣。因此所有冥婚的女子都被擡進山中葬入此地。

但陸行覺得,是他們心虛。

午夜的月光從頭頂狹窄的縫隙中漏下來,隱隱約約能看到腳下的路,被那月光照得發白發冷,踩在上面讓人遍體生寒,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祥的味道。

淒厲婉轉的哀樂響徹山間,與周圍的靜謐格格不入。所有人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路,只有緊張慌亂的腳步聲和周旋於腦海裏粗重的呼吸。

壓抑的氛圍本就讓人十分難受,山路崎嶇陡峭起來後,耳畔衣料窸窣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大,伴隨著幾聲鈴鐺響,池南的呼吸聲拐了個彎帶著些異樣的感覺。

陸行正心煩意亂,聽到這聲音頓時覺得口幹舌燥,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連帶著腳步也亂了。

“龍少爺,你怎麽了?”

負責引路的老人突然擡頭詢問,語氣很是關心,但那昏暗中帶著精明的目光卻是讓陸行心高高懸起。

陸行不動聲色搖搖頭表示沒事繼續往前走。

心裏大聲喊道:“池總,你能不能別動了,再動讓人發現了怎麽辦?”。

棺材裏安靜了一秒鐘,緊接著傳來布料撕破的聲音,不止一下,哢嚓哢嚓像是故意報覆一樣,陸行都能想象到池南黑臉氣呼呼扯衣服的樣子。

“你穿女裝試試?”池南的聲音帶著絲咬牙切齒的感覺。

“我穿不了,會撐破的,”無論是哪個部位,陸行得瑟回懟。

棺材裏傳來咯滋咯滋的聲音,一口銀牙仿佛要咬碎了一般。

一想到那張鐵板似的臉上出現裂開的表情,陸行就想笑,臉上的面具因而微微顫抖。

“你再笑一個我聽聽?”池南的聲音跌入零下,凍得人手腳發冷。

反問的語氣帶著明晃晃的威脅,陸行趕緊收起笑容。

他可沒忘,池南是個記仇的人。何況本來躺棺材的應該是自己,池南不想讓他受傷才代替了他。

良心指引下,陸行正想開口勸阻他忍一忍,誰知哢嚓一聲撕扯的聲音驟然傳進腦海裏。

靈光一閃,陸行突然回想起來一件事。

他們進村前經過一條河,掉進去後有塊紅布纏在了自己鞋上。當時沒太註意,只記得那紅布上面有花紋,顏色挺鮮艷的。

現在一看,那不就是新娘的衣服嗎?

龍頭村獨有的鳳凰印花,只給冥婚的人穿,正常結婚穿的是祥雲。

所以說,河裏飄的布料,其實是死去新娘的嫁衣。陸行頓時一陣後怕,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

新娘都在棺材裏,衣服的碎布又是怎麽飄出去的?

正當他冥思苦想的時候,棺材裏傳來池南沈悶的聲音:“河流從山中流出,這其中有古怪,等會兒警醒著點。”

“好,你再忍忍,等會兒沒人了我叫你出來。”

“不必。”

嗯?你還想在裏面躺著啊,不是不喜歡穿女子的衣服嘛。

池南沒有理會他內心的想法,語氣半帶疑惑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何要求冥婚的男子必須要在女子墳頭守一夜,規矩後面必然有這樣做的道理,難道說這墳地裏面有東西?”

不能吧,陸行內心默默反駁。要是有鬼怪,守墓的新郎為什麽沒有事兒。

“陸行,現在什麽天象?”池南冷不丁問了一句,語氣沒來由嚴肅。

天象,陸行喃喃嚼著這兩個字眼看向遠處。

透過面具的縫隙,遠在天際的月亮此刻正懸在兩山中央,彎彎的月牙被延伸出去陡峭的巖石頂著,像是硬生生將一個圓月擠成了彎月。

陸行一一描述出來,誰知池南聽了之後竟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話語有些遲疑,雖然看不到他,但陸行明顯感覺到池南的臉色不太好,兩條眉毛緊緊皺著。

半晌後他緩緩開口:“河從山谷出,本就聚陰,裏面還有女子墳墓,女子陰氣重,死後更甚,今日又恰逢上弦彎月。”

“今晚的龍頭山,大兇。”

那股危險的語氣從棺材裏彌漫出來,伴隨著周圍霧氣四起,周圍樹林影影憧憧,樹枝蜿蜒曲折仿佛猛獸的血盆大口。

能讓池南態度如此認真的,修為恐怕不低,他們今天能全須全尾走出來嗎。

陸行小心翼翼發問:“老板,咱們工傷怎麽賠付?”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想賠償金?”池南瞬間被逗樂了,原本的煩躁消失得無影無蹤,嘴上不由自主上揚。

“人要是沒了,錢在就行,”陸行心態十分好。

“放心吧,公司絕對不會賠進去一分錢的。”池南語氣挑逗道。

翻譯一下,池南的意思是絕對會保護他的,陸行滿足之餘嘟囔道:什麽好話放你嘴裏說出來怎麽都那麽難聽呢。

池南眼一橫:“你說什麽?”

陸行沒有答話,因為他感覺胳膊被人狠狠攥緊,心裏猛地一跳:被發現了?

低頭看是一雙幹枯的手抓緊了自己,老人停下腳步,不只是他,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哭喪和哀樂聲消失,周圍死寂一般,空氣中飄蕩著殘香的味道。

“到了。”陸行提醒道。

他被帶在一棵樹底下站著,跟池南隔了有一段距離,也不知道池南聽到沒有。

一個男人拿出來十幾枚紅色的釘子,血腥味彌漫開來,陸行不由得屏住呼吸,暗自悱惻:這什麽玩意兒。

“釘子沾了黑狗血,辟邪的。”池南冷不丁開口。

“看樣子,他們確實心虛得很。”

長長的釘子將棺蓋釘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的的陸行感覺有些焦躁。

如果他不是鬼,是不是就會死在自己面前。這麽一想,陸行瞬間有些喘不過來氣,心臟也一抽一抽地疼。

被陸行的想象力震驚,池南忍無可忍:咒我死你是有什麽毛病嗎?

陸行:......sorry,我就是太擔心了。

幾名壯漢以極快的速度飛速挖了一個坑出來,然後搖搖晃晃擡著棺材下地。封土的前一刻,陸行註意到那個老人走上前,其他人頓時面露尊敬,鞠了一躬:梵老。

老頭從胸口掏出幾張黃色的符紙扔進去,緊接著拿過火把,火苗接觸棺蓋瞬間燃燒起來,黃紙在棺材蓋上燃燒發出爆裂聲,隨即散發出一股味兒。

汽油味。

我去,他們在棺蓋上倒了油,看著沖天的大火陸行頓時急了,擡腳就葬坑走去,卻被老人攔住。

“少爺,危險。”

你們也知道危險啊,殺人埋屍還火燒,是不是人。

陸行急切詢問:池南,你沒事兒吧,還活著嗎?

“無事,棺木裏面有防水防火材料。”

被火苗熏得有點熱,池南翻了個身,用教訓口吻:你以後能不能不要總想著我死?

“我那是擔心,擔心你懂嗎?”

棺材裏沒了聲音,陸行冷哼一聲:不解風情,卻看到一雙腳站在自己面前,是那個老頭。

“龍少爺,老梵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接下來的話你記住了,今天晚上無論聽到任何聲音詢問你,好不好或願不願意,你都要搖頭否定,其他的千萬不要多說。”

這話所說得怪嚇人的,這墳地裏難不成真有什麽妖魔鬼怪。

陸行想事情有些投入沒有回應,老頭就拉著他的胳膊語重心長又重覆了一遍。

他那裏敢開口啊,只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人緩緩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臉上表情很是奇怪。

他恐怕想破腦袋也不知道,自己護送的人是陸行,而不是所謂的龍少爺吧。

待人都離開,陸行迫不及待掀開面罩狠狠地喘了口氣,走到墳頭面對著墓碑,“你聽到他說的了吧,還真是鬼怪作亂。”

池南輕輕嗯了一聲,“猜到了,墳地裏必然會發生什麽,否則沒必要讓新郎留在這裏守夜。”

哎!這天殺的封建舊制度。陸行狠狠伸了個懶腰轉身背靠著墓碑坐下來,將頭靠在石壁上。

那頭巾上面全是銀飾,壓的人脖子都酸了,陸行低頭揉了揉頸部再擡頭......

池南正專心致志用法術探查周圍的情況,地面上的陸行卻突然沒了動靜,靜得可怕。

“陸行?怎麽了?”池南撐著胳膊半坐起來,面露擔心。

見沒有回應,池南用手重重錘了一下棺材蓋,繼續問:“能聽到嗎?”

依舊沒人回應。

擔心他出事兒,池南手中迅速生出一股靈力想要沖破棺蓋出去,突然耳畔傳來一聲顫抖的聲音。幹澀的嗓音低聲喊了一句:池...南。

“我在,你怎麽了?”池南心落了回去,但氣息有些不穩。

他的語氣比平時柔軟了不少,但陸行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場景,身子開始不受控制顫抖,半晌後手捂著眼睛仰頭,氣流從嗓子裏出來變得晦澀難聽。

“池南,你知道我看到什麽了嗎?”

“墳墓,這裏都是墳墓,整片山谷全都是。”

隆起如同小山丘似的墳頭遍布河谷,一眼望不到頭

龍冬玉因為嫁給村長兒子,墓地在山坡上風水最好。

所以,從陸行這個方向看過去,可以俯瞰整片山谷,印入眼簾的密密麻麻全是一片接一片的墳墓。

“你說,他們都是...被害死的嗎?”陸行將頭埋在膝蓋上,盡量不去看那些荒涼的墳堆。

他仍然心存僥幸。

或許她們都是不幸意外身亡才配冥婚的呢,或許......

陸行沒辦法勸說自己,因為這根本不可能。短短不到一百年,正常死亡怎麽可能死這麽多人。

“欲生怒,怒生殺念,念生畏懼,懼叫人瘋狂,”池南長嘆一口氣,語氣略微帶著憐憫。

陸行心頭壓抑得難受,目光避開山谷,沈沈望著對面聳立的青山,這裏本該是難得美景,卻是紅顏枯骨埋屍處。

他仿佛能聽到女子的哭喊、求救,看到他們被人生生殘害致死,穿上那原本代表幸福的紅嫁衣,封進密不透風的棺材,生生世世靈魂禁錮在這裏。

“幾十年了,地府不管嗎?”

陸行本沒有質問的意思,但在此等情境下,他的語氣著實輕松不起來。

然而池南也沒有立刻馬上回答,二人之間陷入了沈默。

其實池南也在想這個問題。

此地冥婚習俗有少說得有六七十年了,冤魂堆積滋生怨氣,為什麽之前沒有發現。

“是不是底下鬼差偷懶漏了這片地方?”陸行猜測。

“不會,趙文和禦下極嚴,風吹草動都逃不過眼睛。”

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池南擡眸註視著黑暗,嘴角沈了下去。

這座山有人刻意遮掩,而且修為不低。鬼差法力低微根本無法探知到這裏的信息,因此也能解釋為何這麽多年都沒有此地的死亡名單。

只是...人死了,魂魄去哪裏了?

“又是黑狗血又是符紙,會不會魂魄都被鎮壓在地下了?”陸行現在恨不得立刻報警,將那一村子王八蛋繩之以法。

“恐怕不是。”池南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剛剛已經探查過周圍數十裏,正片墳地空有墳頭,底下卻沒有棺材。

屍體去哪兒了?

正當兩人沈思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鈴鐺響,丁零當啷在靜謐的氛圍裏極其明顯,那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正往過來走。

有人來了!

陸行趕緊戴上面罩屏氣凝神。

腳步聲很輕巧,應是女子,行走間身上銀飾叮當作響,少女輕聲哼唱的聲音飄飄渺渺傳來:

阿郎,阿郎,我為你洗手做羹湯;

阿郎,阿郎,洞房花燭夜你莫忘;

阿郎,阿郎,城裏忙碌何時返鄉;

阿郎...你聽,我的骨頭好痛;

阿郎...你看,腸穿肚爛的我好醜;

嘻嘻,他們瘋了,嘿嘿,他們死了。

阿郎,只有你陪我了。

.....

輕快的聲音並未讓人感到放松,反而那詭異的歌詞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個點來墳地不是神經病,就是非人類。陸行估計,她應該就是老人口中的那個“東西”。

老頭臨走的時候說什麽來著,無論對方說什麽都要否認?

陸行正專註想著,歌聲突然停了,一股奇異的香味猝然鉆入鼻腔,甜膩瞬間直沖腦袋,瞬間就感覺大腦暈乎乎的,手腳有些不受控制。

凝神!耳畔傳來池南的聲音。

冷冷鎮定的嗓音如金光擊退黑暗,陸行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紅色的繡花鞋停在眼前。

綢面上面繡著鳳凰的式樣,金色的線十分精致,而且在泥地裏走了這麽久,鞋底依舊光潔如新。

不止鞋子,身上的嫁衣也完好如初,顏色鮮亮,銀飾被保養過在月光下盈盈閃光。

陸行看不清她的樣子,只是憑感覺認為,面前的人應該是個溫柔大美女。

正在為單獨面對恐懼的陸行擔心,誰知道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呵!池南幽幽開口:她是鬼你看不出來?

語氣平白無故地有些兇,陸行楞了一下說道:“我在想,她會不會是之前冤死的女孩,心有怨恨才留下來的。”

“這附近一個魂都沒有,就她憑空冒出來,要我說是她吞了那些魂也是有可能的。”池南冷哼一聲。

腰間的銀鈴響了兩聲,女子蹲了下來,陸行能感受到一雙陰沈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冰冷怨毒。

那身影定定打量了自己幾秒,然後猛地靠近,那張臉幾乎貼著陸行的面具,森森涼意滲透進來,陸行立刻就感受到徹骨的寒意,於是不自覺向後靠了靠。

女子嬌笑聲陡然響起,原本動聽的聲音在此刻仿佛催命魔音一般恐怖,伴隨著動人心魄的香氣,氣吐幽蘭在自己耳畔吹了吹:“哥哥,你的妻子死了呀。”

別人妻子死了你還幸災樂禍,壞鬼!

陸行無動於衷,端坐墓前。

女子的笑聲極具魔力,仿佛能蠱惑人心。

怕打草驚蛇陸行阻止了池南動用法術,屏住呼吸心中默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南無阿彌陀佛...阿門。

“哈哈~哥哥你好有趣。”

裙擺微動掃過胳膊,一陣滋啦刺耳的聲音傳來,聽上去像是指甲掃過墓碑的聲音。

陸行感覺到那個人似乎坐在身後的墓碑上,隨即一雙嬌小的腳點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左右滑動帶著勾引之意。

“哥哥,不然你娶我吧,我會洗衣做飯,也會下地幹活,在這山中無人打擾,我們幸福快樂一輩子好不好?”

好你妹!都什麽年代了,還來這一套呢,陸行立馬正色道:“新時代女性,不要整天想著伺候別人,會讓人家看輕的。”

話說完,女子腳下的動作停下來,語氣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跟鬼講道理,陸行覺得自己應該是第一個。

見女鬼的節奏被自己打亂,陸行繼續輸出:“我說,你要學會自強自立,洗衣做飯,下地幹活這些保姆也會做,你是要給別人當保姆嗎?”

在棺材裏靜靜躺著的池南此刻有種第一次認識陸行的感覺,但是又很合理,義正言辭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些格外可愛,池南不由得心裏笑了幾聲。

陸行專心致志給女鬼做思想教育,聽到棺材裏池南的輕笑,憋憋嘴不高興道:不許笑!

他這一番操作,把女鬼徹底搞懵了,趁此機會陸行妙語連珠持續給她上價值觀,在他一番大道理的攻擊下女鬼節節敗退,最後甚至萌生退意轉身準備逃走。

然而只是一瞬間,女鬼就反應過來自己是被耍了,於是氣急敗壞走回來,站在陸行身前,猩紅的長指甲指著他眼睛的位置,語氣冰冷繼續之前那個問題:“你娶不娶我?”

“不娶!”陸行堅定大吼一聲。

“已有悍妻,貌美如花,脾氣不好,臨別遺言說我要敢再娶,就閹了我。”

躺在棺材裏某位悍妻:......沒讓你自我發揮。

女鬼楞了一下,長長的指甲縮了回去。

就在陸行以為她放過自己的時候,女人歪頭冷笑一聲,鬼魅似的語氣:“既然這樣相愛,那你就陪她一起死吧。”

What!這怎麽跟設想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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