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龍頭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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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頭村(2)

紅霧幾乎把整座山都吞沒了,怨氣那麽大,僅僅是死了很多人嗎?

老板吐了口煙,欲言又止,從他煞白愁容慘淡的面色中,陸行猜測,恐怕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死亡。

於是表現出一副不稀奇的模樣,語氣輕松:“死人有什麽奇怪的,這個世界每天都在死人。”

果不其然,男人眼神輕蔑地看了兩人一眼,抖了抖手裏的煙灰,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這些外鄉人懂什麽,之前進去的那些游客可沒一個善終的。”

自上世紀五十年代之後,龍頭山附近隔三差五就出事,很多人巫族人搬了出去融入社會,而保守派則仍然留在那裏。

後來龍溪古鎮開發起來,不少游客想去探秘,可無一例外,女人都死了,連屍首都找不到,而男的則瘋了。

怎麽,死亡面前還搞性別差異?陸行挑挑眉示意老板接著往下說。

誰知老板卻搖搖頭,站起身表情變得極度不耐煩:“其他的不知道,之前租我車去的游客一個都沒回來,晦氣死了,趕緊走走走。”

陸行還想再商量商量,卻見池南搖搖頭,一副心中有數的樣子轉身向外面走去。

“不租車我們怎麽過去?”

池南停下腳步,回頭目光緊盯著他的臉,嘴角向兩邊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明顯的笑容,“你是不是忘記我是誰?”

不知不覺他們竟然來到了古鎮的邊緣,周圍樹林高大幽深,見四下無人,池南手指輕輕在空中一點,金色的光芒籠罩全身。

他站在光芒裏揮揮手,“站近些。”

瞬移,陸行明白了。於是聽從指揮上前一步站在光圈中。

但他有個問題想不通,看向身邊忙著施法的池南疑惑不解道:“既然能瞬移,那你為什麽一個勁兒地去車行租車?”

回答他的只有耳畔的風聲,金色的光芒迅速包圍住身體,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於虛無之中,隨即便失去五感。

再睜眼,他們已經站在了一處荒地。

明明是春末好時光,這裏卻是枯黃一片,陰風陣陣,一人高的雜草晃動,發出哢嚓哢嚓的撕裂聲。

感覺到手裏微動,陸行收回眼神,只見池南緊咬腮幫子,臉上用力正默不作聲從手裏抽出自己的胳膊。

“抱歉抱歉,”陸行趕緊松開手,賠了個笑臉。

兩顆尖尖的虎牙配上真摯的笑容,像跟人招歡撒嬌的小狗似的,池南剛剛皺起的眉毛又沈了下去。

那雙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角上揚似有笑意,就在陸行以為他又憋什麽壞收拾自己,誰知池南什麽也沒說,只是露出一個無奈的眼神。

邊活動手臂邊回答他剛剛的疑問。

“車行生意廣,打聽點消息方便,也不引人註目。”

還能這樣?陸行瞪大眼睛。

心想他們老板真雞賊,不對,是聰明。於是不由得眼帶崇拜多看了他幾眼。

也不知道怎麽了,這一回迎著自己的目光池南不自在地往後聳了聳肩膀,微微露出的那點笑意收了回去,表情乍然恢覆如常。

反應過來才發現,兩人氣息交織在一塊,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了,池南是個很有距離感的人,可能因為這個不高興吧。

陸行識趣後退一步,腳卻踩到了什麽東西。

咯吱一聲脆響,估計是木頭瓦片之類的,陸行沒有在意,直接問:“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池南平原本平靜的目光凝住,目不轉睛盯著他身後,臉色奇怪指了指:“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先看一下自己站在哪裏。”

嗯?陸行回頭,身後儼然是一塊巨大的墓碑,而他正正好踩在人家上供的果盤裏。

我靠!陸行整個人一蹦三米遠,望著地上稀巴爛的盤子,表情無措看向池南,“那個...他會知道嗎?”

池南煞有其事點點頭,嚴肅的嘴角微微上翹,輕咳一聲止住笑容,裝作十分嚴肅:“你最好趕緊給人家道個歉,否則,恐怕會厄運纏身。”

陸行一聽,連忙合掌對著墓碑鞠了幾個躬。

嘴裏默念:失敬失敬,無心之舉,莫怪莫怪!

隨即擡頭,眼神隨意掃視一圈,瞬間後背一涼。

前方目光所及之處佇立著大大小小的墳包,少說得有幾十多個,視線盡頭因為白霧籠罩的緣故變得模模糊糊,好似無窮無盡,更增添了些恐怖的氣氛。

感情他們這是進了人家的祖墳了。

“你瞬移不確定位置的嗎?”陸行捂著心口,胸腔裏的心臟狂跳,臉上保持著最後一絲禮貌的笑容,其實心裏想罵人。

“目的地是龍頭村,位置隨機。”

甩下這句話,池南徑直錯身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剛剛被陸行踩過的那個墳頭。

墓碑很新,粗糙的青灰色花崗巖石上刻著主人的生平:

龍安,龍頭村二組,一九九八年生人,卒於二零二二年。

跟他同歲,這麽年輕就死了,真可惜。

正這麽想著,目光瞥到附近其他幾座墳,一一數過去:龍勇、龍江、龍武、龍懷遠......

等等,有哪裏不太對。

陸行看向池南,用眼神傳遞這個新發現,池南似乎也註意到了,立馬起身去查看其他的墳。

果不其然,二十幾座墳頭數過去,竟然全都是男人的墳墓。

越到後面,死亡時間越長。濃霧裏還不知道有多少。

註意到池南的眼神微微一縮,嘴唇抿了一下像是知道到了什麽,然後站起身微微歪頭看著他,問:“你想到什麽了?”

那個車行的老板說過,去龍頭山的人,女游客死了,男游客瘋了......

但這裏卻只有男人的墳墓,情況完全相反。

陸行大膽猜測:“難不成他們村搞舊社會那套,女人不入祖墳啊?”

“走吧,往村裏走。”池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轉身往回走。

新墳那裏有一顆大樹,兩人拉手那麽粗,突兀地立在荒地裏,樹後面是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不知通向何處。

走進去才發現,路兩邊的雜草冒過了頭頂,稭稈類植物密密麻麻將身後的墳堆遮擋的嚴嚴實實,裏面縱橫阡陌有許多條小道,如同迷宮一般彎曲延伸,不知去向。

若不是他們正好落在此處,很難發現墳堆。

穿過蘆葦蕩出現了一條河,眼前突然開闊,一大片青石黑瓦的建築佇立在河對面。

此時正是晌午,村子卻毫無人聲,甚至連牲畜的叫聲都聽不到,村莊靜默著如同睡著了似的。

“這有橋。”

池南頭也不回走下坡,水面上有一座浮橋。

準確來說是幾個小石墩子,半截沒在水裏,只露出一點點供人落腳,而且上面長滿了青苔,稍不留神就會掉進河裏。

池南二話不說踩了上去,剛準備往前邁,石頭突然松動,整個人不受控制往後倒,陸行急忙上前一步接住。

一個成年男子砸在身上,重量不小,陸行悶哼一聲,手緊緊環抱著他的腰撐在原地。

他的腰很細,單手就能摟住,兩只手抱著倒顯得有些過於單薄,但手臂還是有些肌肉的,緊張的時候鼓起,襯衫撐出明顯的線條。

因為落腳點過於不穩定,池南現在也不敢有什麽動作,靠在自己懷裏意外的溫順,仿佛能任自己蹂躪。

當然,陸行也只是想想罷了。

他眼睛低垂註視著水面作沈思狀,挺翹的鼻子伴隨著嗅聞的動作微微抽動,下面是紅潤飽滿的唇。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頭發隱藏起了刀削一般的臉龐,睫毛遮住了鋒利的眼睛,不算濃密纖長,但眨動間睫毛掃過眼角,那一絲難以捉摸的媚態浮現出來。

這個發現有種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感覺,像是有一只蝴蝶在心口微微跳動,陸行感覺自己的心率又過速了。

咚咚咚的聲音緊貼在後背,再加上耳畔溫熱又紊亂的呼吸聲,池南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

像是故意似的,陸行這貨低頭在自己耳邊呼吸,惹得他耳朵一熱下意識想要逃離,卻不小心打破了二人的平衡。

千鈞一發之際,陸行把著他的肩頭將他穩穩固定在石墩上,自己卻一腳踩進了河中。

意外的是河水不深,剛剛淹過小腿肚。

陸行:“你亂動什麽?”

這水不知道從哪裏流出來的,意外的涼,往皮肉骨頭縫裏鉆似的。陸行身子抖了一個激靈趕緊站到前面的石臺上,但兩條褲腿已經濕透了,還冒著不知名的惡臭。

這算是報第一次見面的仇?陸行哀怨地看著他。

“抱歉,我的問題。”池南坦然認錯,目光觸及陸行的腳,突然一楞。

“你鞋底沾的什麽東西?”

什麽什麽東西,陸行低頭,發現自己鞋帶上纏著布條,忍著臭味提溜起來放在眼前細細查看。

是紅色的布,上面還有花紋,估計誰把衣服扔河裏了吧,陸行沒在意將它重新扔進了河裏。

紅布順著水流繼續向下游飄去。

走過浮橋,前方是幾座方方正正的小房子,普遍比較矮,越靠中心越龐大,形狀也變成了環形。

以前歷史課本上出現過,這種建築是典型的原始部落聚居形制,現在基本上很少能看到了,沒想到這裏居然有如此完整的。

走近後發現,村子各家各戶的門頭都掛著喜慶的紅布和彩色的幡布,迎風飄揚,各種各樣的大紅燈籠高掛在院墻上。

不知道是墻太白,還是燈籠太紅,反差之下竟然有點刺目,讓人頭皮發麻。

“這是有誰要結婚嗎?老板——”

“噓,別說話!”

話說一半,突然被捂住了嘴,陸行唔唔掙紮兩下便收到了池南警告的眼神:閉嘴!

哦。

小院裏傳來哭聲,很輕很低,不仔細聽壓根發現不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壓在嗓子裏,似乎是故意為之。

透過門縫看去,老舊的門頭掛著白布,跟村子裏喜慶的氛圍大相徑庭。

哭聲就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兩個身影正在往火盆裏燒紙,看樣子是有什麽人過世了。

陸行想要說話,卻發現池南的手還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冰涼的手指擦著唇瓣,幹裂的紋路仿若久旱逢甘霖般得到滋潤。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還是想故意看池南作出一些其他的表情,陸行鬼使神差地伸出舌頭輕輕刮過他的指腹,風卷殘雲般快速掠過。

等到池南反應過來收回胳膊時,陸行已經後撤到安全的距離。

不出意外,池南的臉色比鍋底還黑,不可置信看著自己的手震驚了三秒然後直勾勾盯著他,咬牙切齒:“你是有病嗎?”

聲音擲地有聲,瞬間屋內屋外頓時安靜,緊接著院內傳來一陣叮叮咣咣收拾的聲音。

他們被發現了。

對上池南氣沖沖的眼神,陸行攤攤手,盡量小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你出聲的。”

“陸行——”

池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自己的名字,這給他一種閻王爺叫魂的錯覺。陸行有種直覺:他要完蛋。

然而池南只是深吸一口氣瞪了自己一眼,然後甩頭踹開了面前的木門。

堂內的風瞬間湧出來,將他的頭發吹起,那根根發絲仿佛鋒利的暗器,從自己脖子前掃過。

陸行縮了縮脖子,暗暗松了口氣。

老婦人手裏的火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咕嚕沿著臺階滾了幾下正好倒扣在池南的腳邊。

還未等他們二人說什麽,那對老夫婦臉色煞白,哆哆嗦嗦跪下來,連聲大喊饒命,佝僂的身體顫抖著,似乎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我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們,饒了我,我們只是太想冬玉了。”

池南將火盆撿起來遞到婦人手中,問道:“冬玉,是誰?”

他端端站著,環手抱著胸,目光下撇睥睨著地上的老夫婦,語氣壓迫感十足。

陸行可受不起長者的跪拜,自覺走到一邊,目光左右打量。

聽到池南的問題,婦人眼裏滿是迷惑,正要開口的時候被一旁的老漢制止,二人的眼神不斷瞟著門外,似乎在警示什麽。

池南偏頭看過來,又看了看門,陸行瞬間就明白了,笑嘻嘻接過眼神快步去將院門關上。

“兩位叔叔阿姨,你們先起來吧。”陸行上前扶起二人。

破舊的衣服、昏暗狹小的堂屋,老夫婦拿出兩個凳子招呼他們坐。

打滿補丁的木凳老舊不堪,坐下來的時候發出沈重的吱呀聲,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架。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這家人糟糕的經濟狀況。

但這遠遠不算什麽,因為此時的堂屋裏,擺著一副棺材。

沒錯,裝死人的那個。

燭火閃爍下,棺木表面的漆正閃著光,棺材形狀流暢,上色均勻,甚至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味。

這應該是整個家裏最值錢的東西了吧。

不過,棺材裏的人陸行沒看到,因為池南不讓他看,說八字輕的人容易沾染晦氣。

只見池南端手站在棺木邊,上下掃了一眼,面色沈沈轉身回來坐下。

“裏面什麽情況?”

池南目光一直凝視著棺木,半晌側頭在耳邊提了一句:“眼瞼、嘴唇和手指尖都是紫色的。”

紫色?

那就只有一種情況,中毒。

毒藥中的物質可以引起皮膚色素改變,使皮膚呈現暗紅或青紫色。

陸行跟池南對視一眼,表情也不由得嚴肅起來。

他是怎麽中毒的?還有,一個普通人死了,為什麽旁人連正常哭喪和吊唁都不能。

更詭異的是村裏張燈結彩到處掛紅布,像是有什麽天大的喜事似的。

這龍頭山的謎團一個接一個,撲朔迷離,陸行感覺自己的腦子快不夠用了,彎腰曲背撐著頭連聲嘆氣。

興許是因為自己不說話,一直保持安靜的池南突然開口,開門見山,語氣生硬問:“棺材裏的是你們什麽人?”

兩夫婦被他的冷冰冰的語氣嚇得一哆嗦,相互摟著害怕地看著他,嘴巴閉得死死的。

拉倒吧,你這個冷面閻王還是別說話了,能活活把人嚇死。

陸行重新打起精神,語氣關懷細聲詢問道:“老人家,棺材裏的是誰啊?”

老人的目光轉向了他,不出所料放松下來,二人齊刷刷打量了他一番,臉上多出幾分信任的表情。

一旁的女人無聲抹了一把眼淚,緩緩說道:“是我的女兒,冬玉,龍冬玉。”

看,這不就問出來了。陸行回頭看著池南,洋洋自得的眨眨眼,懟了懟他的肩頭,“就說我的魅力無人抵擋吧。”

池南嘴角微微抽動,冷笑一聲戳穿:“人家那是看你傻,沒什麽心眼子。”

“哼,說明我是好人!”

池南聳聳肩,嘴角下撇沒有反駁。

在陸行的追問下,得知他們的女兒龍冬玉前兩天上山采藥摔下一處斷崖,擡回來就已經斷氣了。

摔死?陸行向池南遞過去一個眼神:他們不知道龍冬玉是中毒死的嗎?

池南搖搖頭,“不清楚,先別告訴他們。”

村子未開化,老兩口不識字不知道也很正常。

陸行惋惜地嘆了口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痛在老人的臉上留下了重重的痕跡,本就蒼老的面容更加老態,女人的眼圈都哭紅了,幹澀的眼睛裏滿是紅血絲。

陸行正想寬慰兩句,自己的腿卻被人撞了一下,池南的腿輕輕往過來靠了一下,不耐煩催促:“問他們村子裏的事。”

“大哥,人家正傷心呢,不合適吧。”

“你想讓他們一直傷心下去?”

好吧。

但扭頭看著二人,陸行心裏有些過不去,於是從兜裏掏出幾張幹凈的面巾紙遞過去,道了聲節哀,然後牽強地將話題轉移。

“我們來看見村子裏到處掛著紅布,是什麽特別的風俗嗎?”

“不是,是村長兒子要娶親。”老漢磕了磕手裏的煙槍,點燃了僅剩的煙絲,將臉扭向另一邊,不斷吞雲吐霧。

別人娶親他們辦白事確實不合適,這樣一想就通了。

可池南卻還是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目光深深看著棺材,欲言又止。

“怎麽了?”

池南抿著嘴,臉頰緊繃,壓著嗓子低聲道:“她穿著一身紅色裏衣。”

“紅色怎麽了?”

說完陸行發應過來不對勁兒,誰家下葬穿紅色。

再仔細回想自己錯過的那些細節,剛進門時老婦人全身破舊腳上卻穿著一雙新的繡花鞋,棺材是昂貴的黑沈木以及老頭手裏的雕花煙槍,這些都跟這個家格格不入。

不知道發現了什麽,池南猛地轉頭看向院外的方向,若有所思問:“村長兒子娶誰?”

老兩口沒說話,只是將目光聚集到棺木上,答案不言而喻。

陸行心裏瞬間一萬個臥槽。

尼瑪的,冥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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