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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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去
香港回來後，大蒙告訴孟隱，他爸暈倒在家，已被120送往醫院，短短兩個月，他的腦部又長出了一個很大的瘤子。孟隱知道公公時日不多，但沒想到會那麽快。生活又回覆到兩個月前，只是這次，婆婆不想再讓公公做手術了。可大蒙不忍，覺得即使手術後只有一個月的生命，他也要為他爸爭取一個月。剛住院那會，公公還算神志清醒，他最想見的人是兒子。大蒙不在時，他不吭聲，死死地盯著某一點，他怕閉上眼就永遠睡去了；大蒙在時會和他爸聊天，當然都是兒子在說，爸爸在聽。大蒙會講關於學校裏的事，比如工資漲了多少，過節發了多少錢，班裏運動會獲獎了，被評為優秀班主任，被歷史組長表揚了，甚至連食堂裏有哪些可口的菜肴都要事無巨細描述一番。公公看著大蒙，會心地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他一直盯著大蒙，不管他坐在床沿還是去倒水接尿，掙紮著多看幾眼兒子，他要知道在他去後，兒子還是像現在這樣快樂地生活著。然後，公公再看看孟隱，婆婆會意，撒了個善意的謊言，說孟隱已經懷孕了，公公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無憾的笑意。大蒙問他爸，還要不要再做手術？手術成功的話，估計還有一個月時間。他爸使勁點頭，眨眼，張著嘴，費勁全力從喉嚨中擠出一個字，做，聲音滄桑沙啞，還透著一絲絕望中的希望。大蒙和他媽商議，他媽帶著哭腔說自己已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瘦了二十來斤，幾乎夜夜失眠，白天又睡不著，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也被耗盡了。他媽最後拋下一句狠話，你要一個活人還是要一個死人？大蒙低垂著腦袋，茫然若失地站在醫院走廊邊上，進退兩難，像一堵快坍塌的墻。孟隱看在眼裏，什麽話也說不上，只能默默地陪著大蒙和公婆。最後她覺察到公公眼睛不再一直盯著某一點，而是半開半閉，有時甚至是閉著的，眼角流出一滴淚。死亡本身並不可怕，感受死亡才可怕，孟隱不敢去看那個眼神，可它永遠像烙印般刻在她心裏。
公公去世後，大蒙每晚還是十點回家，雷打不動。學校領導和其他老師都驚訝於他的恢覆能力，其實他是想讓忙碌占據失去父親的傷痛。回家後，他還會脫個精光量體重，看著體重秤上的數字降了很多，他也不似從前那般興奮。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不看日本動畫片和歷史紀錄片，而是坐在電腦前，或躺在床上，聽著他爸生前愛聽的革命老歌。一首接一首，不斷循環著，淚水噙滿眼眶。孟隱握住他那雙肥大的手，他喃喃自語，爸沒了，像個孩子般無助。
香港回來後，應臻沒有聯系孟隱，對那晚的事，他知道她有所顧慮。正是這種顧慮，才讓應臻認為孟隱是認真對待他倆的感情和彼此的婚姻，所以他想讓兩人暫時冷卻下，時間會告訴他答案。日子過的飛快，帶走悲傷和快樂，留下的終是平淡。這段時間，應臻發現孟隱的連載一直沒有更新，一切都還停留在他們去香港前。他又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連載。應臻在M大的三個月學術交流即將結束，他給孟隱發了消息，我快要回去了，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見個面。孟隱回覆，公公去世了，家裏一地雞毛，心亂如麻，等過陣子聯系你吧。孟隱永遠記得公公去世前和他們夫妻倆說的話，你們要好好過日子，這是老人家說的最完整的一句話。應臻看到孟隱的回覆，知道她的顧慮永遠都在，她終究放不下自己的家，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相比在香港，現在他感到一種隔膜和疏遠。另外，妻子給他發了消息，讓他帶點國內特有的東西，說是家裏需要；女兒幼兒班即將舉辦一場由父母孩子一起參加的活動，她們等著他回家做好準備。應臻拿出兩本相冊，一本相冊裏收集了十年前孟隱的單人照，還有他倆的合照。另一本是紅色外皮相冊，中秋之夜並未拿出給孟隱看，裏面收集了他和他妻子、女兒的照片。他打開兩本相冊，每翻一頁就要停頓一下，看著照片中人，回憶起和這些照片有關的每一個從他生命中經過的故事。時間在內心的掙紮中緩緩流走，感情的天平慢慢傾斜，最後他合上了孟隱的相冊，並拿出手機，把在香港給孟隱拍的照片刪了。
這些日子，大蒙還沈浸在父親過世的陰影中，孟隱想多給大蒙一些妻子的溫暖，無暇顧及其他，當知道應臻即將離去，心裏又多了一層惆悵和不舍。她沒心情更新連載，強迫自己做很多其他事情，來沖淡應臻給她帶來的情緒波動。可是越這樣越事與願違，她只好帶著這種覆雜的心情來到詩詩家，想看看另一種人間煙火。
詩詩今天沒上班，獨自在家，開門時臉色潮紅，隨便紮個小馬尾辮，有幾縷頭發掛下來，毛毛糙糙，顯然沒有仔細梳理。穿一套粉色睡衣睡褲，袖口挽到肘關節處，褲腳卷到膝蓋處。她說女兒在奶奶家，自己趁這點空閑幹家務。桌面和地板幾天沒擦積了一層灰，還有好多臟衣服皺巴巴地堆在收納桶裏。廚房臺面上放著幾袋生食，是剛從菜場買的還未處理的蔬菜和魚肉。她見了孟隱，搖搖頭嘆了口氣，投以疲憊無神的目光，倆人坐下閑聊。
“你來了，我才能心安理得歇會，聊聊天。”
“怎麽這麽說？”
“我這人也是自虐狂，有點休息的時間，就想著家務是不是還沒幹，女兒的各種事情是不是落實到位，好像只有把這些事處理妥帖了，我才會安心，不然總覺得哪兒不得勁。”
“你老公呢，他幹嘛去了？”
“咳，說到他，我就來氣。”詩詩翻了下白眼，一臉不屑地說，“他什麽都不會幹，偶爾幹點活還幫倒忙。那天夜裏十二點，女兒咳吐，席子地上都是，他就杵在那。讓他拿毛巾擦女兒，結果拿擦盥洗臺毛巾，讓他擦地，他拿女兒洗臉毛巾擦，看著嘔吐物不敢上前。他現在嫌我脾氣暴躁，一點都不溫柔，說婚前我像林妹妹，婚後怎麽成了鳳姐姐。”詩詩無奈地垂下眼皮，神情憔悴，語氣隨即溫和了許多，“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變了。我的青春都給了老公和孩子。以前我也是個拼事業愛美的人，踩著高跟鞋在公司風風火火。現在呢，我更喜歡穿平底鞋，方便，好走路也好幹活。結婚前我去菜場買菜，都沒人招呼我，現在，攤位前的小販可熱情了，叫我大姐，還有叫我大媽的。就這幾年功夫，你看我臉上寫著已婚已育了嗎？”詩詩苦笑。
孟隱忍不住笑了，說：“你臉上是沒寫，可是你的言行舉止和穿衣打扮已經說明一切了。”
“你說的對。可有什麽辦法，我和老公都是小職員，娘家和婆家條件一般，沒錢請保姆，要我上的廚房下的廳堂，那男人要來擺設啊。我是嫌棄他，可也嫌棄我自己。我自戀的時候，也會想到他的好。所以，我們就這樣過著過著，也就老了。”
孟隱陷入沈思，詩詩不經意說出的話提點了她。從詩詩身上，她似乎看到應臻妻子操持家務失去自我的模樣。如果她以前和應臻在一起了，現在會不會就成了應臻妻子那樣？
“你最近還好嗎？上次在寶寶周歲宴上看你氣色挺好，今天好像心事重重。”詩詩關心地問。
“我還是老樣子。前陣子公公去世了，大蒙很傷心。”孟隱從頭到尾都沒提她和應臻的事。
離開詩詩家，孟隱腦子裏浮現出應臻灑脫坦蕩的笑容，她不知不覺中隨著這個笑容再次來到M大。此時應臻正在上回那個教室給學生講課，孟隱站在窗口遠遠地看著他在臺上的風采。應臻朝窗邊望去，她躲閃不及，身影映入他的眼底。應臻惘然出神，四目遙遙相望，卻不可及。課後，應臻快步走出教室，已不見孟隱，他明白她並不是來找他，而是來看他。有些感情，就像花瓣輕輕落在肩頭，帶來一縷芳香，可終究還是飄向不知去處，化為塵土，悄無聲息。
那天晚上，孟隱回家，從臥室傳來大蒙和婆婆的對話。
“大蒙，你倆結婚四年了，因為她的原因到現在還沒孩子，你爸到死都沒抱上孫子。你考慮下媽的意思，離了再找個吧，以你的條件，再找個條件好的不成問題。”婆婆苦口婆心地勸說大蒙。
“小隱又沒做錯事，為什麽要離婚！婚姻就是要兩夫妻共同面對困難，離了婚她怎麽辦！”大蒙堅定地說。
“你放心，她家不是吃素的，有的是辦法。結婚前說好的二十萬嫁妝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估計是給她弟買房了。還有你爸出院在家那段日子，我天天沒日沒夜地端屎端尿，她沒工作，非但沒幫忙，還花你的錢跑去香港玩了。”婆婆越講越來氣。
“她太壓抑了，讓她散散心。小隱有掙錢，只是不像上班時掙的多。嫁妝的事，跟小隱有什麽關系，是丈母娘決定的。”大蒙理直氣壯地為孟隱解釋。
孟隱不敢推開臥室門，站在門口凝神聽著，大蒙的話猶如鉆石般純凈堅硬，字字句句落在她心中，化成滴滴熱淚。
當夜，孟隱想了很多，想到應臻，想到大蒙，想最多的還是大蒙。她是在經歷幾段失敗的戀愛後，才遇上大蒙。他心地善良，憨厚老實，有時冒點傻氣，有時又很迂腐。記得剛戀愛時正是夏天，大蒙騎著自行車突然出現在孟隱家門口。那時她剛下班，被他嚇了一跳。他傻傻地看著她，憨憨地笑了，額頭和脖子上冒出滴滴汗水，汗流浹背，整張臉在路燈的昏黃光線下油光一片。他說，今天你生日，我來給你送蛋糕。說著，他把生日蛋糕禮盒捧到孟隱手裏。孟隱吃驚，她之前隨便提起自己的生日，但從未暗示他送任何東西，她對這段感情還拿不定主意。於是說，謝謝你，進來坐坐吧，洗把臉，太熱了。大蒙搖搖頭，說，不了，晚上值班，我這就回去。他一直看著孟隱進屋，才調轉自行車頭返回。孟隱打開蛋糕盒，奶油有些融化了，軟綿綿地趴在蛋糕表面，裱花七零八落，勉強能看出是個熊貓造型，可見他一路顛簸而來。大蒙的樸實真誠化作了孟隱心中的感動，一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坐在大蒙的自行車後座，應該不會笑，但至少不會哭。婚後，新家距孟隱單位有一個小時車程，她下班時天都黑了，回到家已是七、八點，沒有時間買菜做飯。而大蒙學校就在家旁邊，他不想孟隱叫外賣，天天如此不衛生。於是每天下班去食堂給孟隱打飯，把飯盒放到家，再回學校加班。這件事違反了學校食堂不得帶飯的規定，大蒙在評選優秀黨員時，被一位老師匿名投訴，最終沒有評上。他倆婚後多年都沒有孩子，當大蒙知道孟隱卵巢早衰很難受孕時，第一次，他抱著她哭了。第二次，他獨自在學校辦公室，一想到孟隱，忍不住又哭了，直到有學生找他，他才擦擦眼收回眼淚。孟隱清楚地知道有很多男人喜歡過她，可真正為她哭的只有大蒙。孟隱在離職前經過一番思想鬥爭，離職決定是她和大蒙共同作出的。大蒙讓孟隱別擔心錢的事，說自己省吃儉用，再替同事值日和監考，就可以養活她。本來一周四次的晚自修和早自修，現在大蒙私下又多接了兩次。大蒙的值日檔期排的滿滿，很多老師想找他代值日都要提早預約。學校裏有各種類型的監考，每場五十到兩百元不等，因為要占用老師的周末休息時間，他們都不樂意報名，這樣的活就留給學校的編外工作人員，只有大蒙一人場場報滿。大蒙還認真幫孟隱修改離職報告。其實這種離職報告對孟隱來說小菜一碟，隨便寫幾行不痛不癢的字就可以，可大蒙說一定要寫的具體而感人，這樣領導才會放行。在孟隱最絕望的時候，她和大蒙說，爸媽就你一個孩子，我還是離開吧。你不能因為我做不了爸爸。大蒙仰面嘆息，兩行熱淚從眼眶滾下，說，我們兩個人過日子總好過你一個人過。婚姻生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常年的耳鬢廝磨和三餐四季是再真實不過的感受，任何風花雪月在它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孟隱坐在桌前，打開電腦，平臺上連載的閱讀量和訂閱量在不斷上升，可她沒有絲毫喜悅之情。相反，她懷著覆雜的心情更新接下來的故事，鍵盤上敲下的全是對人生際遇的無可奈何和直面應對。直到淩晨，她停筆，這是她頭一回寫作到深夜。之後，她爬上床，大蒙睡得正香，她聽到那個熟悉的帶著節拍的呼吸聲，躺下從背後抱住大蒙，臉貼在他強壯的後背，手搭在他厚實的肚皮上，覺得很安心。此時，應臻點開孟隱更新的連載，從字裏行間讀出了她的心思。
時序推遷，光風流轉。杭州的秋季特別短，冬日的蕭瑟寒涼已漸漸滲透在幹燥的空氣中。風聲簌簌，掃過公園空地上一大片幹癟扭曲的落葉，樹上的葉子幾乎落盡，光禿禿的枝丫直刺著陰郁的天空。孟隱約應臻在公園見面，應臻如期而至，他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看著面前的那片空地和風卷殘葉。遠處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應臻的視線，紮著低馬尾，穿一件灰色外套，黑色牛仔褲，質樸無華，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女人走近時，應臻才看清那分明是孟隱。孟隱在他身旁坐下，溫柔的目光投向他，似有千言萬語，卻盡在不言中。
應臻凝視著孟隱，說：“我要回去了。”他停頓了一會，用低沈的嗓音接著說，“我們還會聯系嗎？像朋友那樣。”
孟隱凝眸望著應臻，眼裏似乎訴說著不舍和無奈，嘴角微微一動，“我們還是保持在朋友圈點讚的距離吧。”聲音有點點顫抖。
應臻理解地報以一笑。說：“我可以抱下你嗎？”孟隱點點頭，兩人深情相擁。
他倆緩緩放開雙手，應臻說：“曾經我也想給你最好的，可現在我給不了，我註定不能陪你了。人生路上，誰都是過客，只有文字才是真正的伴侶，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堅持。”說完，應臻從風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攥在手裏，孟隱看不清是什麽。他拉過孟隱的一只手，手掌朝上，把那個東西放在孟隱手上，用另一只手把孟隱的手掌合上，孟隱只感覺手裏的東西很小，涼涼的，握緊了還有些紮手。
“再見。”應臻望向孟隱，眼神如一泓池水深不見底，孟隱直楞楞地回應他的眼神，卻再也無法抓住，任由他起身向遠處的空地走去。風吹起他黑色風衣的衣角，她癡癡地看著應臻離去的背影，望眼欲穿，淚水已浸滿眼眶。孟隱一直盯著遠處的黑影越變越小，直到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松開握緊的手，那“兩顆交織的愛心”在她掌心閃閃發亮，她的心被狠狠擊中，似乎掉了一大塊窟窿，淚水決堤。應臻走了很遠一段路，他停下來回頭望去，那邊的孟隱也成了一個黑點。
應臻坐在飛往溫哥華的飛機上，在起飛前的幾分鐘，他滑動手機通訊錄，找到孟隱的手機號，想打個電話給她，就像十年前那樣。可他猶豫了，始終沒有點開那個手機號，而是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此時，孟隱正在家中寫連載的結尾部分，她打開十年前應臻用粵語翻唱的《似是故人來》，歌詞字字錐心，句句刺骨，她在應臻的歌聲中結束連載，然後她把書名更改為《似是故人來》。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
本應是一對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
醒後要歸去
…
花落燕去，水流雲散；人生無定，來往如梭。在往後的日子中，生活循環往覆，再無平地波瀾。孟隱不再擡頭仰望藍天，聽到飛機劃過天空的轟鳴聲也不會在心裏激起任何漣漪，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她一直在這個平臺寫作，不曾更換，因為她知道有個遠方的讀者，他雖未留下只言片語，但他就在那兒，在她的文字裏默默地看著她，關心著她。她看見應臻在朋友圈發了一張駕車行駛在金門大橋的照片，大橋如巨龍淩空，橫臥在碧海白浪之上。傍晚紫紅色的陽光灑向朱紅色橋身，景致壯麗。孟隱點讚。應臻看到孟隱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在班夫旅游的照片，雪山銀光閃閃，湖泊碧綠瀅瀅。應臻點讚。他們各自收獲了對方的無數讚，卻沒聊過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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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來後，大蒙告訴孟隱，他爸暈倒在家，已被120送往醫院，短短兩個月，他的腦部又長出了一個很大的瘤子。孟隱知道公公時日不多，但沒想到會那麽快。生活又回覆到兩個月前，只是這次，婆婆不想再讓公公做手術了。可大蒙不忍，覺得即使手術後只有一個月的生命，他也要為他爸爭取一個月。剛住院那會，公公還算神志清醒，他最想見的人是兒子。大蒙不在時，他不吭聲，死死地盯著某一點，他怕閉上眼就永遠睡去了；大蒙在時會和他爸聊天，當然都是兒子在說，爸爸在聽。大蒙會講關於學校裏的事，比如工資漲了多少，過節發了多少錢，班裏運動會獲獎了，被評為優秀班主任，被歷史組長表揚了，甚至連食堂裏有哪些可口的菜肴都要事無巨細描述一番。公公看著大蒙，會心地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他一直盯著大蒙，不管他坐在床沿還是去倒水接尿，掙紮著多看幾眼兒子，他要知道在他去後，兒子還是像現在這樣快樂地生活著。然後，公公再看看孟隱，婆婆會意，撒了個善意的謊言，說孟隱已經懷孕了，公公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無憾的笑意。大蒙問他爸，還要不要再做手術？手術成功的話，估計還有一個月時間。他爸使勁點頭，眨眼，張著嘴，費勁全力從喉嚨中擠出一個字，做，聲音滄桑沙啞，還透著一絲絕望中的希望。大蒙和他媽商議，他媽帶著哭腔說自己已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瘦了二十來斤，幾乎夜夜失眠，白天又睡不著，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也被耗盡了。他媽最後拋下一句狠話，你要一個活人還是要一個死人？大蒙低垂著腦袋，茫然若失地站在醫院走廊邊上，進退兩難，像一堵快坍塌的墻。孟隱看在眼裏，什麽話也說不上，只能默默地陪著大蒙和公婆。最後她覺察到公公眼睛不再一直盯著某一點，而是半開半閉，有時甚至是閉著的，眼角流出一滴淚。死亡本身並不可怕，感受死亡才可怕，孟隱不敢去看那個眼神，可它永遠像烙印般刻在她心裏。
公公去世後，大蒙每晚還是十點回家，雷打不動。學校領導和其他老師都驚訝於他的恢覆能力，其實他是想讓忙碌占據失去父親的傷痛。回家後，他還會脫個精光量體重，看著體重秤上的數字降了很多，他也不似從前那般興奮。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不看日本動畫片和歷史紀錄片，而是坐在電腦前，或躺在床上，聽著他爸生前愛聽的革命老歌。一首接一首，不斷循環著，淚水噙滿眼眶。孟隱握住他那雙肥大的手，他喃喃自語，爸沒了，像個孩子般無助。
香港回來後，應臻沒有聯系孟隱，對那晚的事，他知道她有所顧慮。正是這種顧慮，才讓應臻認為孟隱是認真對待他倆的感情和彼此的婚姻，所以他想讓兩人暫時冷卻下，時間會告訴他答案。日子過的飛快，帶走悲傷和快樂，留下的終是平淡。這段時間，應臻發現孟隱的連載一直沒有更新，一切都還停留在他們去香港前。他又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連載。應臻在M大的三個月學術交流即將結束，他給孟隱發了消息，我快要回去了，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見個面。孟隱回覆，公公去世了，家裏一地雞毛，心亂如麻，等過陣子聯系你吧。孟隱永遠記得公公去世前和他們夫妻倆說的話，你們要好好過日子，這是老人家說的最完整的一句話。應臻看到孟隱的回覆，知道她的顧慮永遠都在，她終究放不下自己的家，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相比在香港，現在他感到一種隔膜和疏遠。另外，妻子給他發了消息，讓他帶點國內特有的東西，說是家裏需要；女兒幼兒班即將舉辦一場由父母孩子一起參加的活動，她們等著他回家做好準備。應臻拿出兩本相冊，一本相冊裏收集了十年前孟隱的單人照，還有他倆的合照。另一本是紅色外皮相冊，中秋之夜並未拿出給孟隱看，裏面收集了他和他妻子、女兒的照片。他打開兩本相冊，每翻一頁就要停頓一下，看著照片中人，回憶起和這些照片有關的每一個從他生命中經過的故事。時間在內心的掙紮中緩緩流走，感情的天平慢慢傾斜，最後他合上了孟隱的相冊，並拿出手機，把在香港給孟隱拍的照片刪了。
這些日子，大蒙還沈浸在父親過世的陰影中，孟隱想多給大蒙一些妻子的溫暖，無暇顧及其他，當知道應臻即將離去，心裏又多了一層惆悵和不舍。她沒心情更新連載，強迫自己做很多其他事情，來沖淡應臻給她帶來的情緒波動。可是越這樣越事與願違，她只好帶著這種覆雜的心情來到詩詩家，想看看另一種人間煙火。
詩詩今天沒上班，獨自在家，開門時臉色潮紅，隨便紮個小馬尾辮，有幾縷頭發掛下來，毛毛糙糙，顯然沒有仔細梳理。穿一套粉色睡衣睡褲，袖口挽到肘關節處，褲腳卷到膝蓋處。她說女兒在奶奶家，自己趁這點空閑幹家務。桌面和地板幾天沒擦積了一層灰，還有好多臟衣服皺巴巴地堆在收納桶裏。廚房臺面上放著幾袋生食，是剛從菜場買的還未處理的蔬菜和魚肉。她見了孟隱，搖搖頭嘆了口氣，投以疲憊無神的目光，倆人坐下閑聊。
“你來了，我才能心安理得歇會，聊聊天。”
“怎麽這麽說？”
“我這人也是自虐狂，有點休息的時間，就想著家務是不是還沒幹，女兒的各種事情是不是落實到位，好像只有把這些事處理妥帖了，我才會安心，不然總覺得哪兒不得勁。”
“你老公呢，他幹嘛去了？”
“咳，說到他，我就來氣。”詩詩翻了下白眼，一臉不屑地說，“他什麽都不會幹，偶爾幹點活還幫倒忙。那天夜裏十二點，女兒咳吐，席子地上都是，他就杵在那。讓他拿毛巾擦女兒，結果拿擦盥洗臺毛巾，讓他擦地，他拿女兒洗臉毛巾擦，看著嘔吐物不敢上前。他現在嫌我脾氣暴躁，一點都不溫柔，說婚前我像林妹妹，婚後怎麽成了鳳姐姐。”詩詩無奈地垂下眼皮，神情憔悴，語氣隨即溫和了許多，“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變了。我的青春都給了老公和孩子。以前我也是個拼事業愛美的人，踩著高跟鞋在公司風風火火。現在呢，我更喜歡穿平底鞋，方便，好走路也好幹活。結婚前我去菜場買菜，都沒人招呼我，現在，攤位前的小販可熱情了，叫我大姐，還有叫我大媽的。就這幾年功夫，你看我臉上寫著已婚已育了嗎？”詩詩苦笑。
孟隱忍不住笑了，說：“你臉上是沒寫，可是你的言行舉止和穿衣打扮已經說明一切了。”
“你說的對。可有什麽辦法，我和老公都是小職員，娘家和婆家條件一般，沒錢請保姆，要我上的廚房下的廳堂，那男人要來擺設啊。我是嫌棄他，可也嫌棄我自己。我自戀的時候，也會想到他的好。所以，我們就這樣過著過著，也就老了。”
孟隱陷入沈思，詩詩不經意說出的話提點了她。從詩詩身上，她似乎看到應臻妻子操持家務失去自我的模樣。如果她以前和應臻在一起了，現在會不會就成了應臻妻子那樣？
“你最近還好嗎？上次在寶寶周歲宴上看你氣色挺好，今天好像心事重重。”詩詩關心地問。
“我還是老樣子。前陣子公公去世了，大蒙很傷心。”孟隱從頭到尾都沒提她和應臻的事。
離開詩詩家，孟隱腦子裏浮現出應臻灑脫坦蕩的笑容，她不知不覺中隨著這個笑容再次來到M大。此時應臻正在上回那個教室給學生講課，孟隱站在窗口遠遠地看著他在臺上的風采。應臻朝窗邊望去，她躲閃不及，身影映入他的眼底。應臻惘然出神，四目遙遙相望，卻不可及。課後，應臻快步走出教室，已不見孟隱，他明白她並不是來找他，而是來看他。有些感情，就像花瓣輕輕落在肩頭，帶來一縷芳香，可終究還是飄向不知去處，化為塵土，悄無聲息。
那天晚上，孟隱回家，從臥室傳來大蒙和婆婆的對話。
“大蒙，你倆結婚四年了，因為她的原因到現在還沒孩子，你爸到死都沒抱上孫子。你考慮下媽的意思，離了再找個吧，以你的條件，再找個條件好的不成問題。”婆婆苦口婆心地勸說大蒙。
“小隱又沒做錯事，為什麽要離婚！婚姻就是要兩夫妻共同面對困難，離了婚她怎麽辦！”大蒙堅定地說。
“你放心，她家不是吃素的，有的是辦法。結婚前說好的二十萬嫁妝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估計是給她弟買房了。還有你爸出院在家那段日子，我天天沒日沒夜地端屎端尿，她沒工作，非但沒幫忙，還花你的錢跑去香港玩了。”婆婆越講越來氣。
“她太壓抑了，讓她散散心。小隱有掙錢，只是不像上班時掙的多。嫁妝的事，跟小隱有什麽關系，是丈母娘決定的。”大蒙理直氣壯地為孟隱解釋。
孟隱不敢推開臥室門，站在門口凝神聽著，大蒙的話猶如鉆石般純凈堅硬，字字句句落在她心中，化成滴滴熱淚。
當夜，孟隱想了很多，想到應臻，想到大蒙，想最多的還是大蒙。她是在經歷幾段失敗的戀愛後，才遇上大蒙。他心地善良，憨厚老實，有時冒點傻氣，有時又很迂腐。記得剛戀愛時正是夏天，大蒙騎著自行車突然出現在孟隱家門口。那時她剛下班，被他嚇了一跳。他傻傻地看著她，憨憨地笑了，額頭和脖子上冒出滴滴汗水，汗流浹背，整張臉在路燈的昏黃光線下油光一片。他說，今天你生日，我來給你送蛋糕。說著，他把生日蛋糕禮盒捧到孟隱手裏。孟隱吃驚，她之前隨便提起自己的生日，但從未暗示他送任何東西，她對這段感情還拿不定主意。於是說，謝謝你，進來坐坐吧，洗把臉，太熱了。大蒙搖搖頭，說，不了，晚上值班，我這就回去。他一直看著孟隱進屋，才調轉自行車頭返回。孟隱打開蛋糕盒，奶油有些融化了，軟綿綿地趴在蛋糕表面，裱花七零八落，勉強能看出是個熊貓造型，可見他一路顛簸而來。大蒙的樸實真誠化作了孟隱心中的感動，一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坐在大蒙的自行車後座，應該不會笑，但至少不會哭。婚後，新家距孟隱單位有一個小時車程，她下班時天都黑了，回到家已是七、八點，沒有時間買菜做飯。而大蒙學校就在家旁邊，他不想孟隱叫外賣，天天如此不衛生。於是每天下班去食堂給孟隱打飯，把飯盒放到家，再回學校加班。這件事違反了學校食堂不得帶飯的規定，大蒙在評選優秀黨員時，被一位老師匿名投訴，最終沒有評上。他倆婚後多年都沒有孩子，當大蒙知道孟隱卵巢早衰很難受孕時，第一次，他抱著她哭了。第二次，他獨自在學校辦公室，一想到孟隱，忍不住又哭了，直到有學生找他，他才擦擦眼收回眼淚。孟隱清楚地知道有很多男人喜歡過她，可真正為她哭的只有大蒙。孟隱在離職前經過一番思想鬥爭，離職決定是她和大蒙共同作出的。大蒙讓孟隱別擔心錢的事，說自己省吃儉用，再替同事值日和監考，就可以養活她。本來一周四次的晚自修和早自修，現在大蒙私下又多接了兩次。大蒙的值日檔期排的滿滿，很多老師想找他代值日都要提早預約。學校裏有各種類型的監考，每場五十到兩百元不等，因為要占用老師的周末休息時間，他們都不樂意報名，這樣的活就留給學校的編外工作人員，只有大蒙一人場場報滿。大蒙還認真幫孟隱修改離職報告。其實這種離職報告對孟隱來說小菜一碟，隨便寫幾行不痛不癢的字就可以，可大蒙說一定要寫的具體而感人，這樣領導才會放行。在孟隱最絕望的時候，她和大蒙說，爸媽就你一個孩子，我還是離開吧。你不能因為我做不了爸爸。大蒙仰面嘆息，兩行熱淚從眼眶滾下，說，我們兩個人過日子總好過你一個人過。婚姻生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常年的耳鬢廝磨和三餐四季是再真實不過的感受，任何風花雪月在它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孟隱坐在桌前，打開電腦，平臺上連載的閱讀量和訂閱量在不斷上升，可她沒有絲毫喜悅之情。相反，她懷著覆雜的心情更新接下來的故事，鍵盤上敲下的全是對人生際遇的無可奈何和直面應對。直到淩晨，她停筆，這是她頭一回寫作到深夜。之後，她爬上床，大蒙睡得正香，她聽到那個熟悉的帶著節拍的呼吸聲，躺下從背後抱住大蒙，臉貼在他強壯的後背，手搭在他厚實的肚皮上，覺得很安心。此時，應臻點開孟隱更新的連載，從字裏行間讀出了她的心思。
時序推遷，光風流轉。杭州的秋季特別短，冬日的蕭瑟寒涼已漸漸滲透在幹燥的空氣中。風聲簌簌，掃過公園空地上一大片幹癟扭曲的落葉，樹上的葉子幾乎落盡，光禿禿的枝丫直刺著陰郁的天空。孟隱約應臻在公園見面，應臻如期而至，他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看著面前的那片空地和風卷殘葉。遠處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應臻的視線，紮著低馬尾，穿一件灰色外套，黑色牛仔褲，質樸無華，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女人走近時，應臻才看清那分明是孟隱。孟隱在他身旁坐下，溫柔的目光投向他，似有千言萬語，卻盡在不言中。
應臻凝視著孟隱，說：“我要回去了。”他停頓了一會，用低沈的嗓音接著說，“我們還會聯系嗎？像朋友那樣。”
孟隱凝眸望著應臻，眼裏似乎訴說著不舍和無奈，嘴角微微一動，“我們還是保持在朋友圈點讚的距離吧。”聲音有點點顫抖。
應臻理解地報以一笑。說：“我可以抱下你嗎？”孟隱點點頭，兩人深情相擁。
他倆緩緩放開雙手，應臻說：“曾經我也想給你最好的，可現在我給不了，我註定不能陪你了。人生路上，誰都是過客，只有文字才是真正的伴侶，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堅持。”說完，應臻從風衣的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攥在手裏，孟隱看不清是什麽。他拉過孟隱的一只手，手掌朝上，把那個東西放在孟隱手上，用另一只手把孟隱的手掌合上，孟隱只感覺手裏的東西很小，涼涼的，握緊了還有些紮手。
“再見。”應臻望向孟隱，眼神如一泓池水深不見底，孟隱直楞楞地回應他的眼神，卻再也無法抓住，任由他起身向遠處的空地走去。風吹起他黑色風衣的衣角，她癡癡地看著應臻離去的背影，望眼欲穿，淚水已浸滿眼眶。孟隱一直盯著遠處的黑影越變越小，直到成了一個黑點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她松開握緊的手，那“兩顆交織的愛心”在她掌心閃閃發亮，她的心被狠狠擊中，似乎掉了一大塊窟窿，淚水決堤。應臻走了很遠一段路，他停下來回頭望去，那邊的孟隱也成了一個黑點。
應臻坐在飛往溫哥華的飛機上，在起飛前的幾分鐘，他滑動手機通訊錄，找到孟隱的手機號，想打個電話給她，就像十年前那樣。可他猶豫了，始終沒有點開那個手機號，而是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此時，孟隱正在家中寫連載的結尾部分，她打開十年前應臻用粵語翻唱的《似是故人來》，歌詞字字錐心，句句刺骨，她在應臻的歌聲中結束連載，然後她把書名更改為《似是故人來》。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
本應是一對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
醒後要歸去
…
花落燕去，水流雲散；人生無定，來往如梭。在往後的日子中，生活循環往覆，再無平地波瀾。孟隱不再擡頭仰望藍天，聽到飛機劃過天空的轟鳴聲也不會在心裏激起任何漣漪，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她一直在這個平臺寫作，不曾更換，因為她知道有個遠方的讀者，他雖未留下只言片語，但他就在那兒，在她的文字裏默默地看著她，關心著她。她看見應臻在朋友圈發了一張駕車行駛在金門大橋的照片，大橋如巨龍淩空，橫臥在碧海白浪之上。傍晚紫紅色的陽光灑向朱紅色橋身，景致壯麗。孟隱點讚。應臻看到孟隱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在班夫旅游的照片，雪山銀光閃閃，湖泊碧綠瀅瀅。應臻點讚。他們各自收獲了對方的無數讚，卻沒聊過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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