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黯黯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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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黯黯難行
和大多數女人一樣，孟隱婚後也想過著在家相夫教子，在外努力工作的日子，一紙婚書塵封了年少時的夢想和悸動。可是她沒想到，就是過上這樣普通的日子，也要拼盡全力，甚至遠遠不夠。孟隱的人生軌跡發生變化，一切要從三年前一次不孕門診說起。
醫生掃了一眼B超單上記錄的幾個可憐的卵泡，再看下FSH值和AMH值，在兩個指標上迅速畫了一個圈。他面沈似水，眉心緊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孟隱，低沈著嗓音問：“FSH太高，AMH太低，這樣連試管都不好做。你幾歲了？做過卵巢手術嗎？”“二十九歲，沒做過手術。醫生，能治嗎？”孟隱輕聲問，她快要窒息，腦袋一片空白。“卵巢早衰，不可逆的，我不能把一個老太婆變成小姑娘。”醫生表情冷漠，正眼都不看下孟隱，把幾張檢查報告迅速扔向她，迅速報了下一位病人的名字。孟隱默默離開那個嘈雜的診室，那個被女病人包圍著連頭都不擡一下的主任醫生。她失魂落魄般緩緩走著，如踩雲霧，淚眼婆娑，無法相信自己年紀輕輕已成了一個無法生育的老太婆。
後來孟隱輾轉幾家醫院幾位醫生，終於被某某附屬第一醫院生殖中心趙主任接收。趙主任態度嚴肅，行事果斷，她說希望是有的，只是懷孕的概率比別人小很多。此外，她讓孟隱先做個輸卵管造影檢查。這個檢查需要家屬陪同，可大蒙說工作忙沒法請假，孟隱沒有勉強他。這年頭像大蒙這樣愚忠的人百裏挑一，大家奉行巧幹，他卻以苦幹自豪，家事永遠讓位於公事。孟隱獨自來醫院做檢查。等候的病人個個臉上陰雲密布，心事重重，她們大都由丈夫陪伴，檢查結束的病人手捂著小肚子，倚靠在丈夫身上。孟隱躺在手術臺上，開宮口時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想分娩時也應該是這種劇痛，之後是新生命降臨的幸福，可孟隱在持續的劇痛後，得到一個痛心的結果，兩側輸卵管堵塞，造影劑逆流無法進入盆腔。檢查結束，孟隱起身那刻，腦袋一陣眩暈，眼冒金星，每個毛孔都直冒冷汗，臉色蒼白如紙。一位護士扶她出去，朝人群中喊：“孟隱家屬在嗎？”“沒有家屬。”孟隱虛弱地回應。護士叫來另一位同事，兩人攙扶孟隱來到婦科休息室讓她平躺著。其中一位給她搭脈，嘴裏喃喃自語：“下輩子真別做女人啊，唉。”偌大的休息室空蕩蕩，孟隱孤零零地躺在那淌眼抹淚。
這次檢查後，孟隱毫無疑問地走向試管之路。B超、抽血、打針、吃藥如同家常便飯，她疲於奔命地穿梭在單位、醫院和家之間。為聽到趙主任的寥寥數語，她要排隊等上半天，身心早已千瘡百孔。自己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要靠別人才能解決，請假便是如此。孟隱就職於某家知名外企，奉行的是效率效益，一個蘿蔔一個坑，甚至一個蘿蔔兩個坑。大家每天超負荷運轉，誰也沒比誰輕松，請半天假都是件異常奢侈的事。剛開始，領導和同事聽說她的事都報以同情，請假能批，也有同事願意接手她的工作。可日子久了，同情變為厭煩，因為沒有感同身受，也因為間接損害別人的利益。雖然無意，但損害明擺在眼前，交接工作要搭上同事半天休息時間，少一個人工作，領導要重新安排調度人員。孟隱明白這點，她提出辭職。到現在她還清楚記得在領導辦公室的那番對話。領導鄭總端坐在寬大的老板桌前，桌上放著孟隱的辭職報告。“孟隱，你想過辭職後的生活嗎？工作對女人才是最重要的，經濟不獨立，做個家庭主婦沒有話語權。天天在家會越發無聊，就算看病，也需要錢，希望你慎重考慮。”說完她把辭職報告還給孟隱。孟隱沈默，她當然明白這些道理，可領導並不明白她的難處。有些難處是沒法說出口的，沒錢當然不能看病，沒時間也同樣不能看病。“你從大學畢業就在我這兒工作，八年了，現在也是一名業務好手。本打算給你升職，現在你要辭職，我覺得很可惜。”“謝謝鄭總。” 孟隱畢業於重點大學，以管培生身份進入這家外企，從職場小白到業務骨幹，一路上付出不少汗水。和她同期的同事大都晉升做了主管，享受優厚的待遇，她本該像他們一樣，有個錦繡前程。“你不能確定什麽時候再去求職，可能需要兩三年，三五年，那個時候你就三十幾歲了，中間這幾年的斷層讓你再也無法進入現在的行業，其他企業也會因為你沒有相關工作經驗，年紀大而拒絕你。你考慮過了嗎？”“想過了，我實在沒辦法。”在和鄭總的對話中，孟隱不經意間把辭職報告的一角卷彎又展平，再卷彎再展平，留下好幾道褶。一股酸楚湧上鼻子，為了不讓眼淚流下，她要盡快結束這場談話。“鄭總，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我還是想辭職。”這句話如鯁在喉，孟隱硬是把它擠出來，重新遞交那份卷曲的辭職報告。三個月的工作交接之後，孟隱離開奮鬥多年的單位，帶走工作牌，上面貼著八年前剛入職的照片，看著那青澀的模樣，變淡的字跡，孟隱一陣唏噓感慨。這份工作能給她遮風擋雨，今後還有誰可以為她這樣？人生像行駛在高速上的汽車，選擇一個路口就沒法再回頭，可很多時候根本沒有選擇的自由，只能加大馬力朝這個路口疾馳。
卵巢早衰使孟隱的試管之路變得異常艱辛，要做好幾次取卵手術才能獲得一枚質量還不差的胚胎，為此，她身上已留下幾百個針孔。孟隱躺在手術臺上，雙手抓住床兩側冰涼的扶手，無助地看著掛在墻上的圓形鐘，忍受著針紮的痛楚，時間仿佛靜止。最讓人心灰意冷的便是每次取卵後被告知沒有可移植的胚胎，或者移植後十四天，驗孕棒上出現的那一根刺眼的紅線。黑夜中的火把被撲滅在現實的淒風冷雨中。每次，她在醫院結清費用時，看著那張被刷了無數次而變得模糊不清的就診卡和費用清單上那一項項累加的數字，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銀行卡還剩餘多少可以透支。這時，她會不自覺地盯著那些孕婦挺著小山般的肚子，她們像鴨子般在她面前搖搖擺擺地經過，臉上洋溢著即將為人母的幸福神情。羨慕和嫉妒，無助和痛心一擁而上，在孟隱的心裏翻江倒海，直到最後，心被蒙上灰，麻木到沒有任何情緒。
如果說生殖中心是探索生命起源的地方，那麽腦外科住院部卻是接近生命終止的地方。孟隱的公公走路摔了兩次跤，一到醫院檢查，被告知肺癌晚期，癌細胞擴散至腦部形成大大小小的腫瘤，所以走路也不聽使喚。它們如蛆蟲般侵蝕身體，如幽靈般奪走靈魂。住院部的走廊裏充斥著消毒水、尿液和食物混雜的腥酸臭味。有病人身穿藍白橫條紋的病號服，在家屬攙扶下緩慢挪步；一些人戴著口罩，雙眼後面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些人躺在病床上紋絲不動，他們剛做完手術或即將手術，被親屬或者護士推著，從一個冰冷的空間推向另一個冰冷的空間。因為床位緊張的緣故，走廊旁邊也住著病人。當孟隱經過時，她能感覺到一雙雙迷離無助的眼睛望向她，那是對鮮活生命的渴望。這裏的人掌控不了自己的生命，像一葉扁舟在汪洋大海隨波逐流，隨時會被一個巨浪掀翻，消失在海天相間的黑夜中。
公公仰面平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繃帶，額頭左側有一團血漬，透過白繃帶顯得特別明顯，那是手術時的創口。他右眼凹陷，左眼浮腫，眼睛半睜半閉，半張著嘴，幹巴巴的嘴唇四周長出不規則的胡渣，像雜草般縱橫雜蕪地分布著。手臂靜脈上滿是針孔留下的痕跡，護士只能尋找腳上的靜脈註射白蛋白和營養液。一張蠟黃消瘦的臉，一副骨瘦如柴的身體，一雙粗黑的如枯樹皮似的手，在白色床單的襯托下毫無生命力的躍動。
婆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右胳膊肘支在床頭櫃上，手掌托著臉頰，一臉疲憊地睡著了。從公公確診到現在不過一個月，中間做過一次腦部摘除腫瘤手術，婆婆已蒼老消瘦了許多。見孟隱來了，她勉強睜開眼，擡下眼皮，疲態中透著不滿。
“媽，您回去休息吧，下午我在這兒看著，晚上大蒙會來。”孟隱說。
“你爸說不上話，夜裏有什麽事就敲床頭招呼我。一夜下來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有一次我睡著了，他自己搖床頭，結果不小心摔倒了，腦門上做手術的傷口裂開，裏面黑乎乎的，還流了一灘血，太瘆人。醫生把傷口重新縫起來。我一個老人，夜裏照看你爸，睡不好覺，早上還要強打著精神。你現在不工作也沒懷上，我們家人手是夠的，才不叫護工，以後早點來啊。”婆婆話裏有話，孟隱明白她是嫌自己來晚了。接著，婆婆給公公擦身、翻身，倒尿，動作麻利。
“老鄭，我走了啊，小隱在這兒。”婆婆對著公公的耳穴大聲說，公公略微轉動下眼珠表示知道。婆婆不再看孟隱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後時分，病房裏異常安靜，其他兩床的病人家屬回去了，只剩下護工。孟隱望向窗外，天空陰沈，偶爾飛來幾只麻雀落在電線上四處張望，又飛向遠處。它們飛的不遠，但有一對健康的翅膀，能帶來自由和快樂。她把視線移向註射液，看著液體一滴滴地流下，盛註射液的塑料袋子從最初的飽滿直到幹癟，如同生命消逝的過程。她叫來護士，重新換上一袋新的註射液。再看看床底下，通過導尿管流出的尿液盛了滿滿一瓶，她倒掉又接上導尿管。公公是有意識的，整個下午都沒有敲床頭或發出“唔唔”聲，可能他覺得兒媳婦在這多有不便。孟隱看他睜開眼，迷惘地盯著天花板的一點，湊到他耳邊，她想讓他看到一道光。
“爸，手術很成功，腫瘤已經摘除，醫生說好好休息，會康覆的。”
公公的眼珠轉向孟隱，眼裏放出一道光。他不再盯著那一點，而是眨眨眼，生命力的躍動應從眨眼開始。孟隱撒了個善意的謊言，醫生的原話是手術後只能延長幾個月的壽命，小腫瘤還會變大。
傍晚，大蒙下班後來到病房。他那雙大而肥的手握著他爸那只皺巴巴的手，俯身在他爸臉上親了好幾下。老人家心情顯得更好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大蒙。“小隱，爸的手術很成功，我已經把醫療費準備好了，馬上支付給咱們請的北京專家了。”大蒙回頭對孟隱說。公公哆哆嗦嗦地顫抖下嘴唇，喉嚨上下動了動，極為勉強地擠出一句：“錢夠嗎？”聲音幹澀微弱，口齒不清。大蒙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捆錢，一萬一紮，一共五紮，很豪氣地把磚頭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擺放，說：“爸，你放心，我們有的是錢。”公公長長地松了口氣。
“付醫療費都是刷卡的，你拿現金做什麽？”孟隱不解。
“我特意去銀行取現金，就是讓爸親眼看到錢，這樣他才安心。”大蒙說的懇切認真，孟隱默然不語，心隱隱地酸了。
一個月後，公公出院。婆婆、孟隱和大蒙三人暫時完成一項艱難的接力賽，這場比賽他們費勁力氣跑過要帶走公公生命的死神，為他多爭得一些時日享受親情，回顧過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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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數女人一樣，孟隱婚後也想過著在家相夫教子，在外努力工作的日子，一紙婚書塵封了年少時的夢想和悸動。可是她沒想到，就是過上這樣普通的日子，也要拼盡全力，甚至遠遠不夠。孟隱的人生軌跡發生變化，一切要從三年前一次不孕門診說起。
醫生掃了一眼B超單上記錄的幾個可憐的卵泡，再看下FSH值和AMH值，在兩個指標上迅速畫了一個圈。他面沈似水，眉心緊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孟隱，低沈著嗓音問：“FSH太高，AMH太低，這樣連試管都不好做。你幾歲了？做過卵巢手術嗎？”“二十九歲，沒做過手術。醫生，能治嗎？”孟隱輕聲問，她快要窒息，腦袋一片空白。“卵巢早衰，不可逆的，我不能把一個老太婆變成小姑娘。”醫生表情冷漠，正眼都不看下孟隱，把幾張檢查報告迅速扔向她，迅速報了下一位病人的名字。孟隱默默離開那個嘈雜的診室，那個被女病人包圍著連頭都不擡一下的主任醫生。她失魂落魄般緩緩走著，如踩雲霧，淚眼婆娑，無法相信自己年紀輕輕已成了一個無法生育的老太婆。
後來孟隱輾轉幾家醫院幾位醫生，終於被某某附屬第一醫院生殖中心趙主任接收。趙主任態度嚴肅，行事果斷，她說希望是有的，只是懷孕的概率比別人小很多。此外，她讓孟隱先做個輸卵管造影檢查。這個檢查需要家屬陪同，可大蒙說工作忙沒法請假，孟隱沒有勉強他。這年頭像大蒙這樣愚忠的人百裏挑一，大家奉行巧幹，他卻以苦幹自豪，家事永遠讓位於公事。孟隱獨自來醫院做檢查。等候的病人個個臉上陰雲密布，心事重重，她們大都由丈夫陪伴，檢查結束的病人手捂著小肚子，倚靠在丈夫身上。孟隱躺在手術臺上，開宮口時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想分娩時也應該是這種劇痛，之後是新生命降臨的幸福，可孟隱在持續的劇痛後，得到一個痛心的結果，兩側輸卵管堵塞，造影劑逆流無法進入盆腔。檢查結束，孟隱起身那刻，腦袋一陣眩暈，眼冒金星，每個毛孔都直冒冷汗，臉色蒼白如紙。一位護士扶她出去，朝人群中喊：“孟隱家屬在嗎？”“沒有家屬。”孟隱虛弱地回應。護士叫來另一位同事，兩人攙扶孟隱來到婦科休息室讓她平躺著。其中一位給她搭脈，嘴裏喃喃自語：“下輩子真別做女人啊，唉。”偌大的休息室空蕩蕩，孟隱孤零零地躺在那淌眼抹淚。
這次檢查後，孟隱毫無疑問地走向試管之路。B超、抽血、打針、吃藥如同家常便飯，她疲於奔命地穿梭在單位、醫院和家之間。為聽到趙主任的寥寥數語，她要排隊等上半天，身心早已千瘡百孔。自己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要靠別人才能解決，請假便是如此。孟隱就職於某家知名外企，奉行的是效率效益，一個蘿蔔一個坑，甚至一個蘿蔔兩個坑。大家每天超負荷運轉，誰也沒比誰輕松，請半天假都是件異常奢侈的事。剛開始，領導和同事聽說她的事都報以同情，請假能批，也有同事願意接手她的工作。可日子久了，同情變為厭煩，因為沒有感同身受，也因為間接損害別人的利益。雖然無意，但損害明擺在眼前，交接工作要搭上同事半天休息時間，少一個人工作，領導要重新安排調度人員。孟隱明白這點，她提出辭職。到現在她還清楚記得在領導辦公室的那番對話。領導鄭總端坐在寬大的老板桌前，桌上放著孟隱的辭職報告。“孟隱，你想過辭職後的生活嗎？工作對女人才是最重要的，經濟不獨立，做個家庭主婦沒有話語權。天天在家會越發無聊，就算看病，也需要錢，希望你慎重考慮。”說完她把辭職報告還給孟隱。孟隱沈默，她當然明白這些道理，可領導並不明白她的難處。有些難處是沒法說出口的，沒錢當然不能看病，沒時間也同樣不能看病。“你從大學畢業就在我這兒工作，八年了，現在也是一名業務好手。本打算給你升職，現在你要辭職，我覺得很可惜。”“謝謝鄭總。” 孟隱畢業於重點大學，以管培生身份進入這家外企，從職場小白到業務骨幹，一路上付出不少汗水。和她同期的同事大都晉升做了主管，享受優厚的待遇，她本該像他們一樣，有個錦繡前程。“你不能確定什麽時候再去求職，可能需要兩三年，三五年，那個時候你就三十幾歲了，中間這幾年的斷層讓你再也無法進入現在的行業，其他企業也會因為你沒有相關工作經驗，年紀大而拒絕你。你考慮過了嗎？”“想過了，我實在沒辦法。”在和鄭總的對話中，孟隱不經意間把辭職報告的一角卷彎又展平，再卷彎再展平，留下好幾道褶。一股酸楚湧上鼻子，為了不讓眼淚流下，她要盡快結束這場談話。“鄭總，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我還是想辭職。”這句話如鯁在喉，孟隱硬是把它擠出來，重新遞交那份卷曲的辭職報告。三個月的工作交接之後，孟隱離開奮鬥多年的單位，帶走工作牌，上面貼著八年前剛入職的照片，看著那青澀的模樣，變淡的字跡，孟隱一陣唏噓感慨。這份工作能給她遮風擋雨，今後還有誰可以為她這樣？人生像行駛在高速上的汽車，選擇一個路口就沒法再回頭，可很多時候根本沒有選擇的自由，只能加大馬力朝這個路口疾馳。
卵巢早衰使孟隱的試管之路變得異常艱辛，要做好幾次取卵手術才能獲得一枚質量還不差的胚胎，為此，她身上已留下幾百個針孔。孟隱躺在手術臺上，雙手抓住床兩側冰涼的扶手，無助地看著掛在墻上的圓形鐘，忍受著針紮的痛楚，時間仿佛靜止。最讓人心灰意冷的便是每次取卵後被告知沒有可移植的胚胎，或者移植後十四天，驗孕棒上出現的那一根刺眼的紅線。黑夜中的火把被撲滅在現實的淒風冷雨中。每次，她在醫院結清費用時，看著那張被刷了無數次而變得模糊不清的就診卡和費用清單上那一項項累加的數字，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銀行卡還剩餘多少可以透支。這時，她會不自覺地盯著那些孕婦挺著小山般的肚子，她們像鴨子般在她面前搖搖擺擺地經過，臉上洋溢著即將為人母的幸福神情。羨慕和嫉妒，無助和痛心一擁而上，在孟隱的心裏翻江倒海，直到最後，心被蒙上灰，麻木到沒有任何情緒。
如果說生殖中心是探索生命起源的地方，那麽腦外科住院部卻是接近生命終止的地方。孟隱的公公走路摔了兩次跤，一到醫院檢查，被告知肺癌晚期，癌細胞擴散至腦部形成大大小小的腫瘤，所以走路也不聽使喚。它們如蛆蟲般侵蝕身體，如幽靈般奪走靈魂。住院部的走廊裏充斥著消毒水、尿液和食物混雜的腥酸臭味。有病人身穿藍白橫條紋的病號服，在家屬攙扶下緩慢挪步；一些人戴著口罩，雙眼後面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些人躺在病床上紋絲不動，他們剛做完手術或即將手術，被親屬或者護士推著，從一個冰冷的空間推向另一個冰冷的空間。因為床位緊張的緣故，走廊旁邊也住著病人。當孟隱經過時，她能感覺到一雙雙迷離無助的眼睛望向她，那是對鮮活生命的渴望。這裏的人掌控不了自己的生命，像一葉扁舟在汪洋大海隨波逐流，隨時會被一個巨浪掀翻，消失在海天相間的黑夜中。
公公仰面平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繃帶，額頭左側有一團血漬，透過白繃帶顯得特別明顯，那是手術時的創口。他右眼凹陷，左眼浮腫，眼睛半睜半閉，半張著嘴，幹巴巴的嘴唇四周長出不規則的胡渣，像雜草般縱橫雜蕪地分布著。手臂靜脈上滿是針孔留下的痕跡，護士只能尋找腳上的靜脈註射白蛋白和營養液。一張蠟黃消瘦的臉，一副骨瘦如柴的身體，一雙粗黑的如枯樹皮似的手，在白色床單的襯托下毫無生命力的躍動。
婆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右胳膊肘支在床頭櫃上，手掌托著臉頰，一臉疲憊地睡著了。從公公確診到現在不過一個月，中間做過一次腦部摘除腫瘤手術，婆婆已蒼老消瘦了許多。見孟隱來了，她勉強睜開眼，擡下眼皮，疲態中透著不滿。
“媽，您回去休息吧，下午我在這兒看著，晚上大蒙會來。”孟隱說。
“你爸說不上話，夜裏有什麽事就敲床頭招呼我。一夜下來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有一次我睡著了，他自己搖床頭，結果不小心摔倒了，腦門上做手術的傷口裂開，裏面黑乎乎的，還流了一灘血，太瘆人。醫生把傷口重新縫起來。我一個老人，夜裏照看你爸，睡不好覺，早上還要強打著精神。你現在不工作也沒懷上，我們家人手是夠的，才不叫護工，以後早點來啊。”婆婆話裏有話，孟隱明白她是嫌自己來晚了。接著，婆婆給公公擦身、翻身，倒尿，動作麻利。
“老鄭，我走了啊，小隱在這兒。”婆婆對著公公的耳穴大聲說，公公略微轉動下眼珠表示知道。婆婆不再看孟隱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後時分，病房裏異常安靜，其他兩床的病人家屬回去了，只剩下護工。孟隱望向窗外，天空陰沈，偶爾飛來幾只麻雀落在電線上四處張望，又飛向遠處。它們飛的不遠，但有一對健康的翅膀，能帶來自由和快樂。她把視線移向註射液，看著液體一滴滴地流下，盛註射液的塑料袋子從最初的飽滿直到幹癟，如同生命消逝的過程。她叫來護士，重新換上一袋新的註射液。再看看床底下，通過導尿管流出的尿液盛了滿滿一瓶，她倒掉又接上導尿管。公公是有意識的，整個下午都沒有敲床頭或發出“唔唔”聲，可能他覺得兒媳婦在這多有不便。孟隱看他睜開眼，迷惘地盯著天花板的一點，湊到他耳邊，她想讓他看到一道光。
“爸，手術很成功，腫瘤已經摘除，醫生說好好休息，會康覆的。”
公公的眼珠轉向孟隱，眼裏放出一道光。他不再盯著那一點，而是眨眨眼，生命力的躍動應從眨眼開始。孟隱撒了個善意的謊言，醫生的原話是手術後只能延長幾個月的壽命，小腫瘤還會變大。
傍晚，大蒙下班後來到病房。他那雙大而肥的手握著他爸那只皺巴巴的手，俯身在他爸臉上親了好幾下。老人家心情顯得更好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大蒙。“小隱，爸的手術很成功，我已經把醫療費準備好了，馬上支付給咱們請的北京專家了。”大蒙回頭對孟隱說。公公哆哆嗦嗦地顫抖下嘴唇，喉嚨上下動了動，極為勉強地擠出一句：“錢夠嗎？”聲音幹澀微弱，口齒不清。大蒙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捆錢，一萬一紮，一共五紮，很豪氣地把磚頭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擺放，說：“爸，你放心，我們有的是錢。”公公長長地松了口氣。
“付醫療費都是刷卡的，你拿現金做什麽？”孟隱不解。
“我特意去銀行取現金，就是讓爸親眼看到錢，這樣他才安心。”大蒙說的懇切認真，孟隱默然不語，心隱隱地酸了。
一個月後，公公出院。婆婆、孟隱和大蒙三人暫時完成一項艱難的接力賽，這場比賽他們費勁力氣跑過要帶走公公生命的死神，為他多爭得一些時日享受親情，回顧過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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