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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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未來
不知道是誰先牽頭唱的歌，蘆葦蕩、鄉野間、荒涼城郊與繁華鬧市，車隊披星戴月，留下再青春不過的和鳴。
哼唱得沒有章法，甚至不在調上，一切都隨心所欲。
素履以往，揮別曾經。
謝天：“我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姜司南：“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曹蟬：“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絕望著，也渴望著。也哭也笑平凡著。
謝忱：“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只想永遠地離開。”
楊今予：“我曾經墮入無邊黑暗，想掙紮無法自拔。”
我曾經失落失望
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
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曾經問遍整個世界
從來沒得到答案
我不過像你像他
像那野草野花
冥冥中這是我
唯一要走的路啊！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被給過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被奪走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會錯過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就算會......
趕在八月末，LIPU的大旗風裏來雨裏去，走過六十四個小鎮，三十個城市，一路坎坷一路高歌，在多雨的南方留下了姓名。
再次回到廣州時，脫下防曬眼罩，大家已經互相不認識了——曬得黑一塊紅一塊，像從哪個原始部落逃竄出來的猴子。
肉眼可見的精壯了不少，就連曹知知這個纖細的姑娘家，手臂都長了肌肉。
他們把讚助商的車子還回去，找了酒店暫住，打算明天一早登上郵輪，回香港。
謝忱曬成了黑皮，他五官本就俊朗，眼下視覺上更多了一層狂野，姜司南都不好意思盯著他看了。
楊今予告訴了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好像聽不到植物對話了，很安靜。”
以往，這個怪才的世界別人很難想象。
被謝忱養在香港的三年是發病最嚴重的時候，時常能和盆栽吵架半天。在他的耳朵裏，似乎萬物都有聲音，一盆花、一棵樹或是一個礦泉水瓶，都在吵鬧。
這無疑是莫大的好消息。
謝忱不掩震驚，拉過楊今予：“真的？你再聽聽看！”
楊今予也很激動：“真的，我試過了。”
謝忱忙走到姜司南身後，從姜司南背包裏掏出一包薯片，沒讓楊今予看包裝顏色。
他取出一片走過來，塞進楊今予嘴裏：“告訴我什麽味道。”
“有點酸，還有一點點甜，番茄和蜂蜜？”
謝忱猛地背過身去看姜司南，姜司南看到謝忱眼底閃過水光。
謝忱深呼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才又轉過去，對楊今予說：“你有味覺了。什麽時候的事？”
楊今予嘴巴不停嚼著，神情有些茫然：“忱哥......原來垃圾食品這麽好吃，能不能再來一片。”
謝忱把一整包薯片都塞給了楊今予，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哎哥，你去幹——”
姜司南拉了一下憂心忡忡的謝天，搖了搖頭。
姜司南說：“我們先各自回房間把東西放一放，稍微休息一下。”
“我哥他......”
“他有他自己的事，別擔心。”姜司南看了眼楊今予，展顏問：“不如待會兒我們去吃椰子雞，我知道一家很正宗的店，或者你想吃什麽？”
楊今予從薯片袋子裏鉆出腦袋：“能再給我一包嗎？”
姜司南吸了吸鼻子，背過身去拿。
姜司南把行李放到房間便下了樓，在酒店泳池外圍的角落裏找到了謝忱。
淡季的酒店沒什麽人，加之是晚飯時間了，只有一個形單影只的黑影坐在角落，一半身子藏在綠化帶，跟野貓搶地盤。
姜司南沒敢靠近。
因為謝忱在哭，哽咽聲隔很遠都能聽到。
他哭得委屈極了，絲毫沒有形象可言，像個八歲的孩童，無法抑制自己的哽咽。
姜司南腳步滯住，心軟地看過去。
他想，即使是在童年最無助的時候，謝忱也沒這樣痛哭過。
他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懦弱。
而此刻失禁的眼淚，是劫後餘生。時光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刀，終於收進了鞘，不再刁難宰割。
太苦了。
姜司南眼眶酸澀的走過去，走到謝忱身邊。
謝忱察覺到有人靠近，忙抹了把臉，想強裝沒事兒人。可他裝得不像，姜司南看到一張花貓似的臉對他半哭半笑。
“沒事兒，是我。”姜司南輕輕說。
謝忱便沒再撐下去，再次將臉埋進臂彎，抽泣不已。
姜司南在謝忱面前蹲下，摸著他的硬茬頭發。
“很開心，對吧？”姜司南問。
謝忱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字句：“蒲城三年，北京兩年，美國三年，香港三年......我找醫生，無數個......我們......”
姜司南蹭了蹭眼角，抱住了謝忱。
“我知道，我知道。”
“高中就已經沒了味覺，剛剛......”
“打雷，嚴重的幻聽幻覺......自殘的時候他沒有意識的......”
“我們誰都不敢保證下次自殺是什麽時候。”
“突然......好了？”
茫然、後怕、無助和喜悅，交織成覆雜的無法腳踏實地的情緒，淹沒謝忱。
姜司南：“不是突然，你一直在努力，他也一直都在按時吃藥，阿忱。”
“通知閆肅了嗎。”謝忱問。
姜司南：“剛剛小嬋已經打了電話。”
“好。”
“阿忱，你們熬過來了，開始好起來了。回去後保持治療，會慢慢痊愈，會有那一天。”
“嗯，我知道。”
謝忱被姜司南抱著，舒了很長一口氣，盡量平覆著心情。
姜司南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著。
謝忱說：“你怎麽找過來了。不想讓你看到的。”
姜司南嘆氣不語。
謝忱在姜司南衣服上蹭了臉，這會兒才有點別扭起來：“好煩，你男人形象全無了。”
姜司南心疼的笑笑。
“晚飯吃什麽？”謝忱嗡聲問。
姜司南擡手蹭去謝忱臉上的淚痕，輕聲說：“回去問問今予吧，他現在肯定有很多想吃的。”
“嗯。”
楊今予千挑萬選，人生頭一次在吃的方面犯了選擇困難，最終抽簽盲選到一家粵菜館。
謝忱點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菜，桌子都快要堆不下。
最後所有人都吃不動了，目不轉睛看楊今予吃，沒有人說話。
楊今予吃著吃著，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一邊抹淚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嚼一邊哽咽，最後還是謝忱揪著他的脖子把筷子奪走了。
怕他嗆死。
曹蟬和小天兒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姜司南瞄了一眼謝忱，還好，在樂隊面前到底還是要端起架子的。
謝忱叫來服務員結賬，在氣氛沒變得更傷懷之前終止了所有人的感性。
他有些嫌棄：“不至於這麽感動吧，這家味道挺一般的。”
楊今予擤了擤鼻子，悲傷的是另一件事：“確實很一般。但我現在覺得虧大了，一路上那麽多當地特色全一個味兒，到終點才吃頓好的，玩我呢！”
噗嗤。
曹蟬：“對不起同桌，雖然很可憐，但是有點好笑噗......”
在廣州的最後一夜，姜司南能感覺到所有人發自內心的興奮，或是因為剛結束一場瀟灑的旅途，或是因為每個人都找到了意義。
年輕人渾身使不完的勁，揚著黝黑的小炭臉嬉鬧回去。
尤其是謝忱，興奮的有點過了，這個姜司南最有發言權。
......因為被壓著做了兩次。
甚至還想要第三次。
姜司南塌在謝忱懷裏，說什麽都不給了。
撒嬌也沒用！
謝忱從後面裹住姜司南，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他有一搭沒一搭膩著，把姜司南的無名指攥在手裏玩，一會兒捏捏指節，一會兒十指相扣。
反正就是沒有睡意。
可姜司南很困了，迷迷糊糊道：“阿忱，再不睡明天輪渡會晚點的。”
“嗯。”
“晚安。”
“不要。”
姜司南翻過身去，眼睛都懶得睜，摸索著湊到謝忱唇上啄了一下，哄道：“現在晚安。”
“不夠。”
姜司南好脾氣地又印了一下：“最後晚安。”
隨後軟作一團，徹底沒電了。
謝忱郁悶的壓下了身體裏沒完沒了的燥動。
再次拿起姜司南的手指，若有所思看了看。
為了看海上的日出，船票買的是最早一班，謝天四點多就起了床，挨個房門叫過去。
這天誰都沒有賴床，行囊收拾很快，迫不及待登上郵輪——昨天不知道誰提議的，要在輪渡上進行一場快閃。
早早就準備著了，樂器被帶在手邊，姜司南打著哈欠支起攝像頭。
謝天爬到郵輪最頂端的風向臺，昂揚的號角叫醒海平面的鷗鷺。論迎接朝陽，沒有樂器比小號更合適了，更何況他吹奏的是《義勇軍進行曲》。
少年逆著光，日出的金輝從他身後滲透。
蔚藍的天空與蔚藍的海，郵輪頂端飄揚的五星紅旗熠熠生輝，那是生命的模樣。
沒有國人會在聽到這樣的旋律時不駐足觀望，船上匆忙的旅客紛紛仰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行佩戴小黃帽、系著紅領巾、以學校為組織的小學生夏令營團齊刷刷定住了，無需任何交流，整齊劃一的DNA使他們立正敬禮，直到號聲遠去。
號角聲剛落，郵輪的另一端，船尖上站了戴墨鏡的人，看不清模樣，只能看到他懷裏那把與海洋同色的吉他。
鋥鋥鋥鋥——
四聲擊破長空的弦音響起，與郵輪的汽笛聲融為一體，掀起海浪。
船，出發了。
耳熟能詳的《國際歌》，唐朝版本的。
人們正要走向彈吉他的人時，又從郵輪的艙內走出一個穿長裙的女孩兒，她懷裏抱一把民謠吉他——玩不插電，又貝斯笑話了，大悲。
女孩兒手指靈動，梨渦也甜，邊走邊彈奏，跟上了吉他的旋律。
隨後從人群中走出一位銀邊眼鏡的男士，他襯衫雪白，眉眼雋雅，長發被海風吹拂著，翩然闖進人們的視野。
他胸前掛著的手風琴紅的耀眼，琴聲也悠揚，讓人無端想起革命的悲歌。
這時，銷聲匿跡許久的號角聲又回來了，這次不是在最頂端的觀望臺，而是神出鬼沒藏匿進人潮中。
咚，咚，咚，咚。
最後進入的低鳴像一條秩序的線，將所有紛雜的樂聲串到了一起，威嚴、鏗鏘、手起刀落的幹脆。
是軍鼓。
越演越烈的軍鼓。
一個頭發金燦燦的男生逆光而來，腰前掛一副軍鼓，腳步隨節奏一步一頓，鼓點被打得整齊有力，仿若一支軍隊走來。
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一邊行進，一邊向對方靠攏，逐漸形成一個背對背的圓陣，向日出與大海展示著不屈的生命。
有人認出了他們，說媽媽，他們是離譜，彈的是搖滾樂！
媽媽說，是挺離譜的，不嫌曬嗎？
三伏天的溫度，即使是剛剛日出，也熱的難以忍受。母親急於把坐在輪椅上的女兒推到陰涼的地方，害怕她被太陽灼傷。
還未被生活浸染的思維最是純粹，小女孩搖搖頭，說：怕苦還玩什麽搖滾。
輪椅上的小女孩抱著背包，沒有拉好拉鏈的縫隙裏，露出一截鼓棒，鼓棒的尖頭已經磨損得很毛躁了。她伸手摸了摸，又擡眼，發現媽媽已經皺了眉。
她眨眨眼，心想，總有一天大人們不會再對搖滾有偏見，覺得她一天到晚只會逃出病房學壞。
總有一天，她也要像這群哥哥姐姐一樣，找到自己的雙腳和自由。
快閃結束後，樂隊的每個人都酣暢淋漓，頂著烈日回到船艙。
謝忱往頭上澆了冰水，甩甩頭，甩了姜司南一身。
姜司南摘下沾了水漬的眼鏡：“......”
午時的陽光曬得人直犯困，謝忱懶懶地打哈欠，抓過姜司南當枕頭。
他枕在姜司南膝間，仰面看著，眼睛一直在笑。
姜司南又捧起了那本自學粵語的書，一切像是回到了剛出發的時候。
謝忱擡手玩起他散在肩頭的長發，目色溫柔。
他問：“回去後，你想先做什麽？”
姜司南無需思考，說：“當然是回livehouse檢查這幾個月的流水情況。”
謝忱發笑，一哂：“好的老板娘。”
“餵！”
謝忱翻了個身趴著，像條要被曬化了的大尾巴狗。
姜司南問：“你呢，見到宋太太，想做什麽？”
謝忱頓了一會兒，笑而不語。
他微微側頭，自下而上的視線穿過姜司南的長發，落在姜司南臉上。
姜司南疑惑的側目：“嗯？”
“不告訴你，秘密。”謝忱說。
輪船晃晃悠悠，船廂內的白色窗簾在日光裏朦朧聖潔，海浪聲一層又一層，亙古悠長。
每一個船廂都住著旅人，或是揮別舊往，或是迎接新途。
翻飛的窗簾下，有戀人接吻。
書本掉落地上。
那個張牙舞爪、怎麽都學不會表達愛的困獸，這次心想：
回去後，他會擁抱媽媽，替十六年前的自己告訴她，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再替現在的自己告訴她，Mummy，陪我去選一枚戒指吧。
我要戴在愛人的無名指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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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履以往，揮別曾經。
謝天：“我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姜司南：“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曹蟬：“我曾經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絕望著，也渴望著。也哭也笑平凡著。
謝忱：“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只想永遠地離開。”
楊今予：“我曾經墮入無邊黑暗，想掙紮無法自拔。”
我曾經失落失望
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
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曾經問遍整個世界
從來沒得到答案
我不過像你像他
像那野草野花
冥冥中這是我
唯一要走的路啊！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被給過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被奪走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
就算會錯過什麽
向前走就這麽走就算會......
趕在八月末，LIPU的大旗風裏來雨裏去，走過六十四個小鎮，三十個城市，一路坎坷一路高歌，在多雨的南方留下了姓名。
再次回到廣州時，脫下防曬眼罩，大家已經互相不認識了——曬得黑一塊紅一塊，像從哪個原始部落逃竄出來的猴子。
肉眼可見的精壯了不少，就連曹知知這個纖細的姑娘家，手臂都長了肌肉。
他們把讚助商的車子還回去，找了酒店暫住，打算明天一早登上郵輪，回香港。
謝忱曬成了黑皮，他五官本就俊朗，眼下視覺上更多了一層狂野，姜司南都不好意思盯著他看了。
楊今予告訴了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好像聽不到植物對話了，很安靜。”
以往，這個怪才的世界別人很難想象。
被謝忱養在香港的三年是發病最嚴重的時候，時常能和盆栽吵架半天。在他的耳朵裏，似乎萬物都有聲音，一盆花、一棵樹或是一個礦泉水瓶，都在吵鬧。
這無疑是莫大的好消息。
謝忱不掩震驚，拉過楊今予：“真的？你再聽聽看！”
楊今予也很激動：“真的，我試過了。”
謝忱忙走到姜司南身後，從姜司南背包裏掏出一包薯片，沒讓楊今予看包裝顏色。
他取出一片走過來，塞進楊今予嘴裏：“告訴我什麽味道。”
“有點酸，還有一點點甜，番茄和蜂蜜？”
謝忱猛地背過身去看姜司南，姜司南看到謝忱眼底閃過水光。
謝忱深呼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才又轉過去，對楊今予說：“你有味覺了。什麽時候的事？”
楊今予嘴巴不停嚼著，神情有些茫然：“忱哥......原來垃圾食品這麽好吃，能不能再來一片。”
謝忱把一整包薯片都塞給了楊今予，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哎哥，你去幹——”
姜司南拉了一下憂心忡忡的謝天，搖了搖頭。
姜司南說：“我們先各自回房間把東西放一放，稍微休息一下。”
“我哥他......”
“他有他自己的事，別擔心。”姜司南看了眼楊今予，展顏問：“不如待會兒我們去吃椰子雞，我知道一家很正宗的店，或者你想吃什麽？”
楊今予從薯片袋子裏鉆出腦袋：“能再給我一包嗎？”
姜司南吸了吸鼻子，背過身去拿。
姜司南把行李放到房間便下了樓，在酒店泳池外圍的角落裏找到了謝忱。
淡季的酒店沒什麽人，加之是晚飯時間了，只有一個形單影只的黑影坐在角落，一半身子藏在綠化帶，跟野貓搶地盤。
姜司南沒敢靠近。
因為謝忱在哭，哽咽聲隔很遠都能聽到。
他哭得委屈極了，絲毫沒有形象可言，像個八歲的孩童，無法抑制自己的哽咽。
姜司南腳步滯住，心軟地看過去。
他想，即使是在童年最無助的時候，謝忱也沒這樣痛哭過。
他的字典裏從來就沒有懦弱。
而此刻失禁的眼淚，是劫後餘生。時光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刀，終於收進了鞘，不再刁難宰割。
太苦了。
姜司南眼眶酸澀的走過去，走到謝忱身邊。
謝忱察覺到有人靠近，忙抹了把臉，想強裝沒事兒人。可他裝得不像，姜司南看到一張花貓似的臉對他半哭半笑。
“沒事兒，是我。”姜司南輕輕說。
謝忱便沒再撐下去，再次將臉埋進臂彎，抽泣不已。
姜司南在謝忱面前蹲下，摸著他的硬茬頭發。
“很開心，對吧？”姜司南問。
謝忱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字句：“蒲城三年，北京兩年，美國三年，香港三年......我找醫生，無數個......我們......”
姜司南蹭了蹭眼角，抱住了謝忱。
“我知道，我知道。”
“高中就已經沒了味覺，剛剛......”
“打雷，嚴重的幻聽幻覺......自殘的時候他沒有意識的......”
“我們誰都不敢保證下次自殺是什麽時候。”
“突然......好了？”
茫然、後怕、無助和喜悅，交織成覆雜的無法腳踏實地的情緒，淹沒謝忱。
姜司南：“不是突然，你一直在努力，他也一直都在按時吃藥，阿忱。”
“通知閆肅了嗎。”謝忱問。
姜司南：“剛剛小嬋已經打了電話。”
“好。”
“阿忱，你們熬過來了，開始好起來了。回去後保持治療，會慢慢痊愈，會有那一天。”
“嗯，我知道。”
謝忱被姜司南抱著，舒了很長一口氣，盡量平覆著心情。
姜司南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著。
謝忱說：“你怎麽找過來了。不想讓你看到的。”
姜司南嘆氣不語。
謝忱在姜司南衣服上蹭了臉，這會兒才有點別扭起來：“好煩，你男人形象全無了。”
姜司南心疼的笑笑。
“晚飯吃什麽？”謝忱嗡聲問。
姜司南擡手蹭去謝忱臉上的淚痕，輕聲說：“回去問問今予吧，他現在肯定有很多想吃的。”
“嗯。”
楊今予千挑萬選，人生頭一次在吃的方面犯了選擇困難，最終抽簽盲選到一家粵菜館。
謝忱點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菜，桌子都快要堆不下。
最後所有人都吃不動了，目不轉睛看楊今予吃，沒有人說話。
楊今予吃著吃著，眼淚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一邊抹淚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嚼一邊哽咽，最後還是謝忱揪著他的脖子把筷子奪走了。
怕他嗆死。
曹蟬和小天兒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姜司南瞄了一眼謝忱，還好，在樂隊面前到底還是要端起架子的。
謝忱叫來服務員結賬，在氣氛沒變得更傷懷之前終止了所有人的感性。
他有些嫌棄：“不至於這麽感動吧，這家味道挺一般的。”
楊今予擤了擤鼻子，悲傷的是另一件事：“確實很一般。但我現在覺得虧大了，一路上那麽多當地特色全一個味兒，到終點才吃頓好的，玩我呢！”
噗嗤。
曹蟬：“對不起同桌，雖然很可憐，但是有點好笑噗......”
在廣州的最後一夜，姜司南能感覺到所有人發自內心的興奮，或是因為剛結束一場瀟灑的旅途，或是因為每個人都找到了意義。
年輕人渾身使不完的勁，揚著黝黑的小炭臉嬉鬧回去。
尤其是謝忱，興奮的有點過了，這個姜司南最有發言權。
......因為被壓著做了兩次。
甚至還想要第三次。
姜司南塌在謝忱懷裏，說什麽都不給了。
撒嬌也沒用！
謝忱從後面裹住姜司南，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他有一搭沒一搭膩著，把姜司南的無名指攥在手裏玩，一會兒捏捏指節，一會兒十指相扣。
反正就是沒有睡意。
可姜司南很困了，迷迷糊糊道：“阿忱，再不睡明天輪渡會晚點的。”
“嗯。”
“晚安。”
“不要。”
姜司南翻過身去，眼睛都懶得睜，摸索著湊到謝忱唇上啄了一下，哄道：“現在晚安。”
“不夠。”
姜司南好脾氣地又印了一下：“最後晚安。”
隨後軟作一團，徹底沒電了。
謝忱郁悶的壓下了身體裏沒完沒了的燥動。
再次拿起姜司南的手指，若有所思看了看。
為了看海上的日出，船票買的是最早一班，謝天四點多就起了床，挨個房門叫過去。
這天誰都沒有賴床，行囊收拾很快，迫不及待登上郵輪——昨天不知道誰提議的，要在輪渡上進行一場快閃。
早早就準備著了，樂器被帶在手邊，姜司南打著哈欠支起攝像頭。
謝天爬到郵輪最頂端的風向臺，昂揚的號角叫醒海平面的鷗鷺。論迎接朝陽，沒有樂器比小號更合適了，更何況他吹奏的是《義勇軍進行曲》。
少年逆著光，日出的金輝從他身後滲透。
蔚藍的天空與蔚藍的海，郵輪頂端飄揚的五星紅旗熠熠生輝，那是生命的模樣。
沒有國人會在聽到這樣的旋律時不駐足觀望，船上匆忙的旅客紛紛仰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行佩戴小黃帽、系著紅領巾、以學校為組織的小學生夏令營團齊刷刷定住了，無需任何交流，整齊劃一的DNA使他們立正敬禮，直到號聲遠去。
號角聲剛落，郵輪的另一端，船尖上站了戴墨鏡的人，看不清模樣，只能看到他懷裏那把與海洋同色的吉他。
鋥鋥鋥鋥——
四聲擊破長空的弦音響起，與郵輪的汽笛聲融為一體，掀起海浪。
船，出發了。
耳熟能詳的《國際歌》，唐朝版本的。
人們正要走向彈吉他的人時，又從郵輪的艙內走出一個穿長裙的女孩兒，她懷裏抱一把民謠吉他——玩不插電，又貝斯笑話了，大悲。
女孩兒手指靈動，梨渦也甜，邊走邊彈奏，跟上了吉他的旋律。
隨後從人群中走出一位銀邊眼鏡的男士，他襯衫雪白，眉眼雋雅，長發被海風吹拂著，翩然闖進人們的視野。
他胸前掛著的手風琴紅的耀眼，琴聲也悠揚，讓人無端想起革命的悲歌。
這時，銷聲匿跡許久的號角聲又回來了，這次不是在最頂端的觀望臺，而是神出鬼沒藏匿進人潮中。
咚，咚，咚，咚。
最後進入的低鳴像一條秩序的線，將所有紛雜的樂聲串到了一起，威嚴、鏗鏘、手起刀落的幹脆。
是軍鼓。
越演越烈的軍鼓。
一個頭發金燦燦的男生逆光而來，腰前掛一副軍鼓，腳步隨節奏一步一頓，鼓點被打得整齊有力，仿若一支軍隊走來。
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一邊行進，一邊向對方靠攏，逐漸形成一個背對背的圓陣，向日出與大海展示著不屈的生命。
有人認出了他們，說媽媽，他們是離譜，彈的是搖滾樂！
媽媽說，是挺離譜的，不嫌曬嗎？
三伏天的溫度，即使是剛剛日出，也熱的難以忍受。母親急於把坐在輪椅上的女兒推到陰涼的地方，害怕她被太陽灼傷。
還未被生活浸染的思維最是純粹，小女孩搖搖頭，說：怕苦還玩什麽搖滾。
輪椅上的小女孩抱著背包，沒有拉好拉鏈的縫隙裏，露出一截鼓棒，鼓棒的尖頭已經磨損得很毛躁了。她伸手摸了摸，又擡眼，發現媽媽已經皺了眉。
她眨眨眼，心想，總有一天大人們不會再對搖滾有偏見，覺得她一天到晚只會逃出病房學壞。
總有一天，她也要像這群哥哥姐姐一樣，找到自己的雙腳和自由。
快閃結束後，樂隊的每個人都酣暢淋漓，頂著烈日回到船艙。
謝忱往頭上澆了冰水，甩甩頭，甩了姜司南一身。
姜司南摘下沾了水漬的眼鏡：“......”
午時的陽光曬得人直犯困，謝忱懶懶地打哈欠，抓過姜司南當枕頭。
他枕在姜司南膝間，仰面看著，眼睛一直在笑。
姜司南又捧起了那本自學粵語的書，一切像是回到了剛出發的時候。
謝忱擡手玩起他散在肩頭的長發，目色溫柔。
他問：“回去後，你想先做什麽？”
姜司南無需思考，說：“當然是回livehouse檢查這幾個月的流水情況。”
謝忱發笑，一哂：“好的老板娘。”
“餵！”
謝忱翻了個身趴著，像條要被曬化了的大尾巴狗。
姜司南問：“你呢，見到宋太太，想做什麽？”
謝忱頓了一會兒，笑而不語。
他微微側頭，自下而上的視線穿過姜司南的長發，落在姜司南臉上。
姜司南疑惑的側目：“嗯？”
“不告訴你，秘密。”謝忱說。
輪船晃晃悠悠，船廂內的白色窗簾在日光裏朦朧聖潔，海浪聲一層又一層，亙古悠長。
每一個船廂都住著旅人，或是揮別舊往，或是迎接新途。
翻飛的窗簾下，有戀人接吻。
書本掉落地上。
那個張牙舞爪、怎麽都學不會表達愛的困獸，這次心想：
回去後，他會擁抱媽媽，替十六年前的自己告訴她，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再替現在的自己告訴她，Mummy，陪我去選一枚戒指吧。
我要戴在愛人的無名指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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