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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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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月

謝忱討厭像猴子一樣加入失控的人群,但更討厭心裏那道無處不在、懸在頭頂的瞄準鏡。

那支狙擊槍的迫近讓人無法忽視,從他流竄在暗處時就已經發現了他,無論他怎麽藏匿都是徒勞。

他與生俱來的警惕性似乎沒有帶給他安全,反而帶去更多不安,這種不安在姜司南雲淡風輕的最後一句話中,抵達了頂點。

謝忱本能地想逃。

他覺得有些恐怖的東西在發酵,必須匿進人海,才能掩蓋行蹤。

同時他還有些生氣,因為被善待久了,有人磨光了他的爪牙,卻又突然要他放生。

那個可惡的飼主,今天不再叫他“阿忱”。

“那你呢?”謝忱已經自動開啟了防禦功能,臉色說不上好。

姜司南頗坦蕩的擺手:“我不喜歡湊熱鬧。”

放屁,他就喜歡湊熱鬧,一路以來就他蹦的歡。

謝忱聽出姜司南不想跟他待一起的意思,那便隨了他的願:“行。”

他走出去兩步,回頭把背包卸了,丟到一旁的沙發上。

“看好包,姜老師。”

姜司南:“......”

音樂節就是這樣,向前一步光怪陸離,後退出去冷冷清清。

坐著看和站著看的人,看似身處同一片星空下,但已經是兩個世界。姜司南在層疊的旗浪裏,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不年輕了。

那條橫在他和謝忱之間的光陰線,似乎越來越明顯,9年時間說長不長,但足以更朝疊代,送走多少淘汰的身體。

老搖滾人喜歡喊“青春不滅”的口號,但那就好像世人越缺什麽、就越強調,打著聲勢浩大的幌子,掩蓋內心的虛無。

真拉到一起比劃比劃,正如這場音樂節,少年們永遠是蹦到最後的,他們的熱情是澆不滅的火,可以甩著冷焰,把天空變成任意顏色。

可再看那些被擠出局的老狗們,一個個氣喘籲籲宛如敗犬,只能搖頭呸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真沒禮貌。

他們什麽也做不了。

姜司南倒不是自怨自艾覺得自己老,三十多也正值壯年,無論如何都用不到一個“老”字來形容。

只是......有了參照物,他這個曾經圈子裏最小的弟弟,恍然已經變成被人叫前輩的大家長了。

他可以忽視時光,但無法忽視謝忱。

他那個小了自己9歲的男朋友,人生才剛剛開始,有大把的時間在聲色犬馬的世界裏試錯,且試錯成本極低。比如試著玩玩同性戀。

發現錯誤,解決錯誤,歸來仍是清白人。

——無法瀟灑退場的,永遠都是前面那群體力不支的。連大旗都扛不動了,只能歪斜成一片、不清不白倒在末日的黃昏。

“姜老師!”人群中被擠出一個金燦燦的腦袋。

楊今予像被群毆了一頓闖了出來,東倒西歪窩了過來,姜司南忙給他拿水。

他氣喘道:“我跳水傳出來的,不行了,給我藥。”

姜司南有點無奈,看他:“身體不好還玩這麽瘋。”

楊今予把短袖卷到了臂膀上,露著赤條條的花臂,表情很是無所謂:“不試到最後怎麽知道極限在哪,不摸到極限不就虧了。”

這話讓姜司南怔了怔。

“姜老師,我的藥。”楊今予提醒。

“啊,給。”

楊今予磕了藥,恢覆了好一陣,問:“忱哥呢?”

“他去找你們了。”

“嗯?我和小天兒知知一直在一起,沒見過他。”楊今予狀態很興奮,不喘後又覆活了,說:“不管他,姜老師,待會兒我當火車頭,你叫票,咱們開進去!”

“你還進去?”

楊今予理所當然眨眼:“不然呢?我又沒死。”

“額我就不......”

“出來玩,就好好玩啦。”楊今予跳起來,拽姜司南胳膊。

姜司南推阻不及,已經被楊今予拉著跑了幾步。

“包,謝忱的包......”

姜司南只好拽上謝忱丟給他的背包,半推半就進了圈兒。

他們一邊靠近人群,楊今予冷不丁沈聲說:“姜老師,其實放縱一下,比一個人悶在那裏好。今晚就開心點,敞開了玩兒,其他事回頭算賬。”

“今予你們......”

楊今予突然喊:“鼓點換了,準備,我要開了!”

說著,他高舉金屬禮,蓄勢待發。

姜司南有點無奈,更多的是難為情,把手搭在了楊今予肩膀後面。都多少年沒在音樂節鬧騰過了,真是......

“嗚ohhhhhh~~開車了開車了!讓一讓!車尾滴滴,要上車的向我集合!”姜司南一聲吼。

楊今予震驚地回了下頭:“姜老師你......好專業。”

姜司南臉有點燒:“快走。”

丟死人了。

緊接著姜司南肩膀一沈,車隊已經組起來了,拖著長長的火車尾,一行人齊聲“嗷嗚”著,浩浩蕩蕩開了進去。

這條開向漩渦中心的火車越走越長,所過之處都會有陌生人加入,彼此互不相識,卻熱切同行。

這就是音樂節,萬人齊聲歌唱、鎮臂高呼、搖旗吶喊。

為狂歡誕生,不屑一切煩憂。

楊今予開到一個好位置,便率先撤了車頭,姜司南也順勢閃進浪潮中。

他出了一額頭的汗,長發濕噠噠貼在臉上,回頭掃了眼同樣面紅耳赤的楊今予。

楊今予一邊大喘氣一邊喊:“姜老師,前面要pogo了你去不去!”

姜司南忙婉拒:“那不太適合我,你想玩就去吧,註意安全。”

一眨眼楊今予已經淹沒進人群。

這時,舞臺上的音樂已經燥到了頂峰。

姜司南緩了會兒神,下意識在人群裏找了幾眼,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哪個方位……

Pogo的範圍比他預想中還要大,浩瀚人群突然跟著音樂分成了楚河漢界,姜司南被你推我搡的,回過神時,已經被送到了最前面。

他慌了一下,忙往後縮。

這個他可玩不來!

臺上進鼓手solo,空閑的貝斯手像一個陣前的將軍,高舉雙手,只鼓點來時待一聲令下。

姜司南往後縮一步便被熙攘的人群擠出來兩步,竟越來越出線,仿佛一位勇猛的先鋒軍,要做發起戰爭的第一人。

他眼神慌亂地眺望,他身後的人朝他歡呼。

霎時間,臺上的催命鼓響了,楚河對面的千軍萬馬嘶吼著朝他奔來!

兇猛的、不留情面的青春。

來勢洶洶。

姜司南有一瞬間的耳鳴。

大腦一片空白,來不及做出思考,是做一顆視死如歸的彗星撞上去,還是做一只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如果是十年前,他的答案只有一個,正如楊今予所說:不然呢,又沒死。

躲無可多,姜司南捏了捏拳頭,終於下了決定。

他鉚力朝闖到眼前的人墻奔去!

“誒?”

姜司南腳步卡了一下。

胳膊被人拽住,楞是沒沖出去。

他的視死如歸被人蠻力拉了回來,天旋地轉間,有人用後背擋住了第一波人墻,護他入懷中。

他猛地擡頭。

謝忱吼了一句:“你找死啊,站最前面幹什麽!”

一層又一層的人浪,打群架似的不斷撞擊過來,謝忱化身成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城市,只見身後兇猛,不見他搖晃。

姜司南被沖擊到謝忱身上,謝忱惡狠狠睨著他。

兩個人在盛大的瘋狂中獨木難支,只能向對方靠攏,才不被沖散。

謝忱一只手護在姜司南頭頂。

有人撞過來,他也不慣著,會撞回去。

別人是玩,但他是動了真氣,敢靠近姜司南一步,就飛出去兩步。

姜司南在這樣的喧鬧中,竟毫發無損,獨自獲得平靜。

他仰頭望著謝忱充滿敵意的眼睛,環顧四面八方而來的威脅,就唯獨不看懷裏的姜司南。

該死的音樂終於停了,失控的人群恢覆如初,只剩酣暢淋漓和一地狼藉。

謝忱力道不太輕柔,拽姜司南離了場。

姜司南:“你怎麽找到我的?”

謝忱兇巴巴爆發了:“你站最前面,誰看不到你?”

姜司南被兇得一激靈,一陣無名的委屈爬上心頭。

他是被推上去的,又不是自願的。

姜司南甩開謝忱的手,把身上背包卸了塞給謝忱,悶不吭聲沒說話。

他們回到沙發的地方,楊今予他們已經在等著了。

臺上是最後一支樂隊的表演,他們說好的,最後幾首歌回來集合,等著散場去看煙花。

見人回來,幾個人盡情撲向姜司南,嘰嘰喳喳喊老師。

謝忱悶悶不樂坐到了一旁。

畫面倒也和諧,沒人發現姜司南和謝忱心裏的波濤。因為一如往常,一個冷峻喪B臉慣常愛答不理,一個微笑焊死在臉上,慣常如沐春風。

等焰火大會開始,一行人移步湖邊,夜深了,起了風。

第一簇煙花在倒計時裏盛放,漫天的碎星子,灑進所有人眼眸。

“許願許願,快許願!”有人叫嚷著。

五個人坐在橋頭的案沿邊,排成一排,踢踏著腿。

湖中倒映著金燦燦的靈魂。

曹蟬雙手合十喊:“搖滾不死,離譜不散!”

謝天喊:“世界和平,友誼長存!”

楊今予的願望沒喊出來,只是瞅了眼謝忱和姜司南。

謝忱緩慢瞥了眼身側的姜司南。

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有點哄人的意思。

姜司南回以一笑,但那笑,帶了幾分客氣與距離。

謝忱眼底暗了暗。

突然曹蟬跳起來喊:“我愛你們!”

“我愛忱哥,我愛小天兒,我愛同桌,我愛姜老師!”

小天兒不甘示弱,也喊道:“我更愛!”

肉麻死了,楊今予和謝忱一同丟去眼神殺。

那兩個臥龍鳳雛不肯放過這樣好的氣氛,像是商量好的,一起撲了過來,眾人翻作一團。

謝天笑嘻嘻壓在謝忱背上喊哥,曹蟬也壓過來,楊今予大喊一聲:“好啊,不帶我玩!”

說著跳到最上面疊羅漢,把底下的謝忱壓得死死的,厲聲罵道:“都給我滾下去。”

幾個人笑啊鬧啊,纏著剛歸隊的謝忱大耍無賴。

煙花璀璨迷醉,簇簇琳瑯,熄滅不及便有新的盛放,將孤月照成了紅塵。

姜司南在一旁靜靜觀望他們,看謝忱沒脾氣地掙紮,卻怎麽都掙不開朝他而來的人間。

滑稽的很。

姜司南突然笑了,發自內心的欣慰一笑。

謝忱看向他,似乎在說:笑什麽,快來救我!

可姜司南這次沒有伸手,沒有擅自打亂明媚的喧囂。

他遙望了一眼天上最亮那顆天狼星,據說早時生於海上的人,渡船沒有時刻,向它仰望,它便指明方向。

那是一顆永恒的司南。

而在渡船駁岸後,人們不會再需要回尋它的蹤跡,因為陸路已然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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